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秋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发来的。 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Excel表格上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我一个都看不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是她的名字。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一辆车。 白色的,崭新的,车头上系着红色缎带,像一份精心包装的礼物。 背景是4S店的展厅,落地窗外能看见一排排新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他给她买了辆车。奔驰C级。全款。三十六万。”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三十六万。 一辆车。 他给她买了一辆车。 我给她买了什么? 结婚三年,我送过她最贵的东西是一条八千块的项链,还是用年终奖买的。 她当时抱着我的脖子说“老公你真好”,那个笑容我记了三年。 现在有人给了她一辆车。 三十六万。 全款。 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给她买车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在4S店看车时那样? 销售顾问端来咖啡,翻开合同,指着某个条款说“这里签字”。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刷了卡,然后把钥匙递给她。 她接过钥匙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惊喜?感动?还是习以为常? 毕竟,她从他那里拿到的,已经不止一辆车了。两万、三万、五万的零花钱,开房的费用,三亚的机票和酒店,那条贝壳项链,现在这辆车。 一辆车。 一辆能开上路的、能载着她去任何地方的车。 一辆比我送她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贵的车。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我重新拿起手机,给沈静秋回了消息:“有证据吗?” “有。购车合同是她的名字,付款人是他。我拍了合同照片,还有转账记录。他的银行卡刷的,夫妻共同财产。” 夫妻共同财产。 这六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脑子里某个上锁的抽屉。 我突然想起方远说的话——用夫妻共同财产给情人买车,这是典型的转移、挥霍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 在离婚诉讼中,法院可以据此判决过错方少分或不分财产。 换句话说,这辆车,是沈静秋的筹码。也是我的。 “他在哪儿?”我问。 “刚到家。我给他煮了面。他吃完上楼洗澡了,我在厨房给你发消息。” 她在给他煮面。 在知道他给别的女人买了一辆车之后,她在给他煮面。 我突然觉得喉咙很紧。 沈静秋比我狠。 她能在知道一切的情况下,依然面带微笑地给那个男人煮面,问他“今天累不累”,帮他放好洗澡水。 她把所有的恨都压在心底,压在那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下面,压在那句“你回来了”下面。 这种狠,我做不到。 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陈恪。”经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睁开眼,看见他探进半个身子,“下午的会你参加吗?” “参加。” “状态不太好啊,没事吧?” “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走了。 没事。 这两个字,最近说得越来越顺口了。 --- 下午三点,沈静秋又发来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我戴上耳机,点开。 背景很安静,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他睡了。我趁他洗澡的时候翻了他的包。除了购车合同,还有一张酒店的会员卡,一张珠宝店的小票——上周买的,一条项链,一万二。还有两张电影票根,昨天的,下午场的。”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 但我听得出来,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快要溢出来了。 “陈先生,”她说,“我不想再等了。” 我的心一沉。 “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他知道,我知道。” “沈静秋,你听我说——” “你不用劝我。”她打断我,“我已经忍了十年。十年,我忍过了他的秘书,忍过了那个女销售,忍过了我不知道名字的女人。我以为这一次也能忍过去。但我忍不了了。不是因为这次更严重,是因为我累了。我演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你今天早上跟我说,要冷静,要等,要收集更多证据。我都懂。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但是陈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就算我们赢了,就算我们让他们净身出户了,我们赢回来的是什么?” 我没有说话。 “一堆钱。一套房子。一辆车。这些东西,能换回那十年吗?能换回我以为他爱我的那些日子吗?能换回我在产房里疼了十个小时给他生儿子的时候,他却在跟秘书发暧昧消息的那一天吗?”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我累了,”她又说了一遍,“我不想再为了钱忍了。我不缺钱。我缺的是——算了。” 她没说下去。 但我大概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缺的是一个交代。 不是给她的,是给她自己的。