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睁眼的那一刻,冯三爷正蹲在门槛上啃一块干粮。 他听到里边动静,干粮从手里掉下来,在衣襟上滚了一圈落在地上。 他站起来,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好小子!” 徐世昌本来靠在窗边打盹,被这一嗓子吼醒了。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王五那只半睁的眼睛,又看了看薛一帖,喉结滚了一下才开口:“薛先生,这小兄弟能撑过来,简直是铁打的。” 薛一帖坐到床沿上,伸出两根手指搭在王五腕脉上,闭着眼把了好一会儿。 他把完脉,把王五的手轻轻放回被子底下,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奇了,”他说,“真是奇了。我行医半辈子,没见过这种事——三轮针下去,半分内力没有的人,居然还能睁眼。”他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针囊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兄弟这股子求生的劲头,简直离谱。” 程兄弟站在墙角,始终没有出声。 他抱着胳膊看了王五好一会儿,然后松开胳膊,走到床边,对王五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楚寒衣看见了。 有人忽然问了一句:“楚女侠,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能让他有这股子劲?” 楚寒衣坐在床边,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王五脸上,那张脸还是肿的,嘴唇上全是结痂的伤口,那只睁开的眼睛灰蒙蒙的,正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个傻子。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这几个字。 薛一帖磕烟锅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转,怕不是要地狱里走一遭。 可他就这么走出来了。 三轮针,每一轮都能活活疼死一个壮汉,他一轮一轮地挨过来,咬着那口气一寸一寸地爬回来。 就为了——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拱了一下,又痒又麻。 又是欣慰,又是无奈,无奈里头还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意。 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耳朵根悄悄烫了一下。 薛一帖还在旁边收拾针具,把沾了黑血的银针一根一根擦净。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小兄弟这股子劲,要说没点什么撑着他,薛某是不信的。” 楚寒衣听着,脸上淡淡的,没有接话。耳朵根的烫意却迟迟不退。 王五虽然醒了,但还不能活动。 薛一帖说脏腑里的余毒还没清干净,元气大伤,少说也得再躺个十天半月。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睁开眼,看看楚寒衣还在不在,看见她在,嘴角动一动,又沉沉睡过去。 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有时候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只挤出几个含糊的音,她听不清,他也不在意,只是看着她,看一会儿就睡着了。 楚寒衣在床边守了两天。到了第三天,翠儿接了手,让她出去走走。她没有走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出了院门往镇上去了。 镇子不大,就一条街,街角有家书铺。 她推门进去,在架子上翻了翻,挑了几本薄薄的册子。 掌柜的用油纸包好递给她,她付了钱,接过来往外走。 回到院子门口时,迎面碰上一个天地会的弟兄,那人看见她手里的油纸包,随口问了一句:“楚女侠,什么书?您还看这些?” 楚寒衣把书往怀里收了收,没有回答,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她把书放在王五床边的柜子上,没有马上翻开。 先给王五擦了把脸,换了额上的湿布,又把药罐子端去灶房热了一回。 翠儿坐在灶房门口剥蒜,看见她进进出出,也不说话。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她才在床边坐下,翻开第一本。 都是些讲规矩的书。 为人妻妾的规矩,侍奉夫君的礼数,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晨起要打洗脸水,吃饭要站在旁边布菜,夫君说话时要低着头听,不能插嘴,不能抬头直视,走路要走在夫君身后半步,不能在夫君面前大声说话。 她一页一页地翻,越看脸越红。 本子上的字不大,密密麻麻的,有些她认得,有些不认得。 认得的那些句子扎得她眼皮直跳:妾者,卑也。 妾侍夫,如婢侍主。 凡有所命,不得违逆。 这都什么糟蹋人的东西。 她把书合上,深吸一口气,又翻开另一本。 脑海里忽然冒出翠儿那晚的声音——你们男人啊,都一个样。 天底下的男人,连我家这窝囊废都算上——也不管自己几斤几两,个个都贼心不死,想着压女人一头。 她当时躺在东厢房里听着这些话,觉得翠儿只是在骂王五。 现在回想起来,翠儿骂的不是王五,翠儿是在替她骂——把她将来的日子提前骂了一遍。 她又翻了几页,本子上写着“妾为夫君濯足”六个字,旁边还画了幅小图,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男人的脚。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不知怎的,竟开始想象自己按书上写的去伺候王五的样子——天不亮就起来烧洗脸水,端着盆跪在床边等他睁眼,他要是说水凉了,她就得重新去烧。 