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灵光触及识海的刹那，囚室四壁同时传来低沉嗡鸣。 侵入识海的力量并非完全出自眼前之人。墙缝、地砖与玄铁镣铐深处，数以百计的暗红阵纹相继亮起，彼此勾连，将整间囚室化作一座阵室。 一道道冰冷气息沿锁链涌入体内，绕过经脉，直抵神魂。 下一瞬，撕裂般的剧痛骤然贯入识海，在叶辰脑中炸开。 他眼前的石壁迅速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杂乱光影。 那些早已模糊的往事被某种力量强行翻起，彼此挤压碰撞，像要从他识海中撕开一道缺口。 他咬破舌尖，借着刺痛强行拽住即将涣散的神智。 叶辰强迫自己回忆丹术，将其余记忆压在后方。 黑袍面具修士没有急着以蛮力摧毁叶辰的抵抗，只将手掌继续按在原处。 他左手握着一枚暗红狱令，拇指依次划过令牌上的三道凹槽。囚室中的审魂阵随之改变，原本横冲直撞的力量逐渐收束。 这座阵法是欢蚀宗外狱用来审讯俘虏的手段。 它无法将一个人的一生完整铺开，却能借名字、物件与情绪作为钩索，从层层记忆中拖出细碎片段。越想遮掩，留下的波动往往越清晰。 面具后的沙哑话音再次响起。 “玄阴宗。” “宗门任务。” “谁会来救你？” 叶辰胸口一紧。 漫天丹火中，忽然多出了一线霜白。 他立刻想要将那抹颜色抹去，审魂阵却已经捉住这瞬迟滞。 “不要……” 叶辰肩背抵住石壁，手腕被镣铐磨出血痕。 黑袍人没有理会，只将狱令向前一推。 霜白光影骤然展开。 …… 太上殿内，一名银发女子坐在玉案之后，雪衣垂地，身形高挑，丰纤得宜。 叶辰将一盏新沏的灵茶放在她手边。 她抬起脸，清冷绝丽的眉目自霜白发丝间显露出来，随口唤了声“夫君”。 画面转瞬破碎。 另一段记忆随之浮起。 婚契灵光笼罩大殿，阴阳二玉各自承下一缕神魂气息。银发女子与叶辰分别手持阴阳玉佩，宣誓今后相濡以沫。 紧接着，是叶辰修炼后经脉紊乱，主动传讯请她相助。女子掌心贴在他背后，磅礴而纯净的灵力顷刻压住驳杂气息。 仅是记忆中的一点威势，便令审魂阵拓出的画面泛起大片裂纹。 黑袍人手中的狱令停了一瞬。 女子对叶辰的称呼、阴阳玉佩，以及仅凭一缕记忆便令审魂阵开裂的灵力，已经足以说明眼前这个不起眼的筑基丹修，竟有一位修为远胜于他的妻子。 而那枚阳玉，正是两人之间婚契的凭证。 叶辰仍在挣扎。 他把所有与凌清霜有关的画面压回识海深处，转而默诵一篇又一篇丹诀。强行抽取记忆带来的撕裂感越来越重，鼻间也淌下一线鲜血。 面具修士却没有就此收手。 他问道：“你的秘密是什么？” 这句话落下，叶辰的抵抗陡然乱了。 那件被他压藏多年的秘密浮出，审魂阵便沿着它探入更深处。 一座昏暗洞府出现在阵光中。 记忆里的叶辰独自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一只盛有清水的白瓷碗。 他划破指尖，将一滴血落入水中。 原本鲜红的血珠散开后，深处竟浮出几缕极淡的暗色魔纹。 他盯着那几缕魔纹看了很久，随后以灵火焚尽碗中清水，又将伤口处理干净。 那一夜，他想的始终只有同一件事。 自己并非纯粹人族。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面具修士试图沿那段记忆继续向后追索，阵中却只剩大片浑浊黑影。 叶辰的意识已经接近极限。 若再强行深入，的确可能撕开更多记忆，却也会令神魂留下损伤。 面具修士松开狱令。 囚室中的暗红阵纹逐一熄灭，压入识海的力量也随之退去。 叶辰身体一软，被锁链吊在墙边。鲜血沿鼻下滑落，他眼中已失去焦点，嘴里却仍断断续续念着几句残缺丹诀。 —————— 黑袍面具人收回按在叶辰额前的手。 他叫古拉，是欢蚀宗一处外狱的执事。 与其他外狱残暴的逼供不同，他认为一个痴傻疯癫的俘虏，远不如一个神志完整的活人有用。 可古拉决定留下叶辰，不只因为这个。 审魂阵里的银发女子盘踞在他脑中。无瑕的面容勾起了他的欲望、强横的修为勾起了他的贪婪。 古拉看守外狱多年，玩弄过的美貌女修不少。 弱者可以强夺，强者便该远避，这是他一直活到今日的道理。 可那名绝色女子偏偏将一个筑基初期的丈夫看得极重。 换作以往，他只会远远避开。 可叶辰的存在，让那道不可逾越的修为差距出现了一处缺口。 若能握住她的弱点，原本只能仰望的绝色强者，未必不能一点点夺到手中。 古拉俯身检查叶辰的气息，确认他只是昏厥，便回到自己的居所，从袖中取出那枚阳玉。 