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小苏的女孩住进来三天后,她的身世才从阿霞嘴里一点一点地拼凑完整。 阿霞那天晚上收工早,把张黎明、王素芬和芳姐叫到她屋里打牌。 四个人也不赌钱,就是嗑着瓜子消磨时间,顺便聊那条巷子里永远聊不完的闲话。 “你们知道那小姑娘为什么跑出来不?”阿霞捏着一张扑克牌,压低了嗓门,眼睛往天花板上瞟了一眼——小苏就住在楼上那个最小的单间里。 “为什么?”王素芬问。 “我去找房东交租子的时候,顺便跟她聊了一下午。”阿霞把牌往桌上一扣,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脸上难得地没有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神情,“这丫头命苦。” 小苏全名叫苏晓小,今年才二十岁,老家在贵州一个叫麻山的地方。 是听都没听过的那种穷山沟,从镇上坐车进去要三个小时,全是盘山路,一到下雨天就塌方断路。 她爸是个地道的庄稼人,老实巴交但重男轻女到了骨子里。 家里三个孩子,小苏是老大,下面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从小就是全家的皇太子,鸡蛋紧着他吃、新衣服先给他买,连过年杀的年猪都是把最好的里脊留给弟弟。 两个姐姐在饭桌上多夹一块肉都要被她爸用筷子敲手背。 小苏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 不是因为成绩不好——阿霞说到这里特意顿了一下,把烟头在易拉罐剪成的烟灰缸里用力摁灭——而是因为她爸说“女娃子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出去挣钱供你弟念书”。 那年小苏才十四岁,从学校回来的那天晚上,她把课本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底下,一个人缩在被窝里无声地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眼睛肿成一条缝,从此再没提过上学的事。 十四岁的小姑娘,连身份证都没到年龄办,被同村的一个婶子带到县里的服装厂打黑工。 每天从早上七点踩缝纫机踩到晚上九点,肩膀和手腕酸痛得晚上睡觉都不知道怎么放,一个月挣八百块钱全寄回家。 后来那家服装厂被查了,她又辗转去了好几家厂子——电子厂的流水线、鞋厂的刷胶车间、食品厂的分装车间——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拿的都是最低最少的工钱。 就这么在外面漂了六年。 六年里她每个月按时往家里寄钱,弟弟的学费、生活费、补习费,全是她一针一线、一个螺丝一个螺丝拧出来的。 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校服穿到袖口磨出洞还不肯扔,打了补丁继续穿。 上个月,小苏在工厂里连续加了二十天班,攒了四千块钱,想着快过年了,特意买了火车票回老家。 这是她出来打工以后第三次回家。 前两次回去都只待了两三天就走了,因为家里连一张多余的床都没有,她只能跟妹妹挤一张小竹床。 这次她特意给家里每个人都带了礼物——给她爸买了一件羽绒服,给她妈买了一双棉皮鞋,给弟弟买了一部二手的智能手机,给妹妹买了几本辅导书。 “你猜她爸怎么着?”阿霞说到这里,把瓜子往桌上一撒,声音忽然拔高了,“她爸收了钱,数了三遍,往裤兜里一揣,连句好话都没有。第一句话就是——‘这钱不对,怎么才四千?你弟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两千。’” “操。”王素芬骂了一句。 “还有更过分的。”阿霞冷笑一声,“她爸试了试她买的羽绒服,说袖子短了,让她拿回去退。又看了那部手机,说是旧的开不了机,劈头盖脸骂她被人骗了。说到最后又绕回来了——还是钱的事。嫌四千太少,说她肯定自己偷偷攒了私房钱,让她把私房钱也交出来。” 芳姐把手里的扑克牌往桌上一拍,起身走到窗户边,点了一根烟没说话。 张黎明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张红桃K,指关节攥得泛白。 “当天晚上,母女几个好不容易坐在一起吃顿饭。她爸喝了酒又开始在饭桌上骂,从‘女娃子不中用’骂到‘嫁出去的赔钱货’,又从‘赔钱货’骂到‘连弟弟都帮不了你还有什么脸回来’。摔了酒瓶子,掀了桌,一桌菜全掀翻了,油汤淌了一地,妹妹吓得缩在墙角哭。她爸站在满地狼藉中间,指着小苏的鼻子说了一句话。” 阿霞停了很久。 “‘你要是挣不到钱,就别回来丢人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冷风把窗框吹得吱吱响,电视里放的什么综艺节目远远传来一阵笑声,听着扎心。 王素芬最先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这他妈是人说的话吗。” “小苏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走了。”阿霞的声音也沉下来,“大冬天的,零下好几度,她一个人拖着箱子走了十几里山路到镇上。从镇上的长途车站坐晚上唯一一班过路车到了市里,然后一路转车转到了咱们这儿。身上就剩三百块,加上这半个月在奶茶店打工挣的,才将够付第一个月房租。” 芳姐转过来,把烟头在窗台上掐灭,声音很轻:“她那个奶茶店一个月才挣几个钱?能在这里撑多久?” “撑不久。”阿霞摇了摇头,“所以她才来站街。命苦的女人早当家,她也是被逼急了。” “不行。”张黎明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语气斩钉截铁,“她不能站街。” 其他人都转头看他。 “她才二十岁。干干净净的一个姑娘。”他顿了一下,垂下眼皮看着手里那张早就被他捏皱了的扑克牌,意识到自己情绪有点过,把口气放缓和了些,“她还年轻,还能走别的路。” “我同意。”芳姐也说,“这孩子要是出来站街,她那个爹就更有话说了。凭什么女儿辛辛苦苦卖肉挣钱,供他儿子念书享福?