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岫这几天整个人都蔫了。 哭过几场,眼圈肿得跟核桃似的。头天晚上桂兰端水进去时她正趴在枕头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桂兰把水盆搁在架子上,不知道说什么好,站了一会儿又端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拿凉水敷了一回眼睛,敷完还是红着。 绿萝端着茶盘走过东院,远远看见她坐在廊下,正拿帕子按着眼角。 绿萝头一回看见王妃这副模样,心头紧了紧,大气不敢出,退到月洞门边给路过的阿蛮递了个眼色,又摆了摆下巴,示意她看那边。 阿蛮探头看了一眼,也收了声,默默绕道去后院了。 墨云岫早上照旧去了菜馆。灶台上的锅铲还是照常翻,菜还是照常炒,只是话少了许多。 有熟客跟她打招呼,她应一声,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度,也不多聊。 中午回来便不去了,下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底下发呆。 日头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膝头落下一片细碎的、晃动的光斑,她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目光,像是觉得那光晃得刺眼。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柿子树的新叶刚长出来,嫩嫩的绿,被风一吹沙沙地响,她听着那声音,也不知在想什么。 李翊站在月洞门边,看了她好几回。 头一回是路过,第二回是端着茶盏站在廊下,第三回是特意绕了半圈从西院过来,站在门框的阴影里,隔着半个院子看她坐在柿子树底下的背影。 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日那样编成辫子,只是松松拢在脑后,风一吹,碎发便贴到脸颊上,也不去拨。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不该多看。 只是搭伙过日子,何必如此在意。 他端着茶盏转身回了书房,把门带上了。 恰逢皇后遣人送了帖子来。传话的宫女恭恭敬敬递上一封洒金请帖,说是皇后娘娘新得了苏州刺史进贡的江蟹,想邀燕王一家入宫品尝。 帖子末尾附了一句,德妃娘娘也在。 李翊翻开看了一眼,心里便有数了——皇后这是想让两家把事情说开,当面把那些拧着的疙瘩解开,免得日后再闹到御前。 他收下帖子,在书房里踱了一圈,最终还是走到月洞门边,咳嗽了一声。墨云岫仍坐在柿子树底下,听见动静偏过头来,隔着半个院子看着他。 “皇后设了江蟹宴,邀我们同去。” 他把帖子朝她的方向亮了亮,“德妃娘娘也在。” 他说完没有催促,只是站在月洞门边等着。 墨云岫坐在树底下,隔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像是不想让他看见那层水光,然后进屋换了一身衣裳。 再出来时已经收拾齐整了,头发也重新编好了,只是鼻尖还泛着一点红。 阿蛮站在门口替她理了理衣领,她低头系好披风的带子,对阿蛮说:“看好家。” 阿蛮点头应了一声。 李翊站在前院等她。日光从檐角斜斜落下来,将她裙摆上绣着的那几枝银线暗纹照得隐隐泛光。 他没有催她,等她走到近前了才侧过身,朝大门方向抬了抬下巴:“走罢。” 墨云岫跟了上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觉得肩上微微一沉——思南不知何时从廊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薄披风,在她身后轻轻披上,低头替她系好了带子,声音不高不低:“娘娘,外面风凉。” 墨云岫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思南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她低下头把披风拢了拢,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也不知道是说给思南听的,还是说给谁听的。 思南只是弯了一下嘴角,退回到李翊身后半步的位置。 李翊已经迈步朝大门走去了,墨云岫跟在他后面,步子比方才稳了一些。 凤仪宫的宴席已经摆好了。 八碟八碗,满满当当铺了一整张紫檀圆桌。 正中那只青瓷大盘里,六只江蟹蒸得通红,蟹壳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姜醋碟搁在盘边,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混着蟹肉的鲜甜气味,在殿内慢慢弥散开。 皇后元氏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绛紫色绣金凤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支点翠步摇,垂下来的细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端得雍容华贵。 侧位那边,九皇子李由紧挨着德妃苏沐坐着。 他今日格外老实,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醋上,不敢乱动。 苏沐坐在他旁边,不时侧过头看他一眼,给他夹一块清蒸鱼脯放进碗里。 李由乖乖吃了,她看着他把菜咽下去,才收回目光。 他是再不敢乱吃东西了。 元氏正跟苏沐闲话家常,问这几日九皇子的身体可大好了。 苏沐应了几句,说已经无碍,只是太医嘱咐要清淡饮食。 元氏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外头传来内侍的通传:“燕王殿下携燕王妃到——” 殿门被推开,李翊走在前面,墨云岫跟在他身后,两人在殿中站定,朝皇后和德妃各行了一礼。 元氏笑着抬了抬手:“来了便好,快入座罢。今儿这江蟹是苏州刺史刚进贡的,一早才送到,最是鲜美。” 李翊和墨云岫在指定的位置上落座。 德妃苏沐微微抬了一下眼皮,扫了一眼墨云岫,没有开口,便继续低头给李由夹菜了。 那一眼不算凌厉,却带着一层薄薄的、还没完全化开的冷淡。 皇后笑着打圆场,招呼大家动筷,自己先拿了一只蟹,娓娓道来:“这吃蟹啊,最是讲究。先辨雌雄——圆脐是雌,尖脐是雄。掰开蟹壳,蟹胃在顶部,是个三角囊,得剔出来,不然一口下去满嘴泥。蟹砣两侧的鳃,形如眉毛,也得去掉。蟹心在正中央,灰白色六角形,最寒,要用蟹脚尖刺破挑出。蟹砣要横着咬,一层肋骨一层肉,才能吃得干净。蟹脚咬去两端,用蟹脚尖一顶,就是一条完整的肉。从前苏州人还拿这个孝敬父母呢。”她说得慢,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教课,又像是在闲话家常。 