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样叫我……” 沈见星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迅速低落下去。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小婉，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真正的沈呦呦。 她最后一次出门前，攥着小拳头，努力对他扬起笑脸说的话： “哥，等我这次出去，好好采药，多赚点钱回来，我们就可以过上好一点的日子了。” 那个温柔、懂事、善良勤劳，把所有苦都默默咽下，不把他当成累赘的妹妹……才是真正的沈呦呦。 而眼前的少女，分明是只是顶替妹妹身份的怪物！ 他应该愤怒，应该嘶吼，应该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哪怕同归于尽也要为妹妹讨个公道！ 可是，对着这张与妹妹一模一样的脸，胸中的滔天怒火，却像是撞上了一层柔软的屏障，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吼不出来。 沈见星瞳孔颤抖，牙齿紧咬，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痛恨的眷恋。 林小婉眼波流转，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少年的状态。 他的反应有点奇怪。 得知自己是“冒牌货”后，似乎并没有预想中那种恨不得立刻报仇的行动。 “真有意思……” 她心中掠过一丝玩味。 不管这少年心里转着什么念头，对她而言，更重要的是弄清楚他身体里那“另一半”到底是什么？ 心念一动，一道淡蓝色的婴孩手臂无声暴起，快如闪电，带着沛然巨力，狠狠地撞在沈见星的胸口！ “呃啊——！” 沈见星闷哼一声，瘦弱的身体撞在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只觉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模糊的视线里，仍是那张属于沈呦呦的脸，嘴唇翕动，无声地呼唤着那个名字，然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 沈见星在一阵寒意中苏醒的。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息才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粗糙的石质穹顶。 沈见星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冰冷光滑的石床上。 他挣扎着想坐起，却只听到“哗啦”一阵的声响，沈见星这才发现手腕和脚踝，都被粗重冰凉的铁环锁住，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石壁之中。 更让少年心底发寒的是，借着火光，他看到旁边的石墙上，竟挂着各式各样恐怖刑具。 他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嘶声大喊：“救命！放我出去！来人啊！” “别喊了。” 一个熟悉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见星猛地扭头，只见林小婉漫步而来。 她换了一身轻薄的睡裙，雪白的长发随意披散，少女走进牢房，便靠在石栏边，双手抱胸，眸子平静看着他。 “这里是榆钱巷的地牢。”林小婉语气平淡，“在地下至少七八米深。你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呦呦……”沈见星下意识地叫出这个名字，随即猛地咬住嘴唇，别过头去，声音发颤，“不对，你不是呦呦！” “呵呵呵。” 林小婉笑了起来。 她踱步走近石床，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歪了歪头，语气变得娇憨起来： “我就是你的妹妹呀，哥哥怎么一醒来，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林小婉说着，竟爬上了那冰冷的石床，跪坐在沈见星身侧，故意将领口拉松了一些，俯身凑近他，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在他脸上。 “怎么？把妹妹的身子都看去了，现在倒害羞起来了？不认账啦？” 少女身上属于皂角的清香气袭来，沈见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紧紧闭上眼睛。 “你……你这个怪物！妖女！” 可这骂声，说是愤怒的控诉，却显得绵软无力，跟情侣间的打情骂俏也没多大的区别。 林小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异样的感觉更清晰了。 她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林小婉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少年沾着血污的脸颊，语气忽然冷了起来：“把你弄回来，我可费了不少力气呢。” 她顿了顿，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我劝你呀，趁着现在还能好好说话，就多说两句吧。等下……我怕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哦。” “你想干什么？！” 沈见星猛地睁开眼，眼中浮现出畏惧。 林小婉却只是轻哼一声，目光在牢房里逡巡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没看到合适的，她皱了皱眉，随即脱下了自己脚上的鞋袜。 