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云城第一中学的教学楼染成一片暖金色,工地上散落着水泥袋和钢筋,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周海蹲在堆满工具的手推车旁,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擦拭着铁锹上的泥浆。 他黝黑干裂的手指关节粗大,动作却细致——这是多年独自生活养成的习惯,工具便是饭碗,得爱护。 身上的工装沾满了白灰和汗渍,后背处有一大片深色汗渍,紧紧贴着皮肤。 三十六岁的年纪,身材矮壮敦实,像一截夯进地里的木桩。 三角绿豆眼眯缝着,望向远处教学楼走廊上偶尔闪过的学生身影。 他在找叶青。 那个清瘦高挑、扎着马尾的女孩身影,是他灰暗生活里一抹抓不住的光。 只是学校太大了,课间又短,他在这里干了快两个月的活,也只远远瞥见过两次。 一次是叶青抱着作业本匆匆走过操场,阳光洒在她白皙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影子;另一次是她在走廊窗边和同学说话,忽然笑起来,嘴角弯起的弧度让周海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砖块差点砸到脚。 他低下头,继续擦铁锹。 左腿传来熟悉的钝痛——那是叶城留给他的纪念。 两年前那个燥热的夏夜,他鬼使神差地扒上叶家后院的墙头,瞥见了正在冲凉的李秋梅。 水珠顺着女人丰腴的脊背滑落,月光下的肌肤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他看得痴了,直到叶城愤怒的拳头和随后砸下的木棍打断了他的左腿骨。 法庭上,叶城被判了三年,而他拖着瘸腿离开时,听见旁听席上李秋梅压抑的啜泣,和叶青死死瞪着他的、通红的眼睛。 “海子,收工了!”包工头徐老增粗哑的嗓音传来。 周海应了一声,把工具整齐码放进手推车,推到工地角落用防雨布盖好。 他习惯最后离开,检查一遍水电,关好临时工棚的门。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边的山脊,天空转为深靛蓝色,几颗早亮的星子若隐若现。 他拎起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一瘸一拐地往校门口走。 包里除了饭盒和水壶,还有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册子——八岁那年,他在天桥下给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乞丐喂了半块馒头,老人临死前塞给他的。 册子纸质黄脆,边角磨损,里面的文字歪歪扭扭像是某种古体,配着些古怪的人形图案。 他看不懂字,就照着图练,一年年下来,除了觉得精力比常人旺盛些,似乎也没什么特别。 倒是身体某些部位的变化让他惶恐又隐秘地窃喜——裤裆里那玩意儿不知何时长得吓人,沉甸甸地坠着,两个卵囊鼓胀如熟透的果实。 夜深人静时,他常靠着想象某些模糊的女性轮廓自行解决,每次都能射出令人咋舌的量,浓浊的液体在破碗里积起小半碗,在月光下泛着腥膻的光。 走到门卫室时,里面亮着灯。老门卫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见周海,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周海刚要跨出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人!快来人啊! 一个修长的身影从暮色中冲来,是个穿着校服的男生,额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脸色煞白。他冲到门卫室窗前,气息不匀地急声道:“叶青、叶青被两男两女带走了!说是家长,要拉她去见老师,我上去拦,他们打我——”他指着自己红肿的左脸,上面清晰地印着指痕,“他们往西门那边的小路去了! 周海浑身一震。 “同学,”他猛地转身,瘸腿让他动作有些踉跄,但他一把抓住了男生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对方吃痛皱眉,“你叫什么名字?你说的叶青,是不是个子高高、长得特别漂亮、扎马尾的姑娘? 男生——丁建,急促地点头:“对! 话没说完,周海已经松开了手。 那一瞬间,丁建看见这个矮壮丑陋的工人眼睛里爆出某种近乎凶悍的光。 接着,周海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牛,朝着西门方向狂奔而去。 瘸腿并没有影响他的速度,反而因为某种疯狂的爆发力,让他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丁建愣了一秒,随即对老门卫喊道:“叫警卫!报警!”自己也转身追了出去。 *** 周海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风刮过耳畔,带着傍晚微凉的湿意。 他左腿每一次蹬地都传来尖锐的刺痛,但那股痛楚反而让意识更加清醒。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叶青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怯生生叫“周海哥”的样子(后来改成了“周叔叔”);她被小混混围住时苍白的脸;还有更久以前,他躲在叶家窗外,听见里面传来叶青清脆的读书声,像山涧泉水叮咚。 “闺女……”他喉咙里滚出含糊的呜咽,不知是喘息还是呼唤。 西门很快到了。 出了校门是一条僻静的小街,两侧是待拆迁的老旧平房,墙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 街尽头向右拐,是一条更窄的土路,两旁杂草丛生,堆着建筑垃圾。 平时很少有学生走这里。 周海拐进土路,视野陡然昏暗。 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城市天际线透来的稀薄光晕。 他瞪大眼睛,耳朵捕捉着一切声响——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车流,还有……压抑的哭泣? 