芜生-第17章酒桌

年关近在眼前，密州城里零零星星有了炮仗声。 府衙后堂开了三桌席面，太爷坐在上首摸着胡子笑呵呵的，说破了那桩人命案，给衙门长脸了，又说柳大人来密州这些日子也没正经接风，两桩并一桩，今日大伙儿敞开了吃喝。 邝芜被赵大柱拽着坐在了第二桌，正对着太爷那桌。 她本来想往后缩跟小五那帮人挤一块儿，可赵大柱手劲大，一把把她按在条凳上： 今儿个放假，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她刚想争辩两句，抬眼看见对面那桌坐着的司砚，嘴边的话就咽回去了。 司砚坐在太爷旁边，换了件石青色的袍子，领口压得齐整，一只手搭在桌沿上，面前搁着一杯茶，没怎么动筷子。 席面上热热闹闹的，酒过三巡，太爷已经跟舅舅碰了三杯，脸泛了红光，拉着司砚的手说柳大人年轻有为日后定当高升，司砚脸上挂着礼节性的笑，略略颔首。 邝芜低头扒了一口菜，心想今天的席面还是躲远点好。 可赵大柱不给她这个机会，酒劲上头，赵大柱嗓门越来越大，端着酒杯朝太爷那桌喊： 太爷！让吴小弟过去敬柳大人一杯啊！破这案子吴小弟也出了力的！ 满桌人都跟着起哄。 邝芜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赵大柱一把推了起来： 去去去，敬一杯酒又不会少块肉！ 大柱哥，你有病啊！ 邝芜心里面骂着。 她端着酒杯被推到了司砚面前。 那杯里是赵大柱给她倒的米酒，甜丝丝的，度数不高可喝猛了也上头。 她站在司砚旁边，酒杯举得有点颤，耳朵根已经烫了： 柳 柳大人，我敬您一杯。案子能破，多亏大人明察秋毫。 司砚抬起眼看她。 那双眼睛在灯下平静无波，从她举着酒杯的手扫到她微红的耳尖，又落回她脸上。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杯沿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响。 邝芜赶紧仰头灌了大半杯，米酒甜辣辣地滑下喉咙，呛得她闷咳了两声，她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抬眼时发现司砚还看着她，目光在她唇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谢了。 他说了两个字，就把杯子放下了。 邝芜赶紧缩回自己那桌，赵大柱嘿嘿笑着拍她肩膀，她瞪了他一眼，又灌了一口酒把喉咙里的辣压下去。 后头的席面越来越热闹，太爷喝大了开始讲年轻时候的旧事，讲到一半打起了酒嗝，舅舅起身把他搀去后头歇着。 太爷一走，堂上更松快了，几个差役划拳的划拳，斗酒的斗酒，赵大柱扯着嗓子唱了两句野调子，被小五拿花生米砸了后脑勺。 邝芜喝了两杯米酒，脸已经烧起来了。 她本来酒量就浅，这会儿觉得浑身暖融融的，脑袋轻飘飘的，看什么都觉得好笑。 赵大柱唱野调子的时候她笑得趴在了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爬起来的时候又撞倒了旁边小五的酒杯，酒洒了自己半条袖子，她拿手胡乱抹了两下，抹完了还打了个酒嗝。 厅里的灯晃来晃去，她迷迷糊糊想出去透透气，从条凳上站起来的时候脚下打了个趔趄，赶紧伸手扶住了桌沿，可那桌沿滑溜溜的，她手一滑身子就往旁边歪了过去。 一条胳膊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腕。 司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对面桌绕过来了。他大概也是被席面上的嘈杂吵得待不住，正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正好碰上她歪倒。 他那只手攥着她手腕把她扶正了，触到她的脉搏在皮肤底下突突地跳，略微顿了一下就松开了。 他的声音压着，带着一点不耐烦的意味： 喝不了就别喝那么多。 邝芜抬起头来看他。 灯影晃在他脸上，把他高挺的鼻梁和下颌的线条都融得柔和了些，她眯着眼看了他两息，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柳大人，你走啦？ 司砚被她那个笑弄得顿了一下。 她的脸泛着薄薄的红，眼角眉梢都带着酒气蒸出来的潦草，嘴角翘着，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 他别开眼： 回签押房，还有点公文没看完。 哦，邝芜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点得头重脚轻的，那大人慢走—— 说着她又要往外迈步，脚步虚浮地朝着门框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邝芜脑袋被撞得晕了一截。 司砚的手比脑子快，又伸出去拽住了她后领子。 这一拽不轻不重，把她堪堪拉住了，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他胸口上，后脑勺磕到了他的肩窝。 他垂着眼低头看她，她仰着脸，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 她的呼吸里有米酒的甜味和他闻惯了的桂花香，混在一起热烘烘地扑在他的下颌上。 邝芜浑然不觉地仰着头眨了眨眼，那双眼睛被酒气蒸得水亮亮的，映着厅里的灯光和司砚的倒影。 她又咧着嘴笑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 柳大人你的心跳好快。 司砚的手猛一松。 她往后踉跄了一步扶住了门框才站稳。 他那只手垂下去攥了攥，又松开，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不该撞破的东西。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又短又快，转瞬就收了回去，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邝芜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消失在院子里，又迷糊地眨了眨眼，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快快的。 可能是酒喝多了。 她拍了拍发烫的脸颊，转身往厅里走，没走两步又被赵大柱拽回去灌了半杯酒。 后头的事情她就记不太清了。 好像是被小五和赵大柱一左一右架着送回了舅舅家，舅母开的门，说了句怎么喝成这样，然后她就被塞进了被窝里。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桂花枕头软软的，她闭着眼，迷迷糊糊之间鼻尖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松木香。 那味道干净冷冽，跟席面上那些混杂的酒气都不同。 她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司砚回到签押房把门关上，在长案后面坐了一会儿。 案上的公文摊着，他一页也没看进去。 大晚上的看什么公文！ 他随意找了个借口，现在怎么就在这里坐着了。 冬夜的窗纸上映着一弯冷月，他把手搁在案面上，手心里还残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那弯月亮，忽然把自己那根乌木簪子拔下来搁在案上，十指插进头发里狠狠捋了一把，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心那道印子又拧了起来。 他对吴广——一个男人——起了反应。 明日就去找道士来看一下，喝喝符水祛祛邪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