那是一双洗得发白的粗布袜，还带着些许少女的体温和极淡的汗味。 她动作麻利地将袜子卷成一团，在沈见星迷惑的目光中，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呜呜——！！！” 沈见星想要说的话顿时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他瞪大眼睛，拼命摇头挣扎。 林小婉拍了拍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语气甚至带着点宽慰：“就当做是奖励你了，别人可没你这么有福气。” 她伸出手，抓住沈见星胸前破烂的衣襟，用力一撕！ “刺啦——” 布料应声而裂，露出少年瘦骨嶙峋的胸膛。 这倒不是林小婉急不可耐地要采补，而是想要看看，与沈见星血肉共生，占据了他一半身体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首先是触感。 林小婉伸出手掌，指尖带着一丝灵力，轻轻地地在少年的胸膛上抚摸、按压。 手上传来的触感…………似乎与常人无异，温热，皮肤下是肋骨和心跳。 但当她凝聚心神，仔细感知时，却察觉到一丝微妙的差异，触感似乎更加……细腻？ 甚至隐隐有种非血肉的、略带弹性的质感。 她的手指缓缓移动，从胸膛抚摸到侧脸，感受着两侧肌肤的微妙区别。 沈见星被这突如其来的抚摸，弄得完全摸不着头脑，嘴里塞着袜子，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瞳孔里充满了不解和更深的恐惧。 林小婉收回手，眼中若有所思。 仅凭触感，还不足以判断。 “既然如此…………” 她转身走到墙边，从挂满恐怖刑具的墙上，取下一把闪烁着寒光的锋利匕首。 看到那匕首，沈见星挣扎得更厉害了。 林小婉走回石板边，不顾沈见星惊恐的眼神，抓住他一只手臂，匕首的锋刃对准小臂处，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 锋利的刀刃轻易地划开了皮肤，一道寸许长的口子出现，鲜红的血液立刻渗了出来。 这很正常。 但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林小婉的表情一变。 只见那被划开的伤口深处，除了猩红的血肉和白色的筋膜，竟还藏着东西！ 不是血管，不是骨骼，而是眼睛！ 还不止一只！ 眼睛颜色各异，有黑，有红，有白。 它们镶嵌在血肉深处，此刻齐齐转动，带着一种非人的诡异感，齐刷刷地看向了林小婉！ 那景象骇人到了极点，令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眼睛似乎眨了眨，伤口处的血肉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鲜血迅速止住，皮肉重新长拢……不过几个呼吸间，那道刀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疤痕都没留下，仿佛从未被割开过。 林小婉握着带血的匕首，单手托着下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精怪附体？妖物共生？还是某种……闻所未闻的邪魔？” 她暂时没有头绪。 但林小婉还是敏锐地察觉到，沈见星本人对这诡异的现象并不惊讶，显然他是知晓自己身体异常的。 少女伸手将他嘴里的袜子扯了出来。 “咳咳……” 沈见星大口喘气，干呕了几声，警惕地看着她。 “说吧。”林小婉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你身体里那‘另一半’，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见星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不识好歹。” 林小婉冷哼一声，手腕一翻，匕首猛地向下刺去！ “噗嗤！” 锋利的刀尖狠狠扎穿了沈见星的小臂。 “啊——！！！” 剧痛让沈见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身体因疼痛而剧烈抽搐。 然而，林小婉脸上的冰冷迅速褪去，转而换上了一副心疼无比的表情，她俯下身，凑近沈见星的脸，声音变得柔软又焦急： “我的好哥哥，你看你，非要让妹妹动手……疼不疼？一定很疼吧？你快跟妹妹说说吧，只要你说了，妹妹就不折磨你了，妹妹看着也心疼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柔地抚摸着沈见星汗湿的额头，替他整理凌乱的发丝，眼神里充满了关切。 沈见星痛得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如纸，他看着眼前这张与妹妹一模一样的脸。 听着那与妹妹一般无二的嗓音，说着如此温柔又如此残酷的话语，内心的痛苦和混乱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几欲张口，嘴唇颤抖着，却又猛地别过头去，死死咬住下唇，鲜血从唇边渗出。 林小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先前的反应，现在的动摇……莫非，他对沈呦呦的爱慕，竟已扭曲疯魔到了如此地步？ 即便知道眼前并非真人，只是顶着相同皮囊，也难以下定决心彻底割舍，甚至……会对这皮囊流露出的温柔产生反应？ 就在这时，地牢其他的牢房里，陆陆续续传来了黑水堂帮众的怒骂和叫嚣。 他们手脚筋被挑断，无法动弹，只能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林小婉和榆钱巷。 “臭娘们！等老子出去，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榆钱巷的杂碎！黑水堂不会放过你们的！” 林小婉偏过头，声音平静，说道：“一群马上就要死的家伙，还在聒噪？”