她跪在那儿低着头,他坐在床沿上,也许还会把脚伸过来让她脱鞋。 想得脸更红了。 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碗茶。 倒完了才想起来王五还昏睡着,根本喝不了。 她把茶碗端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方才书上有一行字——“奉茶时,双手捧碗,低眉,不可直视夫君。”她看了看手里的茶碗,又看了看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他睡得很沉,呼吸又长又匀,嘴微微张着。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要醒的意思,便端着茶碗走到床边,两只手捧着,对着他那张熟睡的脸,极轻地弯了一下膝盖。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却没有声音。 王五忽然翻了个身。 楚寒衣立刻直起腰,端着茶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盯着他。 他只是换了个姿势,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她在床边站了好大一会儿,才端着茶碗退到安全距离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凉茶,又看了看床上那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庄稼汉,觉得自己方才做了一件极荒唐的事。 她把茶碗放回桌上,坐下来,把那几本册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真是便宜你了。”她说。 * * * 又过了十来天,王五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 头一回自己端起碗喝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洒了小半碗在被子上。 翠儿拿布来擦,他咧着嘴笑,说这下好了,不用人喂了。 又过了几天,他能扶着墙下地走几步,从床边走到门口,歇两回,再走回来。 薛一帖来把过一次脉,说余毒清得差不多了,再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如常。 这天下午,徐世昌和冯三爷一道来了。徐世昌进门先看了看王五,说了几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吉利话,便转向楚寒衣,拱了拱手。 “楚女侠,我等明日便要启程了。临行前,还有件事想再跟您商量商量。” 楚寒衣正在灶房门口熬药,手里的蒲扇没有停。“徐堂主请说。” 徐世昌站在院子里,把话一句一句地往外掏。 他说天地会这些年东奔西走,为的就是反清复明的大业,可自总舵主殉难之后,会中群龙无首,各堂各行其是,声势一日不如一日。 楚女侠炸了龙脉,寒山寺大战神龙教众,江湖上提起黑衣罗刹,谁不竖大拇指。 若能请得楚女侠出山主持大局,天地会便是如虎添翼。 楚寒衣放下蒲扇,正要开口。徐世昌已经抢在前头,语气愈发恳切:“总舵主之位空缺已久,徐某此次前来,便是想请楚女侠接任。”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太荒唐了。我一个归隐的人,连江湖事都不想再过问,怎么能当什么总舵主。” 徐世昌也知道这不现实,不过是先抛个大的,再往后退。 他叹了口气,说楚女侠既然不愿,那便退一步——挂个香主的名,与他徐世昌同级,有调遣天地会人手的实权,但日常琐事一概不用操心。 就是个名誉上的身份,既不耽误归隐,也能让弟兄们有个念想。 楚寒衣仍皱着眉。“还是太高抬我了。” 薛一帖原本靠在院墙边抽烟锅,听到这儿,把烟锅在墙根上磕了磕,揣进怀里。他走到楚寒衣跟前,语气不像徐世昌那般客气。 “楚女侠,你归元功大成,天下任何一方势力都想拉拢你。就算你无心仕途,有些关系偶尔帮衬一把,对你对王五兄弟,都是大有益处。咱们认识这些天,薛某是什么人你也清楚——我不说虚的。这香主你不当,往后江湖上的人也会拿这些名头来烦你。不如应了,图个清静。” 楚寒衣看着薛一帖,沉默了一会儿。 这人一开始在酒席一眼看出她的功法,三轮针把王五从鬼门关拉回来,他不说客套话,这一回也不例外。 她把蒲扇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 “香主我应了。总舵主的事,别再提。” 徐世昌大喜过望,连声说好。 冯三爷站在后头,也松了口气似的咧嘴笑了。 徐世昌又嘱咐了几句——香主的印信随后派人送来,各地堂口的名单和联络法子也会一并送到村里。 楚寒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当天傍晚,陶红英来向楚寒衣告别。 她说宫里那边不能空太久,她得赶回去探查情况,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楚寒衣没有留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路上当心”。 陶红英磕了个头,翻墙走了,就跟她每次来的时候一样。 王五靠在床头,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等人都散了,翠儿去灶房收拾碗筷,屋里只剩他和楚寒衣两个人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你真是有本事。到哪儿都被人这么尊重。” 他像是亲眼看见一棵大树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只是站在树底下抬头看的人。 楚寒衣没有接话。 她把药碗端起来递给他,他接过去一口气喝了,苦得龇牙咧嘴。 她把空碗接过来,转身放到桌上。 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