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我仰着头看着苏清禾。在心底喊烂了的三个字,终于说出了口。 一瞬间,周围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老槐树上的蝉不叫了,公交车发动机也不嗡嗡地响了。 爷爷奶奶眼中含着的泪花,苏清禾脸上温柔的笑,此刻,全都被我这一句话截断。 “你说什么?”苏清禾抓住我胳膊的手紧了一下,可她又仿佛没听清,稍微迟疑后,轻轻又问了我一句。 我抽了抽胳膊,想从她手中抽出来,可她的手却像铁钳一样,紧紧地扣着我的胳膊不放。 在梦中本应无所不能的我,被她抓着,却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我说我不去,我不要去市里。”在我脑海中曾幻想过无数次的话语,此刻说出来,无比顺口。 “不去?”苏清禾终于听清楚了我说的话,缓缓回过神来,随后脸色急转直下,眉头蹙了起来,瞪着她那双杏眼厉声道:“不去你在家干嘛?还要去上网?还要继续偷钱?快点上车,走。”说着,也不再让我跟爷爷奶奶告别,就要把我往车上拖。 “我不去!”我咬着牙说道,手又拽了拽,结果挣不脱。 眼看她拽着我离那辆即将埋葬我未来十年的殡仪车越来越近时,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被我带得踉跄了一下。 “快起来!”她气急地喊道,“当初就应该直接让你跟我去市里,你看你在家学成什么样了,林远!” “我这次绝对不会去。你根本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苏清禾!”我坐在地上一个劲地往后挣扎,对她大喊道。一时间,我跟她僵持不下。 “你这孩子,现在怎么成这样了,你说不去就不去?你对得起你姑姑托人给你找关系吗?你对得起你爷爷奶奶吗?你对得起我省吃俭用供你上学吗?这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苏清禾耳垂绯红,脸气得通红,越说越急。 随后,啪——她抬起手,巴掌裹挟着烈风,狠狠地抽在了我的脸上。 我被打得眼前一阵发黑,耳朵的嗡鸣让我没听清她后面说的什么。我不再挣扎,顺着她的拉拽站起身。她看着我,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为了我好?”我听见我的声音变得平和,像暴雨前最后的寂静。 “为了我好,让我在那个六平米的屋子里住了十年?一张床,一个煤气罐,一个案板。十年,妈。不是十天,不是十个月。是十年!” 我看着她——她抓着我的手,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我想把视线移开。但我没有。我拳头紧握,指甲掐进肉里,逼着自己钉在原地。 “你总问我在学校交没交朋友,让我多出去玩玩,不要窝在家里。”我交过。 他要来家里玩,我带他走到门口——他站在那扇蓝色铁门前,往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说:“你家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我说有床,能坐。 后来在学校,他跟别人说:“林远的家跟老鼠窝一样。”我揍了他。 老师跟你说我打人。 你回来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 我没告诉你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难过。 你每天六点就要去看店,快晚上十点才回来,一直努力支撑着这个家。 可这个家,连让我的同学坐一下的地方都没有。 我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仿佛回到了十七岁那个雨夜。 她抓着头发求我不要再说,但我最终还是对一个苦苦支撑了我们这个小家十年的女人,下达了最冰冷的审判。 “为了我好,就是让我活得跟一只老鼠一样,跟你一起。你也是老鼠,我也是老鼠。咱们两只老鼠一块挤在城市的夹缝里,你以为给我的是家,但那是一个阴沟,一个别人看见就会嫌弃的臭水沟。” “你的坚持——你的全部为了我好——” “——把我变成了一只老鼠。”一只不敢说、不敢笑、不敢哭,怕被人注视,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的老鼠。 “不,不是,小远。”她的手依旧抓着我的手,但现在却冰凉无比。我轻轻挣了一下。她的手已经从铁钳变成了枯枝,风一吹就会断。 苏清禾脸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红润的嘴唇变得苍白无比,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变得灰暗无比,瞳孔剧烈颤抖着,再也聚不了焦,只剩下被抽干了所有向往与希望的——空。 我脚突然软了一下。 刹那间,十七岁雨夜的场景在我面前再次闪现。 我要再婚了。这五个字的炸弹在这间六平米的小屋里引爆,摧毁了其中的全部。 争吵,崩溃,撕扯,喘息。 以及,一切过后。她紧紧地抓着被子,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床脚。