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牢房，“我要是你们啊，不如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想想自己这辈子遇到过什么好事，免得死不瞑目！” 那冰冷的杀意，让叫骂声都为之一滞。 但当她重新转回头，看向石板上面色惨白，眼神复杂的沈见星时，脸上瞬间又切换成了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她甚至直接侧身躺在了冰冷的石板上，依偎在沈见星被锁住的身体旁，将脸颊凑近他的耳畔，吐出温热的气息： “哥哥，我的好哥哥……你就忍心，让我一直这么求而不得吗？你就忍心吗？” 她伸出双手，捧住沈见星的脸，用自己细腻温凉的脸颊，轻轻蹭着他的额头，动作亲昵无比。 “告诉我吧，好吗？告诉呦呦……”她的声音放得极缓，极柔，“这种事情，说出来也不是坏事。秘密一直藏在心里，人会憋坏的……呦呦不想看哥哥难受……”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指在少年的胸口画着小圈，还朝着他的睫毛轻轻吹了口气，看着少年下意识地闭眼，林小婉发出两声愉悦的轻笑。 然后，她用着撒娇帮的语气说道，：“呦呦知道错了！再也不会离开哥哥了……呦呦以后就一直陪在哥哥身边，不会再去那个老鬼的房间了……睡觉也在哥哥身边，不会嫁给别的男人，好不好？呦呦永远都属于哥哥……” 说着，她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沈见星颤抖的身体，将脸埋在他的颈窝。 温软的触感，熟悉的语调，近乎催眠般的温柔低语，还有那与妹妹一般无二的容颜和气息……这一切，如同最甜蜜的毒药，一点点侵蚀着沈见星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内心在疯狂呐喊：她不是呦呦！她是假的！是怪物！呦呦温柔懂事，勤劳善良，根本不会做这种事，更不会用这种爱慕的眼神看他！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对着这张脸，听着这声音，感受着这触碰……他的心会这么乱？ 这么痛？又这么可耻地贪恋这一点点的虚假？ 终于，在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煎熬下，在那张脸不断施加的攻势下，沈见星的心理防线，轰然破碎！ 他闭着眼，嘴唇颤抖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是在一次进山采药的时候，遇到了山熊，我被活生生吃掉一半的身体……” 他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恐惧，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地方。 “然后，不知道是血腥味还是什么，引来了另一只，它们打了起来，争夺猎物。” “过程中，我被甩了出去，滚下山坡，撞在一块很大的岩石上，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喘了口气，眼眸空洞地望着地牢顶部的黑暗。 “那块岩石上，长着一团，很奇怪的东西，像肉又不像，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眼睛……” “然后那团东西看向了我，掉了下来，正砸在我的身体上……”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后身体，已经长好了，但是腿脚变得很不便利。”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不是简单的瘸了，而是……我控制不了。腿像是有自己的想法。正常的走路都困难，生活都难以自理。也是最近，才能勉强控制一点……” 听着沈见星的讲述，林小婉脸上的温柔表情一点点褪去。 她缓缓松开了抱着他的手臂，坐起身，下了石板，站在一旁上下打量着这个瘦弱苍白的少年。 被山熊被活吃，岩石上的肉团，密密麻麻的眼睛，恐怖的生命力。 一个只存在传说中的名字，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视肉！ 传说中具有“煮不死、晒不死、渴不死、饿不死、淹不死”特性的神异之物！ 食之不尽，有眼无胃，状若肉团，目能视物！ 更有传闻，此乃上古时期，秦始皇梦寐以求的不死仙药之一！ 如果沈见星真的在濒死之际，与传说中的“视肉”发生了某种程度的融合。 那么，他身体的诡异状态，那恐怖到瞬间愈合伤口的生命力就全都解释得通了！ 林小婉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她伸手用匕首，从青年的手臂上，割下一块肉，径直朝着对面的那个牢房走去。 “吃了它。” 林小婉将长着一颗眼睛的“视肉”，塞入黑水堂帮众口中。 后退几步，冷漠的观察他身上的变化，没过多久，这位手脚筋被挑断的人。 竟然奇迹般的抬起了手。 “奇怪，我的…………我的手好了！？” 没等黑水堂壮汉兴奋多久，林小婉再次上前，割断了此人的手筋。 看着黑水帮众痛苦嘶吼的样子，林小婉低着头，雪白的长发垂落，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 “哈，哈哈哈哈……” 低低的笑声从她指缝间漏出，在阴森的地牢里回荡。 原本只是在药渣巷“顺”点药材，顺带清理一下“沈呦呦”这个伪装身份 没想到……竟然捡到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宝贝”！ 这哪里是什么麻烦的“残破哥哥”？ 这分明是……一座行走的，可能蕴含着长生乃至不死奥秘的旷世宝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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