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跪在温家老宅客厅的冰冷大理石地板上。 膝盖已经麻了,那种刺骨的凉从骨缝里往上钻。她的双手被反扣在身后,一只宽大的手掌按着她的后颈,力道不大,却让她整个人动弹不得。 那只手很稳。 稳得让她后背发寒。 “温小姐,你看,这就是现实。”未婚夫许绍鸣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温家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这门婚事,我母亲的意思是——算了。” 温以宁咬着下唇,没出声。 她当然清楚。 父亲投资失败,温氏三个月内崩盘,债主堵门,资产查封。这栋老宅下周就要被拍卖。她从温家大小姐变成负债者的女儿,只用了一百天。 可她没想到许绍鸣会在今天动手。 更没想到,她会被这样按着。 那只手的主人站在她身后,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隔着西装布料透过来的、压迫性的热度。 他很高,投下的阴影把她整个人罩住。 她试着动了一下肩膀。 身后的人没松手,反而微微收紧,拇指压在她后颈最脆弱的那块软骨上。 “别动。” 低沉的男声,只有她听得到。语气很轻,甚至算得上温和。 温以宁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个人三天前出现在温家门口,自称是来“谈一笔交易”。 父亲失踪后,家里已经没人能做主。 佣人散了大半,只剩一个看门的老张。 他就那样走进来,西装笔挺,金属框眼镜后面的眼神平静得过分,说要谈联姻。 联姻。 温以宁当场拒绝。 他没生气,只是笑了笑,说“不急”,然后就没走。 三天了。 他住在客房,吃她的厨子做的饭,用她的司机的车,看起来像是做客,实际上这栋宅子里每个人都在看他的脸色。 连今天许绍鸣带着退婚书上门,都是他让老张放进来的。 他说,“让她看清楚。” 温以宁到现在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许绍鸣把退婚书放在茶几上,动作利落,像是在处理一笔坏账。 “签了字,这件事就算了结。温以宁,你别怪我,换作以前我肯定娶你,可温家现在——你自己想想,我娶你回去,我母亲能放过我?” 她盯着那份文件,指节捏得发白。 身后的人依然按着她的后颈。 “签。”许绍鸣催了一句。 温以宁的嘴唇在发抖。她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待遇。温家大小姐,被退婚,还被人按着跪在自家客厅里,当着未婚夫的面。 这个姿态本身就是羞辱。 可最让她害怕的是身后那个人。 他一句话都没说,就这样看着她被退婚,看着她跪在地上,手按在她脖子上,不让她起身,也不让她反抗。他甚至没有加快呼吸。 许绍鸣等了半分钟,见她不动,皱了眉。“温以宁,你别不识抬举。” 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快认不出:“我不签。” 许绍鸣脸色一沉。“你——” “她不签。” 身后的人开口了。 这一次声音大了些,整个客厅都听得到。 温以宁感觉到按在她后颈的手松开了,那只手顺着她的后背滑下去,停在腰侧,轻轻一带,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她踉跄着站直,转头。 裴渊站在她右后方,离她不到半步。 189公分的身高,肩膀很宽,西装剪裁合身,能看出底下肌肉的轮廓。 金属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正看着许绍鸣,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浅,温和,体面,像个做客的绅士。 可温以宁刚才被他按着跪了十分钟,她知道这个笑是什么东西。 许绍鸣愣住。“裴先生,这是我和温家的事。” “温家的事,现在归我管。” 裴渊的语气还是那样轻,像在商量天气。他抬手,极自然地揽住温以宁的腰,掌心扣在她腰侧,五指微微收拢。 温以宁本能地想甩开,他的手指立刻收紧,捏得她腰肉一疼。她倒吸一口气,没敢再动。 许绍鸣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认识裴渊。 这个圈子里没人不认识裴渊——裴氏集团的实际掌权人,顶级资本背景,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许家在裴家面前,连提鞋都排不上号。 “裴先生,您的意思是……” “退婚书拿走。”裴渊说,“这门婚事,温家这边没答应过。” 许绍鸣张了张嘴。事实上温家当然答应过,三个月前两家还办了订婚宴。但他不敢反驳。裴渊说没答应过,那就是没答应过。 “那温小姐这边……” “温以宁是我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温以宁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转头瞪他,正对上他的目光。 裴渊低下头看她,眼镜后面的眼睛底色很深,那种深近乎发黑,能把光都吸进去不还回来。 他看她的方式不对——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早已属于他的东西。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抖。 裴渊没理她,视线移回许绍鸣身上。“许少,今天的话题到此为止。你带着你的人离开,退婚书别再提。” 许绍鸣咬着牙,权衡了两秒,抓起茶几上的文件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温以宁一眼,眼神复杂——有同情,也有解脱。 “温以宁,你好自为之。”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 裴渊的手还揽在她腰上,没有松开的意思。 温以宁的心跳快得发疼,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丝质上衣渗进皮肤,那块被握住的腰侧开始发烫。 “放开。”她说。 他没动。 “我说放开。” 裴渊低下头,凑近她耳边。 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温热的,带着一点木质香水的味道。 温以宁的耳朵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她讨厌这种反应,却制止不了。 “温以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刚才跪了十分钟,腿是不是麻了?” 她没回答。 “你父亲欠了外面九位数的债,”他继续说,语气像在念一份报表,“温氏的资产全部查封,这栋宅子下周拍卖。