同样望着我空洞的眼神。 不,不是我的错。 我失神地低声喃喃道。 随即拳头一攥,声音突然一转,变得更加狠厉:“是你先告诉我要再婚的,我忍了十年,苏清禾,是你先背叛我的!” 我攒足力气,用力一顶,嘭的一声,她后背撞在了车厢上,抓着我胳膊的手也无力地松开了。 她靠着车厢瘫坐在了地上,浑身失去了所有力气,像一只骨头被抽掉的布袋子。 我没回头看。 转身就往村里的方向跑。 身后好像有她的喊声,又好像没有。 我跑过老槐树,跑过田埂,跑过洒满阳光的土路。 奇异的力量重新在身体中涌现。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空空荡荡,没有追来的身影,也没有喊声。 她没追上来。 我应该高兴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却空落落的。 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 我转过身,纵身一跃,跳上了树梢,踩着树枝,几个飞跃,身后的槐树、汽车、人就都彻底消失不见。 厚重乌云层层叠叠,将灼人的烈日彻底掩去,天地间瞬间沉下一片微凉的灰调。 长风自旷野尽头奔涌而来,穿过成片玉米地,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田野间来回回荡。 我脚尖轻轻一点,稳稳落于宽厚的玉米叶片之上,穿堂而过的风撞进怀里,肆意扫过四肢百骸。 那些整整十年压在心头、喘不过气的压抑,连同四年日夜纠缠、反复惊醒我的噩梦,全部顺着这阵风尽数剥离。 胸腔里空荡荡的,再无半分郁结。 这一刻,我觉得终于彻底解脱。 * 沙沙,沙沙。 正当我想要放声大笑时,突然听见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玉米地里穿行。 我扭头看去,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只带着寒芒的利爪,抓向我的胸口。 我脚尖一蹬,身子向后跃去,利爪擦着我的鼻尖堪堪滑过。 站稳身形,这才看清突袭我的东西。 一头通体墨黑的巨兽伫立在前方,直立身形足有两米,面部平滑一片,没有眼窝,没有眸子,整张兽脸空落落的,透着刺骨诡异。 巨大的嘴横向撕裂开来,层层叠叠细密锋利的尖牙排布其中,泛着冷白寒光,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上次梦中的怪物? 可不等我思考,巨兽带着腥风再次朝我扑来。 我冷哼一声,拳头猛地一握,周身气浪翻涌,玉米叶掺杂着泥土被绞成碎末。双腿下蹲,用力一蹬。 嘭——我裹挟着气浪在空中与这黑色怪物撞在一起。狂暴的冲击力掀翻满地泥土,地面硬生生震出一个浅坑。 我拳头紧握,在梦境力量的加持下,右手肌肉隆起,青筋暴涨。 一拳递出。 伴随着点点纷飞的草沫,我落在地上踉跄了一下。 远处,啪嗒一声,那只黑色巨兽的一只胳膊在空中飞了几圈,掉在地上,化为一滩黑色粉末。 黑色巨兽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用剩下的一只断臂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 吼——它咆哮了一声,凶性却不减反增,再次裹着恶风向我扑来。 我跳起,又是一拳打出,它另一只胳膊也被我轰飞,断裂处喷射出黑色的粉末。 再一拳,那个没眼没鼻、只有一张布满尖牙的嘴的头颅中央,出现了一个空洞。 那怪物扑通一声轰然倒地,再也没了气息。 结束了?我落在地上,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冒出的细汗。 可天空中突然飘起来点点雪花。雪花落在我的身上,却没有半点冰凉。我捏了一片,搓了搓,只在指尖留下一道粉痕。 怎么回事?夏天怎么会下雪?我心中冒了个问号。 这雪越下越大,却又向同一个地方流动聚集——那黑色怪物的尸体处。很快,堆成了一堆,把黑色怪物的尸体彻底掩埋。 咯吱,嘎嘣。 从那堆粉末中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声音,我汗毛倒竖,胳膊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像是什么东西在断裂,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重组。 我踢起一团土,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 那两米多高、本来鼓鼓囊囊的雪堆渐渐收缩干瘪。 缓缓地,形成了一个细长干瘦的人影。 然后那人影慢慢站起——瘦长的躯干像一截被火烧过的树桩,四肢像蜘蛛的步足,比例失调得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 可它肩膀上却顶着一个圆溜溜的黑色脑袋。 吱——拉。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刺耳声音响起,我本能地捂住耳朵。 那瘦长黑影圆溜溜的脑袋上,五官开始缓缓浮现,像是有人在用粉笔描绘。 两道歪歪扭扭向上拱的圆弧构成了它的眉眼。一个尖尖的三角形勾勒出了它的鼻。