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阿霞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你们以为我想让她站街?”,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也就是跟她说说这里的情况。她要是真不想走这条路,咱们谁也不会逼她。” 张黎明把那张皱巴巴的红桃K放在桌上,站了起来:“我下去看看她。” 小苏的房间在五楼走廊最尽头那一间——最小、最便宜、夏天最闷冬天最冷的一间。 以前是个杂物间,后来房东改装了一下,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折叠桌,就拿来出租了。 他走到门口,发现门没有关严,虚掩着露出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吸鼻子。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框:“小苏,是我,张姐。能进来吗?”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带着鼻音的“嗯”。 张黎明推门进去。 房间很小,目测不超过六平米,一张单人床占了大半面积,床单是洗得发白的碎花布,枕头上搭着一件叠好的旧校服。 折叠桌上放着一盏十块钱的小台灯,灯光调得很暗。 小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子,里面装着半杯白开水。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马尾辫散了半边,几缕碎发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是不是做噩梦了?”张黎明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吱嘎响了一声。 他这才注意到搪瓷杯子上有一个褪色的喜羊羊贴纸,边缘都磨没了——小苏大概把这些年仅有的几件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带在身上。 小苏摇摇头,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杯子,不说话。 “我听你霞姐说了。”张黎明也不绕弯子,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你家里的事。” 小苏的手指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面荡起细小的波纹。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用力忍着什么,忍得下巴都在轻轻发颤。 张黎明叹了口气。 他犹豫了半秒,然后伸出胳膊,轻轻地揽住了女孩的肩膀。 小苏的身体先是一僵,像一只被触碰后本能缩紧的小动物,但没过几秒,她整个人忽然松下来,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防备,把头靠在张黎明的肩膀上,终于哭了出来。 哭得很压抑。 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眼泪一点一点濡湿了张黎明肩膀上的衣料。 怕吵到别人,她把脸埋进张黎明的肩窝里,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裤腿,嘴唇死死咬紧着不敢松开,喉咙里只泄出几声闷闷的呜咽。 张黎明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女孩的头发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最便宜的飘柔,但他却觉得很好闻。 怀里这具年轻的、单薄的身体因为哭泣微微发抖,肩胛骨的形状隔着羽绒服都能摸到。 他从上往下顺着女孩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没说话,只是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小苏才慢慢止住哭,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鼻翼还在一抽一抽地翕动。 “对不起,张姐……把你衣服弄湿了。”她的声音哑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道歉。 “一件衣服而已,哭出来舒服点。”张黎明笑了笑,用手指帮她揩掉脸颊上的泪痕,这个动作自然得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以前的事儿就让它过去。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这儿,有我们呢。” 小苏抬眼望着他,眼珠又黑又亮,湿漉漉的像被雨洗过的溪石。 她看着张黎明,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感激、依赖、还有一点点不确定,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一团火,想伸手去烤,又怕火是假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了简单的一句:“谢谢姐。” “谢什么。我们住在一个楼里。” 从那天晚上以后,巷子里的几个女人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大家都会下意识地去照顾这个最小的成员。 王素芬每天做饭的时候会特意多煮一把米,然后端着碗上楼敲小苏的门,嘴里永远是那句:“做多了,一个人吃不完,帮我解决一下。”