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泽绫子原本端坐在圆桌的另一侧，手里还捏着那把用来搅拌黑咖啡的精致银匙。 她静静地听完妹妹那些毫无头绪的猜测与苦恼，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她将银匙轻轻地搁在白瓷底碟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随后，绫子站起身来。 她那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双排扣职业正装下摆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平稳的弧度，她没有拿自己的手提包，而是绕过了这张面积不大的木质圆桌，直接走到了铃木园子身旁那张半圆形的丝绒长沙发上。 伴随着细微的布料摩擦声，绫子紧挨着园子坐了下来。柔软的沙发垫因为这股新增加的重量而微微向下凹陷。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了一个私密的范围。 园子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姐姐身上传递过来的温热体温。 那是一种混合着颈侧毫无人工修饰的自然肤香，成熟、安稳，带着长姐特有的包容感。 绫子微微侧过身，将头靠近了园子的耳畔。咖啡馆里那些杯盘碰撞的细碎杂音，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层亲密的距离隔绝在外。 “园子啊。” 绫子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懂的暧昧与促狭，用最平缓的语调，问出了一个宛如惊雷般的问题： “你和阿真……做过吗？阿真现在还是处女吗？” 这句直白到了毫无遮掩地步的问话，像是一颗火星，笔直地掉进了装满干草的铁桶里。 刹那间，园子的大脑发出一声轰鸣，所有的思考能力在这一刻彻底停摆。 一股滚烫的热血从她的心脏猛地泵出，顺着颈动脉一路狂奔向上。 她的脸颊、耳根乃至于整个修长的脖颈，在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里，爆发出了一片如同火烧云般浓重、刺眼的绯红。 “姐姐，你在说什么啊？！” 园子就像是一只被人重重踩到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如同触电般从丝绒沙发上猛地弹了起来。 她的双手死死地拍在面前的樱桃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连带着桌上那杯冰水里的冰块都剧烈地摇晃、碰撞起来。 她这声因为过度惊骇而失去控制的破音大喊，完全撕裂了法式咖啡馆里那种精心维持的静谧与优雅。 高亢的嗓音在挑高的天花板下产生了一阵不小的回音。 眼睑刚一弹起，园子就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到底犯了多么可怕的错误。 整个咖啡馆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音响里的爵士乐似乎都变得微不可闻。 坐在邻桌那个原本正全神贯注翻阅财经报纸的中年男人，手里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报纸边缘微微下垂；不远处那对正在分享一块草莓千层蛋糕的年轻情侣，手里的叉子停顿在嘴边，双双转过头来；吧台后方那个正在用蒸汽打奶泡的咖啡师，也下意识地关掉了机器。 十几道目光，从四面八方齐刷刷地汇聚过来，如同探照灯一般死死地打在园子那张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脸庞上。 园子只觉得双腿发软，恨不得立刻在这厚实的地毯上刨出一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她慌乱地缩起肩膀，双手在胸前用力地合十，整个人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停地朝着周围的顾客连连鞠躬。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声音太大了点，打扰到大家了，真的非常抱歉！” 在连续鞠了四五个躬、确认周围的目光带着善意或者无奈重新散去后，园子这才像是虚脱了一般，手忙脚乱地重新跌坐回丝绒沙发里。 她双手捂着自己滚烫的脸颊，只从指缝里露出一双满是羞愤与慌乱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身旁那个依然端坐着、面带微笑的罪魁祸首。 绫子看着妹妹这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模样，嘴角那抹从容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几分。 她伸出那只白皙的手，动作温柔地在园子那因为猛烈起身而显得有些凌乱的短发上轻轻抚摸了两下，安抚着对方那快要炸开的情绪。 “阿真……阿真可是很传统的人。” 园子确认周围没有人再注意这边后，才小心翼翼地把双手从脸上挪开。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仿佛只有两只蚊子在耳边振翅。 她咬着自己那已经被鲜血充盈得通红的下唇，目光闪躲，不敢去看姐姐的眼睛。 “我们……我们平时在一起，最多、最多也就只到接吻这一步而已。” 说到这里，园子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那些与京极真独处时的零碎画面。 在空无一人的道场里，或者在星光暗淡的阳台上。 阿真那双因为常年击打沙袋和木板而布满厚重老茧的宽大手掌，每次落在她的肩膀或腰间时，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的试探，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把她捏碎。 那个平时在擂台上动若脱兔、出手如电的武术达人，在面对她时，呼吸总是会变得格外沉重而压抑。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明明翻涌着浓烈的情绪，但每当嘴唇的温度稍微升高，阿真就会满脸通红地主动往后退开半步，笨拙地拉开一段绝对安全、绝对守礼的距离。 园子一直以为，那是因为阿真性格过于古板，也是出于对铃木家二小姐身份的尊重。 绫子听着妹妹这番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坦白，微微向后靠了靠，背部贴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 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明亮，语调依然保持着那种不急不缓、却又直击要害的平稳： “园子，你换个角度想想。