你的银行卡被冻结,你的未婚夫刚才退了婚。你现在没有家、没有钱、没有未婚夫,连今晚住哪都不知道。” 每一句话都像钉子敲进来。 温以宁的眼眶在发酸,她死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从小到大她没在人前哭过,温家大小姐不能哭。 裴渊直起身,看着她绷紧的下颌线,那点笑意又浮上嘴角。 “我给你两个选择。”他说,“第一,你现在走出这扇门,去找你的闺蜜,找你以前的同学,找任何一个愿意收留你的人。我送你一笔钱,够你生活两三年。两三年之后你靠自己。” 他顿了顿。 “第二,跟我走。嫁给我,做裴太太。你要的我都给你——房子、车子、生活费、身份。” “条件呢?” “没有条件。” 温以宁冷笑了一声。“没有条件?裴渊,你把我按在地上跪了十分钟,你说没有条件?” “那是让你看清楚许绍鸣。”他说,语气依然温和,“你看清楚了吗?” 她沉默。 她看清楚了。 许绍鸣在她跪着的时候连一句“让她起来”都没说,他巴不得这门婚事早点断干净。 那十分钟里,她唯一能感觉到的体温来自身后这个男人——这个她根本不了解、却已经把她整个人掌控在手里的男人。 “我不嫁你。”她说。 裴渊看着她,眼底的暗色动了一下。 “温以宁,”他说,“你父亲失踪前,把一批股权转移到了你名下。你知道那些股权现在值多少吗?” 她一愣。“什么股权?” “温氏旗下最值钱的那块资产,你父亲转给了你。债主查不到,拍卖也拍不到。”裴渊的拇指在她腰侧轻轻画了一下,动作很小,却让她整个人僵住,“但那批股权的质押权在我手里。你父亲欠我的钱,用的是那批股权做的担保。” 温以宁的呼吸停了半拍。 “所以,”他低下头,又凑近她耳边,“你不是没有东西。你有。但你的东西,捏在我手里。” 他的嘴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垂。 温以宁的腿真的在发软。 刚才跪了十分钟的酸麻还在,但真正让她站不住的,是他这句话。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场突然降临的变故,这是一个布置好的局。 他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从父亲破产,到许绍鸣退婚,到他自己出现在门口,到他住在这栋宅子里三天,到他刚才按着她跪在地上——每一步都是他设计的。 她在一个陷阱里,而陷阱已经合拢。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的声音已经不稳了。 裴渊退开半步,终于松开了她的腰。他把手插进西装裤袋里,看着她,那点笑意还挂在嘴角,眼神却没有任何温度。 “你。” 一个字。 温以宁的后背撞上了沙发扶手,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往后退。 客厅的灯光很亮,照得她眼前发白。 她的腿麻还没过去,膝盖在打颤,手指抓着沙发边缘,指节泛白。 大理石地板的凉气顺着小腿往上爬,她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那种烫是被看着的烫,被一个不怀好意的目光一寸一寸烧过去的烫。 裴渊看着她的姿态,目光从她的脸移到锁骨,移到腰,再移到露在裙摆外面的小腿。他看得很慢,不避讳,像在检查一件物品的规格。 “嫁给我,”他重复,“你的债我清,你父亲的事我处理,你继续过你的日子。唯一的要求——你住在哪、见什么人、做什么事,听我的安排。” “那不是嫁人,那是坐牢。” “坐牢没有裴太太的身份,”他笑了一下,“也没有我。” 温以宁的指甲陷进沙发布里。 她恨他这种笃定。 他根本没在问她,他只是把结果摆出来,等她自己走进去。 他甚至连退婚书都没让她签——他要的从来都是她从“许绍鸣的未婚妻”变成“裴渊的人”。 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 而前一个笼子已经塌了。 她的手机在裙子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去摸,萤幕亮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简讯: “温小姐,您在温氏的股权质押将于本周五到期,届时若无人代偿,质押方有权处置。” 她的手指停住。 本周五。 今天是星期三。 裴渊站在她对面,看着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手指压着推到她面前。 名片是黑色的,烫金字,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 裴渊。 “今晚之前给我答复。”他说,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了——你那个闺蜜,宋语晴。昨天我让人查过,她这三个月没有联系你,对吧?” 温以宁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想找她帮忙也可以,”裴渊的语气很淡,“不过我先告诉你——她现在在我公司上班。” 门在他身后关上。 温以宁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黑色名片,手指在发抖。 她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后颈那块被他按过的地方泛着残留的热度,烫得发疼。 客厅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 茶几上的退婚书不见了。许绍鸣带走了。 她低头看手机,那条简讯还亮在萤幕上。 本周五。 她还有四十八小时。 而她唯一能求助的人,是刚才把她按在地上、宣告“她是我的人”、连她闺蜜都已经握在手里的男人。 她绕着茶几走了两步,腿一软,扶住椅背才没摔倒。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老宅的灯光惨白,照着空了的家具和半空的书架。 佣人走之前搬走了不少东西,这栋宅子现在只剩一个空壳。 她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一次简讯变成了一张图片。 她点开。 图片里是温家老宅的大门——从外面拍的,角度很高,俯视,像是监控镜头的截图。 画面正中,是她自己站在门口的侧影,时间戳显示三分钟前。 她猛地抬头看向客厅角落。 那里有一个她从未注意过的黑色半球形摄影机,红灯亮着,正对着她,一闪一闪的,无声地记录着她每一个表情。 手机萤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温小姐,别急着做决定。裴先生说,他有的是时间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