碗里的菜总是荤素搭配得刚刚好,肉丝压在饭底下,怕她觉得是刻意的。 阿霞隔三差五就往小苏屋里塞东西——一袋子苹果、一卷卫生纸,两副超市甩卖的棉手套,有时候只是一包不值钱的辣条。 嘴上从不说什么“给你的”,永远是“买多了”、“打折买的”、“不吃就坏了”。 芳姐让小苏去她那里洗澡,因为她住一楼,热水器好使,水压也大。 “你那边那个破热水器,洗个澡跟受刑似的。”芳姐把毛巾和洗发水往小苏手里一塞,语气不容拒绝,“以后洗澡就来姐这儿。” 小梅比她大不了几岁,是最先跟她混熟的一个。 两个人能聊到一块去——聊衣服、聊明星、聊手机里刷到的搞笑视频。 有一次张黎明上楼收衣服的时候经过小苏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咯咯的笑声,是小梅正教她怎么用最便宜的气垫粉底遮黑眼圈。 “你这张脸,稍微化点妆,走到街上回头率比我们都高。”小梅说着把镜子往她面前一推,“你看,像不像换了个人?” 张黎明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笑声,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但他对小苏的关心,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这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个女孩的? 大概是最早阿霞带她进楼的那天晚上,小姑娘站在巷口,攥着编织袋的系口,嘴唇冻得发紫,羽绒服的别针歪歪斜斜地别着,眼神里有种倔强的不肯认输。 那一刻他的目光就没能从她身上移开。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同情。 一个苦命的女孩子,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被当作工具压榨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攒够了逃离的勇气,却被这个世界最冷的一面迎头浇了个透心凉。 他演的是张凤,一个同样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女人,看到比自己更弱的同类,生出保护欲是很自然的事。 但后来他发现不对劲。 有一次小苏来他屋里借电热水壶烧水。 那天晚上他刚收工回来,正在门口弯腰换鞋,小苏敲了门进来,蹲在墙角抜电源。 她穿着一件领口已经洗变形的粉色毛衣,蹲下来的时候后领往下落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的后颈,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透亮。 几缕碎发落在后颈上,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轻轻晃动。 张黎明站在她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那段裸露的后颈上。 那是一种很干净的、属于年轻女孩特有的白,没有化妆品残留,没有劣质香水味,素净得像一张没有被人触碰过的纸。 那只女性身份在心底升起的是心疼,而那个男性身份在心底升起的,是一种更热也更危险的情绪。 他盯着那段后颈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还是张黎明,在别的地方遇到这样一个女孩,他大概会想追求她。 不,不是追求,是保护。 他想把她从这滩泥里拉出来,想看她笑,想看她穿上干净的连衣裙走在阳光底下的样子,想让她的马尾辫不再是饿得没营养的那种枯黄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吓了一跳。 他连忙移开视线,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手上动作急促,不小心碰倒了一瓶爽肤水。 小苏回过头问“怎么了张姐”,他说没事手滑了。 小苏提着壶走了,他一个人在床边坐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 张凤是个女人——在小苏眼里,张姐是个三十多岁的、站街为生的女人,是一个关心她的同性长辈,仅此而已。 任何超出这个范围的念头,都是荒唐的、危险的。 他不能让她察觉任何不对,也绝不能让自己越过那条线。 但理智归理智,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帮她。 那天下午,他在楼梯上碰见小苏。 小苏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嘴唇干干的,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他叫住她,靠在楼梯扶手上问怎么了。 小苏先是说“没事姐”,被他又追问了两句,才吞吞吐吐地说了实话——第二个季度的房租快到期了,她手头的钱不够,奶茶店的工资还要等半个月才发,中间有好几天的空档。 怕被房东催,连着好几晚没睡踏实。 张黎明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让她先别急,说帮她想想法子。当天晚上收工以后,他稍微结算了一下手里的现钱,上楼去了小苏的房间。 小苏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旧棉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桌上摊着一本从奶茶店带回来的记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计算器。 她看到是张黎明,连忙把记账本合上,但那几行数字已经被张黎明扫到了——工资收入、房租支出、日用支出,每一项都精确到角,最后的差额被红色的圆珠笔圈了好几圈。 “小苏,我想了一下。”张黎明开门见山,在床边坐下来,“你一个人付那间房的房租确实吃力。