阿真可是个运动量十分惊人的空手道少女呢。” 绫子的声音在园子的耳边环绕，带着一种充满逻辑的暧昧引导：“一个每天都要在道场里挥洒成吨汗水，成千上万次地踢腿、出拳，将肉体的力量与耐力打磨到极致的人。她身上的血液流速、她的体力储备，以及那具正处于最巅峰状态的年轻身体，里面蕴含的生命力该有多么旺盛？” 园子愣愣地听着，原本捂着发烫脸颊的双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面对着自己深爱的人，每天同处一个屋檐下。”绫子微微偏过头，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妹妹，“那样一具充满了爆发力的身体，她的欲望肯定也是十分充足的呢。她因为珍惜你、尊重你，所以拼尽全力地将那种本能死死地锁在心里。可是，长年累月地压抑着这股火，是消耗精神的。说不定，她最近推掉比赛、在阳台上抽烟、变得心事重重，并不是因为什么家业的烦恼，而是纯粹在为这件事情感到苦恼呢。” 这番丝丝入扣的分析，犹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园子以往那些单纯而直线条的认知外壳。 冰块在玻璃杯中融化，水珠顺着杯壁滑落，滴在杯垫上的空隙里。 园子整个人彻底呆坐在了沙发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深度思考之中。 绫子的话为她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她重新在脑海里拼凑着阿真最近的种种反常举动。 那不再是一个背负着家族重担的悲情继承人形象，而是一个因为体内旺盛的需求无处宣泄，又不敢贸然伤害心上人，只能独自在深夜的阳台上，靠着劣质烟草的辛辣来强行镇压本能的可怜家伙。 越是这么想，园子就越觉得那些原本无法解释的谜团，全都在这个充满着身体温度的推论下迎刃而解了。 她的脸色由刚才的羞愤，慢慢转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恍然大悟与隐秘悸动的复杂神情。 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平稳。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阿真这段时间该有多么难熬啊。 看着妹妹那副已经完全顺着自己的思路深陷进去的模样，富泽绫子知道，今天这场谈话的目的已经完美达成了。 有些事情，只需要轻轻地点拨一下，这颗种子自然会在肥沃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她毫不留恋地收回了目光，双手按在沙发边缘，姿态优雅地站起了身。 她伸手抚平了深蓝色职业装下摆那几道并不明显的坐痕，顺手拿起了放在一旁空位上的那只深灰色的爱马仕铂金包，将包带稳稳地挎在小臂上。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 这句突如其来的道别，硬生生地将园子从那种满是红晕的遐想中拽了回来。 “哎？”园子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着已经准备离开的姐姐，“姐姐，你这就要走了吗？你不再多坐一会儿吗？我还有很多细节想问你呢……” 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妹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语气理所当然得没有一丝迟疑：“我还有工作需要处理呢。” “对哟。” 园子张了张嘴，瞬间反应了过来，下意识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是啊，姐姐现在可不是那个每天只需要在家里插花、喝下午茶的闲散大小姐了。 当初那场轰动整个东京都上流社会的婚礼举办时，铃木家的父母自然不可能让自己的长女仅仅带着几箱衣服和珠宝首饰就嫁进富泽家。 作为对这位温婉长女最坚实的底气与嫁妆，铃木财团的当家人大笔一挥，将一家盈利状况优良、在行业内占据主导地位的下属子公司，完完整整、不留一丝死角地划到了绫子的名下。 这家公司的所有股权、资产和人事任命权，全都由富泽绫子一个人牢牢掌控。 无论她在婚姻届上冠上了谁的姓氏，她在这家企业里的地位都是绝对且不可动摇的。 作为这家庞大子公司的董事长，绫子并不需要像那些底层的社畜一样，每天九早五晚地被困在狭小的办公格子里。 铃木家早已为这家企业配备了一支由业界最顶尖人才组成的专业总经理团队。 那些关于市场开拓、财务核算、人事纠纷等繁杂的日常运营工作，全都有专人去打理得井井有条。 绫子需要做的，只是在每周的特定时间，穿着这身代表着权柄与地位的定制职业装，乘坐着黑色的高级轿车前往公司总部。 她会坐在宽敞明亮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听取总经理团队关于这一阶段战略规划和财务营收的简报，在那些决定着公司大方向的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确保这艘商业巨轮始终航行在正确的轨道上。 这种被父母精心铺就的安排，赋予了富泽绫子在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独立与自由。 她拥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富底蕴，掌握着不容置疑的社会话语权，同时又不必被繁琐的事务所束缚，可以随心所欲地安排自己的时间——比如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悠闲地坐在咖啡馆里，用几句犀利的话语，彻底搅乱自己妹妹那一池原本平静的春水。 绫子冲着园子微微颔首，那双在商场上历练得越发深邃的黑眸里，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干练与从容。 “感情的事情，自己回去慢慢想清楚，勇敢一点。” 留下这句带着鼓励意味的结束语，富泽绫子转身迈开了步伐。 黑色细高跟鞋踩在咖啡馆的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坚定而有力。 她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大门，黄铜风铃再次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初夏的阳光瞬间洒满了她那笔挺的深蓝色肩背。 园子独自一人坐在原位，透过落地玻璃窗，看着姐姐那优雅上车、扬长而去的背影。 手里的冰水早已失去了温度，但她那颗心，却因为刚才那番关于“空手道少女”的剖析，在这间充满咖啡香气的屋子里，如同一面被敲响的战鼓，剧烈而狂躁地跳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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