他加速。 瘸腿在坑洼的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有几次差点摔倒,但他用手撑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前冲。 土路尽头是一片废弃的空地,常年堆积垃圾,散发着酸腐气味。 此刻,空地边缘停着一辆银灰色的破旧面包车,车门大开。 四个身影正将一个奋力挣扎的女孩往车里塞。 周海看清了那女孩——浅蓝色校服衬衫,深蓝色百褶裙,马尾辫在挣扎中散乱开,几缕黑发黏在泪湿的脸上。正是叶青。 两个男青年,一个穿着艳俗的花衬衫配紧绷的牛仔裤,另一个只穿了件脏兮兮的红色运动背心,露出胳膊上模糊的刺青。 他们一左一右架着叶青的胳膊,动作粗暴。 叶青的鞋子在挣扎中掉了一只,白袜子蹭满了泥土。 旁边两个女人,一个穿着廉价的碎花连衣裙,另一个是花色衬衫配黑色短裙,正试图捂住叶青的嘴,嘴里低声骂着:“老实点!再叫弄死你! 叶青的哭喊被手掌堵住,变成破碎的呜咽。她双腿乱蹬,膝盖撞在车身上发出闷响。 血一下子冲上了周海的头顶。 “你们干什么?!”他暴喝一声,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在空旷的垃圾场里回荡。 四个绑匪同时转头。 花衬衫男青年眯起眼,上下打量周海——矮壮、丑陋、穿着脏污工装的瘸子。他啐了一口唾沫:“丑八怪,滚远点!少管闲事! 红背心男则直接抽出了一把弹簧刀,啪一声弹开刀锋,在昏暗中泛起冷光:“找死是吧? 叶青看到了周海。那一瞬间,她灰暗的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被捂住嘴的她拼命摇头,泪水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求救声。 周海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那眼神攥紧了。他向前踏了一步,左腿的疼痛此刻微不足道。他盯着叶青,一字一句地说:“闺女,你放心。 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俺在这儿,谁也带不走你。 花衬衫男似乎被激怒了,骂了一句脏话,持刀便扑了上来。动作快而狠,匕首直刺周海腹部——是想要命的架势。 周海没有退。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里闪过小册子上那些演练过成千上万遍的古怪姿势。 身体几乎本能地做出反应——左肩微沉,右腿为轴,整个上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像一株被风吹弯却不断的老树。 刀锋擦着他工装外套划过,割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汗衫。 红背心男见状,也从侧面捅来。周海刚避开第一刀,重心未稳,这一刀直奔他右肩。他竭力闪躲,刀尖还是刺入了皮肉。 “噗嗤。 轻微的撕裂声。周海感到右肩胛处先是一凉,随即火辣辣的痛感炸开。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汗衫和工装外套。血腥味弥漫开来。 但他没吭声,甚至没去看伤口。 眼睛始终盯着那两个男人,身体微微下蹲,双手呈一个奇怪的起手式——册子第七页,那个像猿猴又像鹤的姿势。 “妈的,还是个练家子?”花衬衫男有些意外,但随即狞笑,“瘸子再练也是瘸子! 两人再次合围。匕首在暮色中划出森寒的弧线。 周海深吸一口气。 痛楚让感官异常清晰:他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能听见叶青压抑的抽泣,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是丁建报警了吗?),还能听见自己血液滴落泥土的轻微“嗒嗒”声。 册子上的图案在脑海里一页页翻过。 他动了。 动作笨拙却有效。 瘸腿限制了他的步伐,但上半身的灵活弥补了不足。 他避开红背心男横扫的一刀,左手如蛇般探出,不是击打,而是扣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册子第十三页,那个标注为“缠丝手”的图示。 指关节发力,红背心男惨叫一声,匕首脱手。 周海接住下落的匕首,反手就插向花衬衫男刺来的刀。金属碰撞,火星迸溅。 花衬衫男虎口发麻,后退半步。 周海趁势逼近,瘸腿猛地蹬地,整个身体撞入对方怀中。 这不是册子上的招式,而是街头打架最朴素的冲撞。 但他用了全力,像一头发狂的公牛。 “砰! 花衬衫男被撞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砸在面包车上,车门凹陷进去一大块。他闷哼一声,手里的刀也掉了。 周海喘着粗气,右肩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汩汩冒血,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他回头看向红背心男,对方正捂着脱臼的手腕,脸色惨白。 “跑、快跑!”那两个女人见势不妙,尖叫着转身就往垃圾堆深处逃去。 红背心男犹豫了一瞬,也转身想跑。 “站住!”周海低吼。他不能放这些人走,警察还没到,他们可能会卷土重来,或者去祸害别的孩子。 他追了两步,但左腿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红背心男已经跑出几米远。 周海咬牙,将手里的匕首掷了出去——册子末页,那个标着“流星赶月”的投掷姿势。 匕首旋转着划破空气,刀柄重重砸在红背心男的后脑勺上。男人扑倒在地,晕了过去。 周海这才松了口气,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他扶着面包车喘了几口气,转头看向车内。 叶青还被绑着,蜷缩在车厢地板上,嘴上贴着胶带,眼睛哭得红肿。看见周海,她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闺女,别怕,没事了。”