奶茶店的工资就那么点,交了房租你连吃饭都紧巴。” 小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记账本的页角,没说话。 “你看这样,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反正我这间屋不小,放得下一张折叠床。”他指了指靠窗的那块空位,语速不快,像是刚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但其实他已经想了一整天,甚至拿卷尺悄悄量过那面墙的长度,“白天你在奶茶店上班,晚上我——我那什么的时候,你去楼下芳姐那儿或者去阿霞屋里坐坐就行。不会太久的,一般也就……你懂的。”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有点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这种尴尬不是演出来的——他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提议本身是百分百出于好意,但话说出口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一个“站街女”邀请一个年轻女孩来同住,这件事本身有多矛盾。 小苏抬起头,神色纠结。 她知道张姐是在帮她,也知道这间屋子确实能挤得下两个人,但她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人家。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拒绝的措辞。 “姐……这怎么行,”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你也不容易,我……” “我一个人住也是住,多你一个还热闹点。”张黎明预判到了她的话,没等说完就打断了她,拿出张凤那种不拘小节的语气,“等我以后挣得多了你再还我,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帮你去搬东西。” 小苏的眼圈又红了。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那声压在嗓子里的哽咽变成真正的哭声,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张黎明帮小苏把五楼那间小房间里的行李搬了下来。 东西不多——一个红色拉杆箱,一个编织袋,一床薄被子,一只快掉毛的牙刷,搪瓷杯,一双备用布鞋,一个从老家带来的塑料梳子和一个巴掌大的化妆镜。 全部家当叠在一起,连折叠床的三分之一都填不满。 他把靠窗的那块空地扫干净,用湿抹布反复擦了两遍,又从楼下阿霞那里借了一张折叠床。 阿霞听说小苏要搬过来跟他住,瞪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行,你们俩互相照应也好”,二话不说就帮他把床扛了上来。 折叠床有点旧了,中间有一根弹簧松了,躺上去会轻轻吱嘎响,但铺上被褥以后看起来总算像个睡觉的地方。 小苏把自己的薄被子铺在折叠床上,拉杆箱推到墙角当床头柜,搪瓷杯和化妆镜整整齐齐地摆在上面。 她又从编织袋里翻出一张过期的明星海报,用透明胶贴在靠床的墙上遮住剥落的墙皮。 海报上是几年前的某个男团,被她保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纸面布满折痕,用透明胶带一条一条地粘过。 “这样好多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终于笑了一下。那是张黎明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真心的、不带负担的笑容。 晚上小苏九点半从奶茶店下班回来,会先敲三下门——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 如果张黎明回了“等一下”,说明屋里有客人,她就去芳姐那里坐一会儿;如果回了“进来”,说明屋里没人。 后来小苏嫌每次敲门之前都紧张,干脆跟张黎明约了个消息,收工前就发微信确认。 张黎明偶尔会在屏幕那头发一句“再等我十分钟”,她就在楼下花坛边遛圈看月亮。 大多数时候,小苏回来的时候屋里都是没人的。 张黎明一般晚上十点半以后才收工,那会儿小苏已经把折叠床支好了,有时还会用小电饭锅煮一锅白粥。 张黎明进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那锅粥,而是小苏蹲在地上守着电饭锅的背影,马尾辫垂在肩上,蒸汽把她的脸蒸得微微发红。 这个画面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很陌生的柔软——像是回家有人等的感觉。 有一天晚上下雨,生意不好,张黎明早早收了工回屋。 进门的时候发现小苏坐在折叠床上,腿上摊着一本书,正就着床头灯在看。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本二手书店买的旧教材,封面的边角用透明胶粘过,看样子是打算自学考什么证。 “姐,你回来了。”小苏合上书,起身去给他倒水。 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小坨用保鲜膜裹好的白凉粉。 “奶茶店后厨剩的,老板让我带走的。你吃不吃?” 张黎明接过那坨凉粉,看着小苏认真地在搪瓷杯里调白糖水,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他低头把凉粉吃了,什么也没说。 从那天起,他就对自己说:等自己这个身份做腻了,就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不管以什么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