一个让她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没有白活这十年”的交代。 “沈静秋,”我说,“你再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 “三天。三天之后,不管我的准备到什么程度,我都摊牌。我们一起摊牌。你对付你的,我对付我的。让这两个人同时知道,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好。”她说,“三天。” “三天。” “但是陈先生——” “嗯?” “三天之后,如果我改变主意了,你不要怪我。” “不会。” “谢谢。” 她挂了。 我拿下耳机,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今天的天空很蓝,蓝得不讲道理。 不管人间发生了什么,天空永远是这副模样。 不会因为你心碎就下雨,不会因为你愤怒就打雷。 它自顾自地蓝着,蓝得冷漠,蓝得无情。 三天。 三天之后,一切都会改变。 --- 晚上回到家,黄润蕾在沙发上坐着,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汽车的页面。 奔驰。C级。 她在看那辆车。 不,她在看“她的”那辆车。 “老公,”她抬起头,笑着看我,“你说白色的车好看还是黑色的好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问我。 她在问我白色的好看还是黑色的好看。 这辆车,是另一个男人买给她的。她坐在我家的沙发上,用我的WiFi,在查这辆车的颜色。 “白色。”我说。 “我也觉得白色好看,”她笑了,“干净。” 干净。 她说白色干净。 我换鞋的手顿了一下。 白色干净。那她呢?她还干净吗? 不,这个问题不该问。问出来,就是侮辱了自己。 “想买车?”我问,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随便看看。”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走过来抱住我的腰,“老公,你说我们什么时候也换辆好车?你那辆都开了好几年了。” “等攒够钱吧。” “嗯。”她把脸埋在我胸口,蹭了蹭,“攒够钱就换。” 攒够钱。 她在跟我演“我们一起攒钱换车”的戏码。 而另一个男人,已经帮她付了全款。 我突然觉得胃里翻涌,一阵恶心涌上来。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心理上的。那种被人当面撒谎、当面演戏、当面把你当傻子耍的恶心。 “我去做饭。”我轻轻推开她,走进厨房。 关上厨房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在客厅里接了一个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厨房的门不隔音,我听见她说了一句:“嗯,拿到了,谢谢。” 拿到了。 车钥匙,拿到了。 我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进洗菜池。我撑着池边,低着头,看着水龙头里涌出的水柱,看着它们打在池底,溅起细碎的水花。 水很凉。凉得手指发麻。 但比不上心凉。 ---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说车。 说奔驰好还是宝马好,说白色耐不耐脏,说要不要买SUV,说小区里的停车位够不够大。她说得很认真,像一个真的在计划换车的妻子。 我听着,偶尔接一句。 心里在想:你明天开着那辆车出门的时候,会不会心虚? 会不会怕我看见? 还是你已经想好了借口——“公司配的”? “朋友借的”?“租的”? 我想了一圈,发现不管什么借口,我都会信。 因为以前,她说的一切我都信。 但现在不会了。 “老公,”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你最近话好少。” “工作累的。” “那要不要休个假?我们出去走走?” “好。” “去哪儿?” “你定。” 她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去重庆吧?我想吃火锅。” “好。” 她笑了,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重庆。 火锅。 她想去重庆吃火锅。和谁?和我,还是和他? 也许两个都想。 她的人生,就是这样——想要我的安稳,想要他的刺激。 想要我的“老公你真好”,想要他的奔驰和零花钱。 想要我给她炖汤,想要他给她买车。 她什么都想要。 所以她什么都得不到。 因为人心只有那么大,装不下两个人。 --- 她睡着以后,我坐在客厅里,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 “如果对方用夫妻共同财产给第三者买车,这笔钱能追回来吗?” 方远秒回:“可以。根据民法典,夫妻一方擅自处分共同财产,另一方可以请求法院确认该处分行为无效,要求第三者返还财产。” “也就是说,那辆车,可以要回来?” “可以。但需要证明两个事实:第一,这笔钱是夫妻共同财产;第二,这笔钱是用于婚外情关系。两者缺一不可。” 我把沈静秋发给我的照片和转账记录转发给他。 方远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说:“够了。这些证据足够了。如果沈女士愿意配合,我们可以同时启动两个案子。你离你的,她离她的,两边互相印证,效果会好很多。” “她愿意。” “那就干。” 干。 这个字,方远很少用。他是那种说话滴水不漏的人,从来不用情绪化的词。但今天他用了一个“干”字。 我知道,他也被气着了。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这件事本身。 一个男人,用夫妻共同财产给情人买车,让老婆在家里给他煮面,让情人的老公在沙发上装傻。 这种事,任何有正常三观的人听了,都会生气。 “三天后,摊牌。”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收到。我准备所有法律文件,随时可以启动程序。”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一下一下的,像在倒计时。 三天。 七十二小时。 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然后,一切都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