周海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某种笨拙的温柔。他爬上后车厢,动作因为肩伤和瘸腿显得格外艰难。 他先撕掉叶青嘴上的胶带。 “皮外伤。”周海咧嘴想笑,但龅牙让这个笑容看起来有些狰狞。 他低头去解叶青手腕上的尼龙绳。 绳子绑得很紧,打了死结,他手指粗笨,又沾了血,滑腻腻的不听使唤。 “警察马上……就来了……”叶青抽泣着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海血流不止的肩膀,又看向他因为忍痛而紧咬的牙关,黄黄的牙齿上沾着血丝。 周海嗯了一声,专心解绳。 额头上渗出冷汗,混着尘土流下,在黝黑的脸上冲出几道白痕。 失血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指尖终于抠开了一个绳结。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清晰,似乎已经到了土路入口。 周海心里一松。快了,警察来了,叶青就安全了。 就在这个松懈的瞬间。 背后,那个被撞晕在车旁的花衬衫男,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他眼神涣散,但看到了掉落在手边的匕首。 求生的本能和凶性让他抓起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背对他的周海,用尽最后力气,捅了过去。 周海全部注意力都在绳结上,耳朵里充斥着警笛和叶青的抽泣,没有听见身后细微的脚步声。 直到冰冷的金属刺破工装、穿透皮肉、扎进内脏。 “噗——” 这一次的声音更深、更闷。 周海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看见一截染血的刀尖,从自己左胸口探了出来。工装被刺穿的地方,布料迅速被深红色浸透,范围不断扩大。 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听见叶青撕心裂肺的尖叫:“周叔叔——!!! 听见花衬衫男拔刀逃跑的慌乱脚步声。 听见警笛声戛然而止,车门开关声,警察的呵斥声。 但这一切都变得遥远、模糊。剧痛像潮水般席卷而来,淹没了所有感官。他感到力量迅速从身体里流失,双腿发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周海!”叶青终于挣脱了松开的绳索,扑过来抱住他下滑的身体。女孩瘦弱的胳膊根本撑不住他的重量,两人一起跌坐在车厢地板上。 周海靠在叶青怀里,视线已经开始发黑。 他看见叶青哭得扭曲的脸,泪水大颗大颗砸在他脸上,温热的。 他想说“别哭,闺女”,但一张口,涌出的是一股腥甜的血沫。 “救护车!叫救护车啊!”叶青朝车外嘶喊,声音破碎。 几个警察冲了过来,看到周海的伤势,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年长的警察迅速蹲下,撕开周海的外套,用随身带的急救包按压伤口止血。 但血根本止不住,从指缝里汩汩涌出,很快染红了车厢地板。 “撑住,兄弟!”警察在他耳边喊,“救护车马上到! 周海已经听不清了。 世界在褪色,声音在远离。 只有胸口那团冰冷的、不断扩散的疼痛是真实的。 还有……叶青的哭声,像一根细线,勉强拽着他即将飘散的意识。 他努力抬起眼皮,最后看了一眼叶青。 女孩满脸泪痕,黑亮的眼睛被恐惧和悲伤淹没,嘴唇颤抖着,不停地重复:“不要死……周叔叔你不要死……” 周海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像小时候偶尔做的那样。但胳膊重若千斤。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 救护车的鸣笛撕裂了夜幕。 医护人员跳下车,看到周海的伤势,脸色凝重。快速包扎、上担架、输氧、建立静脉通道。动作专业而迅捷。 叶青一直跟着,死死抓着担架边缘,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丁建也赶到了,脸上带着奔跑后的潮红和惊悸。 他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周海,又看向几乎崩溃的叶青,默默站到她身边。 “家属跟上一个!”护士喊道。 叶青毫不犹豫地爬上了救护车。丁建犹豫了一瞬,也跟着上去。 车门关闭,救护车呼啸着驶向最近的云城市人民医院。车厢内,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氧气面罩下,周海的脸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叶青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海。 她身上还沾着周海的血,浅蓝色校服衬衫染红了一大片。 手臂上被绳索勒出的紫红色淤痕清晰可见。 “他会没事的。”丁建轻声说,像是在安慰叶青,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叶青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周海,看着这个从小被她嫌弃“丑”、被父亲打断腿的邻居叔叔,看着他在生死关头像一座山一样挡在她面前,又被刀锋轻易刺穿。 眼泪又涌了上来,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沉甸甸的、几乎将她压垮的愧疚和悲伤。 救护车穿过霓虹闪烁的街道,红灯在车窗上投下流转的光影。车厢内,只有仪器的声音,和两个少年压抑的呼吸。 而在昏迷的深渊里,周海感觉自己在下沉。 黑暗,冰冷,无边无际。 只有胸口那点剧痛,像锚一样,将他拴在生死边缘。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八岁那个雨夜,天桥下,老乞丐枯瘦的手将油布包裹的小册子塞进他怀里,气若游丝地说:“练……一直练……总有一天……” 后面的话被雨声吞没。 周海想,他练了二十八年。 除了精力好点,那活儿大点,好像……也没什么用。 还是护不住想护的人。 黑暗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