最后,一个深深的弯钩,画出了它的笑脸。 怎么会是…… 记忆从黑暗里浮上来。 七岁那年,刚搬进那间六平米的屋子,我怕那扇门。 她蹲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用粉笔画了一个笑脸。 她说,画上去就不怕了。 装神弄鬼,我大喝一声。冲上去,一拳砸在它脸上。 拳头接触到它身体的瞬间,我感觉到一股黏稠。 像一拳砸进深水里,阻力从四面八方裹住我的拳头,把力道一层一层地吃掉。 它后退了半步,但那张笑脸没有任何变化,弯弯的眼睛还是弯弯的,弯弯的嘴巴还是弯弯的。 我再打。这一拳用了全力,砸在它下颌上。它又退了半步。但我感觉到——这一次,力道被吃掉的速度比上一次更快。 它的笑容像是更深了。 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蓄力,第三拳砸出去。 这一拳砸在它胸口正中央——它接住了。 胸口却只是微微凹陷。 我能感觉到,力量正在从脚底往外渗,每打一拳就少一分。 我怒吼一声,拼尽最后一口气,一拳砸向它的脸。 它没有躲。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它面门上——但它纹丝不动。 我的拳头贴着它的脸,像砸在一堵浇筑了千年的黑色城墙上。 笑脸还是那个笑脸,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巴。 随后缓缓抬起一只脚,一脚踹在我胸口。 下一刻,我倒飞了出去。 后背砸在地上,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胸口像被一柄铁锤砸中,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我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又塌了下去。 仅仅一脚,我就再也站不起身来。 “小远——” 是苏清禾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她正朝我跑来。 头发散乱,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只剩袜子,袜子已经被泥土和草汁浸透。 她跌跌撞撞地从村口的方向跑来。 她跑到我面前,蹲下来,双手捧住我的脸,把我的头从地上托起来。她的手在抖,指尖冰凉,掌心却烫得吓人。 “小远,小远,你没事吧?发生什么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焦急的哭腔,眼眶通红。 我张了张嘴。 不对。 她在这里,我的力量……她一靠近,我就从墙上摔了下去。 上一次也是。 每一次都是。 她离我越近,在梦里我的力量就越弱。 我强忍着疼痛一把推开她。牵动了胸口的伤,嘴中的铁锈味越来越浓,哇的一声,一口鲜血从我嘴中喷出。 “走!你快走!你在这儿我没法打——” 她被推得跌坐在地上,愣了一下,看着我,然后摇摇晃晃站起来,又紧紧抱住了我。 “我不走。小远,妈妈在,妈妈在这儿,妈妈保护你。” 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无比坚定。 笑脸人已经走到了我们面前。瘦长的黑影遮住了日光,把我们两个罩在它的阴影里。它低头看着我们,那张笑脸白得刺眼。 苏清禾仓促地把我塞在她身后,转身看着那个瘦长诡影。 她双手用力去推它:“离开我儿子!”她的声音夹着愤怒与决绝,带着母亲拼尽一切的嘶哑。 诡影一动不动,依旧顶着那个笑脸。它的手臂开始变化——边缘融化,拉长,变薄,变成一柄黑色的刃。 快跑。不。 我意识到了什么,睁大了眼,张开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噗嗤一声。 利刃穿过她的胸口。 她的身体被挑了起来。 脚尖离了地,却依旧挡在我的面前。 她在空中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在动。 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她的眼睛在看着我——和我十七岁那年她蜷缩在床脚看我时一模一样的眼神: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是看着我,好像在说,对不起。 然后另一柄利刃横向一挥。她的身体分成了两半,滚烫的血洒满天空,滴在了我的脸上。她的嘴唇依旧无声地翕动着。 我只觉脸上热热的,湿热的液体不断从我脸上滑落,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我的泪。 为什么,苏清禾?我这么伤害你,为什么你还要挡在我面前?为什么。你要说什么?你最后要说什么啊? 我强撑着向她爬去。 * 笑脸人已经走到了我面前,低着头,无声地看着我。黑色利刃再次挥动。 我的视野一阵天旋地转。头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她脸旁。 她的嘴唇还在动。 我终于听清了。 “对不起,小远……你不是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