墨云岫坐在桌边,面前也放着一只蟹,姜醋碟摆在右手边。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下,那蟹壳光滑,筷子滑了一下没夹住,她又夹了一回,夹起来又放下了。 她看着面前那只通红的蟹,没有什么食欲,碗里的白饭也搁着,没有动。 坐了一会儿,她轻轻放下筷子,改去夹那碟摆在角落的小白菜,夹了一筷放进碗里,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吃一样不得不吃的东西。 李翊坐在她旁边,余光扫见她碗里那几根小白菜,又看了一眼她面前那只没动过的蟹,没有说什么。 他伸手拿过自己面前那只蟹,掰开蟹壳的动作很利落,蘸了醋,低头慢慢吃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是这顿饭跟其他任何一顿饭没有什么不同。 皇后正侧头跟德妃说着话,说到九皇子近日功课如何,德妃一边答一边给李由碗里添了一勺蛋羹。 元氏又转向墨云岫,笑着问了一句:“云岫怎么不吃蟹?不合胃口么?” 墨云岫抬起头来,隔了一瞬才答:“回娘娘,我近日胃口不太好,吃些清淡的便好。”说完便低下头去,不再看她。 元氏也不好再多问,笑着转开了话题。 只有李翊手里的蟹壳,被他轻轻搁在了碟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没有看她,只是把那碟小白菜往她手边推了推。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映在桌面上那些油亮的蟹壳上,泛起一片温吞的、暖融融的光。 那盘蟹的香味还在殿内飘散着,只是没有人再去动它。 墨云岫低头继续吃那几根小白菜,慢慢地嚼着,像是在等这顿饭快点结束。 凤仪宫的宴席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皇后饮了一口热酒,搁下酒樽,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将话头不轻不重地拨了过去:“说起来,九皇子前几日那场病,倒真是把咱们都吓了一跳。太医说是吃了不该吃的,还是年纪小,肠胃嫩,经不起那些辛辣刺激的东西。” 她说着看了一眼德妃,又看了一眼墨云岫,像是在把一根线头递到两人中间,“好在如今已经大好了,本宫瞧着,九皇子气色比前几日倒是好了不少。” 德妃端起面前的酒樽,低头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李翊搁在膝上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用胳膊肘极轻地碰了一下墨云岫的臂弯。 那一下力道不重,像是怕碰重了会让她更缩回去似的。 墨云岫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几根快要凉透了的小白菜,被这一碰,微微抬起了眼。她攥着手里的筷子,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 隔了几息,她放下筷子,转过身来,面向德妃的方向,声音比方才清亮了几分,却还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被压得很低的坦荡:“德妃娘娘,那日九殿下在铺子里买的蒜末肉丝,确是我做的。我不知道他对蒜过敏,也没问过他的身份,若是知道,我断然不会让他吃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再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低低地说了一句,“是我疏忽了,对不住。” 她说完便垂下了眼,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德妃还没有开口。坐在她身边的李由却先动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墨云岫,又看了看自己母妃,放下手里的筷子,声音带着孩子气的直爽和认真:“不怪姐姐!横竖是我自己贪嘴,千不该万不该偷跑出宫。姐姐你做的蒜末肉丝味道是极佳的。” 他这话说得坦坦荡荡,半点没有替人遮掩的勉强,倒像是终于找了个机会把那口吃的给平反了。 墨云岫原本绷着的肩膀微微一松,她抬起头看了李由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住了。 那笑意不大,却让她那双红了几天的眼睛忽然有了一点活气,像是被那句“味道是极佳的”轻轻点亮了一角。 她偷瞄了一眼德妃,后者手里端着那只酒樽,面上还是没有多余的表情。 墨云岫的心往下沉了沉,刚要收回目光,德妃却把酒樽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是在确认什么事已经落了地。 苏沐抬眼看了墨云岫一眼,那目光比方才柔和了那么一丝,虽然还是带着几分不情愿的疏离,却也没有再绷着了。 “都是误会。”德妃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事,“都是意外,妹妹莫要放在心上。” 这话说得不算热络,甚至带着一点被情面推着走的客气,但好歹是接住了。 皇后适时地端起酒樽,笑着举了起来:“来,这杯酒喝了,前事不提。都是为了孩子,哪有那么多过不去的。” 墨云岫犹豫了一下,也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动过的酒。 她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有人替她把那口堵着的气顺了顺,把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郁结轻轻拨动了一下。 李翊坐在她旁边,端着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口,放下时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他的肩线放松了几分,只是那层变化极细微,隔着衣料几乎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一直悬着的那口气,终于悄悄落回了原处。 窗外有暮春的风穿廊而过,檐角铜铃被风拨动,发出叮当一声轻响。 李由低头夹了一块蛋羹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又抬起头来朝墨云岫的方向露齿笑了一下。 墨云岫看见那个笑,嘴角终于也跟着弯了弯,低下头去,夹了一筷方才一直没动的蟹肉,蘸了姜醋,送进嘴里。 蟹肉鲜甜,姜醋微酸,在舌尖上混成一股温润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