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夜,比京中任何一处都冷。 沈妩被带进摄政王府时,已是三更天。雪越下越大,落在她单薄的中衣上,很快就化成冰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冻得她指尖发麻。 萧承砚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冷淡的吩咐:“安置在听雪轩,严加看管。” 说完,他便大步往书房方向去了,玄色蟒袍在风雪中像一道斩断一切的刃。 亲卫押着沈妩穿过长长的游廊。两侧的灯笼被风吹得乱晃,映出她凌乱的发髻和半敞的领口。锁骨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暗红的痂,衬得皮肤越发白得刺眼。 听雪轩在王府西侧,位置偏僻,却独占一片梅林。此刻梅花被雪压得低垂,暗香浮动,混着寒气扑面而 来。 推门进去,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却只暖了空气,没暖得了人。 一个年长的嬷嬷带着两个丫鬟等在里面,见她进来,目光先是落在她狼藉的衣衫上,继而露出几分审视与轻蔑。 “王爷吩咐了,今夜先安置在此。姑娘……先梳洗吧。” 嬷嬷的声音不咸不淡,却带着明显的打量。 沈妩低着头,声音轻柔:“有劳嬷嬷。” 她被带到屏风后的浴桶前。热水已经备好,雾气蒸腾,却掩不住她身上的血腥气与寒意。 两个丫鬟上前,动作不算温柔地帮她脱去沾血的中衣。布料从肩头滑落时,露出她细瘦的肩线、染血的锁骨,以及腰间一道浅浅的旧痕。那是小时候被继母罚跪留下的。 丫鬟之一低声嗤笑:“瞧这身子骨,弱得像纸糊的,也不知怎么入了王爷的眼。” 另一个压低声音:“侧妃那边的人已经打听过了,说是侍郎府的庶女,怕是来路不干净。” 沈妩垂着眼,任由热水浸没身体,烫得她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她却只是安静地泡着,像什么都没听见。 等梳洗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素白中衣,她坐在铜镜前,由嬷嬷亲自给她上药。 嬷嬷的手劲不轻,按在她额角时,故意重了几分:“姑娘往后在王府,可得学着规矩些。这里不是侍郎府,由不得你任性。” 沈妩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雪:“妩儿记住了。” 嬷嬷冷哼一声,到底没再为难。 夜渐深,炭盆里的火光跳动,映得屋内一片昏红。 沈妩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闭着眼,在心里一遍遍回想今夜萧承砚看她的那一眼。 指腹擦过血迹时的温度,指尖捏住下巴时的力道,还有他眼底那抹极浅的兴味。 他把她带回来,不是怜惜,更不是动心。 只是因为她有用。 而她,也正是要让他这么想。 窗外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很轻,却带着刻意的试探。 沈妩睁开眼,起身披了件外袍,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只见廊下站着一个穿粉色袄裙的丫鬟,正指挥两个小厮往听雪轩的门口堆雪人。雪人堆得歪歪扭扭,头上还插了一支断了的梅枝,看起来格外滑稽。 那丫鬟回头看见她,笑得甜腻:“沈姑娘还没睡呢?奴婢是侧妃身边的采薇,特意来给姑娘送点小玩意儿,算是接风。” 沈妩微微一笑:“多谢侧妃费心。” 采薇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她素白的衣衫和湿润的发梢,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王爷向来不近女色,这听雪轩已经空了好几年。 姑娘今夜能住进来,可真是好福气。只是……王府规矩严,姑娘初来乍到,最好别乱走,也别乱想。”话音里,带着明显的警告。 沈妩低着头,声音柔顺:“妩儿明白。” 采薇满意地笑了笑,转身欲走,却忽然脚下一滑,惊叫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 沈妩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却在扶稳的瞬间,手指极轻地从她袖口掠过。 采薇站稳后,拍了拍胸口:“多谢姑娘……哎呀,雪地太滑了。” 她走后,沈妩回到桌边,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银簪,簪尾刻着“侧妃”二字。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算是下马威吗? 故意在雪夜派人来示威,还想让她出丑。 可惜,她最会的,就是借刀杀人。 沈妩把银簪收进袖中,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梅林里暗香阵阵。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萧承砚那张冷峻的脸。他捏她下巴时的力道,他眼底那抹审视的暗欲。 她知道,他今夜不会来。 可她也知道,他迟早会来。 因为她是那根刺。 而他……向来喜欢把刺拔出来,握在掌心,看看它到底能扎多深。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 听雪轩的门被推开,嬷嬷带着丫鬟进来,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沈姑娘,侧妃请你去正厅见礼。说……王府新来的人,都得先学规矩。” 沈妩起身,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头发只用一支玉钗松松挽起。 她跟在嬷嬷身后,踩着昨夜的积雪,一步步走向王府正厅。 雪地里,她的脚印很浅,却极稳。 而她袖中的那枚银簪,已经被她悄悄递给了王府的管事。 证据是侧妃身边的丫鬟,昨夜故意在听雪轩门口堆雪人,意图让新来的姑娘出丑,还顺手偷了侧妃的银簪。 至于管事会不会查、会不会处置…… 那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 她只会笑。 笑得极浅,像雪夜里那朵被压得低垂的梅。 正厅里,侧妃已经等在那里。 一个明艳的女子,穿着大红的袄裙,眉眼锋利,气势十足。 她看见沈妩进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听说昨夜王爷亲自带回来的姑娘,就是你?” 沈妩低头行礼,声音柔软:“回侧妃,是妩儿。” 侧妃的目光从她素白的衣裙扫到她额角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声音带着压迫: “王府不是侍郎府。在这里,规矩就是规矩。来人” 她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靴声。 玄色蟒袍掠过门槛。 萧承砚走了进来。 他昨夜似乎没睡,眉眼间带着一丝倦色,却更显冷厉。 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沈妩身上。 那一瞬,侧妃的脸色微微一变。 萧承砚声音很低,却让整个正厅都安静下来: “她刚进府,不必急着立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从沈妩的锁骨处扫过,又移开。 “本王有话问她。” 说完,他转身往书房方向走,只留下一句淡淡的命令: “沈妩,跟上来。” 沈妩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雪地里,两人的脚步一前一后。 他的背影高大而冷硬,像一座压不动的山。 而她……只是安静地走着,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起。 第一夜的试探,才刚刚开始。 她知道,他想从她嘴里撬出侍郎府的旧账。 她也知道,他更想知道,她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而她,偏偏只会一点点给他。 一点点……让他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