他没有贸然注入灵力。 婚契之物往往与主人神魂相连，若外力直接干预，很可能惊动另一半玉佩的持有者。 对方实力远胜于他，一旦循着联系追过来，自己必死无疑。 古拉清楚，这份妄想一旦提前暴露，等待他的只会是死路。想让那名女子走到自己面前，他必须先让她相信，这只是一场救人的交易。 …… 古拉将狱令嵌入中央阵台，六面悬在半空的石镜依次亮起。 镜中分别映出此次俘获的六名玄阴宗弟子。 除叶辰外，其余五人也被单独关押。两人伤势较重，却都已经被喂下保命丹药。外狱小队奉命捉拿活口，如今反倒替古拉留下了更多筹码。 阵台摆着一卷转押名册。 按照外狱规矩，这批俘虏会在七日后被送往欢蚀宗刑堂。 届时，古拉的上级将亲自核验身份，他再想隐去俘虏便没有可能。 古拉提笔划去原定日期，将六人的状态全部改成“待审”。 他在欢蚀宗地位不高，无权决定宗门大事，只能掌管这处偏远外狱的部分阵法、卷宗与转押记录。 只要时间不长，截下一批尚未报上名册的俘虏，并非难事。 七日，足够他同叶辰的妻子完成第一次交易。 然而，玄阴宗弟子与叶辰的性命虽能逼那名女子停下剑，却不意味着古拉有资格与她正面相抗。 若一开始便暴露所图，她只会将他视作必须除去的祸患。 只要被她寻到外狱阵法的一处破绽，他所有算计都会随性命一并断绝。 他必须把陷阱藏进一场看似各取所需的交易，让她为了救人，主动迈出第一步。 古拉心中暗自盘算。 表面上，他会将自己装成一个不愿再替欢蚀宗卖命的外狱修士。 他可以提供些许宗门信息，并协助六名玄阴宗弟子脱困。 作为交换，他只求玄阴宗给予庇护，再给他一个留在宗门外围的身份。 第一次交易，他准备摆到明面上的筹码，只有六名俘虏。 六间囚室皆与主阵相连。一旦有人强闯外狱，封狱禁制便会先一步杀死俘虏。 因此古拉无须伤到那名女子，只需让她明白，若想凭修为强行破局，六名玄阴宗弟子便可能葬身狱中。 至于审魂阵里窥见的半魔血脉，古拉要将它留到另一场交易。 如今他尚未进入玄阴宗外围，更没有布置好能够保住性命的退路。 太早揭开此事，只会将那名女子逼成一个不惜代价追杀他的死敌。 等他借这六名弟子换得身份，在那里站稳脚跟，再围绕那段记忆另作布置，才是动用这枚筹码的时候。 先让她独自回应，再借六名弟子的安危迫使她暂时隐瞒这场联络。等她为了救人作出第一次让步，第二个条件便有了开口的余地。 留在玄阴宗外围的身份也不只是保命之策，更是一道靠近她的门槛。 往后的会面与那些不便向宗门明言的事情，都会将两人牵得更深。 古拉抬头望向六面石镜，目光最终落在叶辰所在。 镜中，叶辰仍靠着石壁昏睡。凌乱黑发遮住半张苍白面容，锁链随着呼吸偶尔晃动。 望着他弱小的身躯竟拥有如此貌美的妻子，古拉心中发笑，呼吸不由沉重了几分，胯下随之撑起一道突兀而醒目的轮廓。 他仿佛已经看见，那名清冷高傲的女子一点点褪去矜持，最终沉沦在自己身下。 古拉取出几枚空白阵牌，在阵台上排成一线。 外狱原本设有多处传递黑市情报的中转阵，讯息可以连续更换数个落点，再由最后一座阵法送往指定之物。 只要以阳玉为引，便能将消息送到与之相契的阴玉附近。 传递过程虽会损耗大半灵力，却足以割断追查路径。即便那名女子主动释放灵识追索，也只会找到早已废弃的中转石窟。 古拉逐一调整阵牌，直至所有灵纹都不再指向外狱。 随后，他命人将叶辰重新唤醒。 —————— 冷水泼在脸上时，叶辰猛地呛咳起来。 识海深处仍残留着撕裂般的痛楚。他费力抬头，先看见囚室中尚未退去的暗红阵纹，随后才注意到站在面前的黑袍身影。 记忆在脑中断断续续，却想不起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 “你想做什么？” “让你们活着离开。” 叶辰缓缓抬首。 “六名玄阴宗弟子都还活着。”古拉说道，“七日之后，你们会被转送刑堂。到了那里，搜魂还是炼魄，便不再由外狱决定。” “你会放我们走？” “我可以帮你们离开外狱，也可以把石窟与转押路线交给玄阴宗。不过，我需要先与你的妻子谈一笔交易。” 叶辰立即扯动锁链，想扑向石台上的阳玉。 “不准找她。” 锁链绷紧，将叶辰生生拽回墙边。 “你若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大可说出来。只是眼下情况紧急，我能想到的，只有你那位妻子。” 叶辰的呼吸骤然急促。 凌清霜收到传讯，必定会赶来。 可他根本无法确定，这究竟是一场交易，还是古拉早已布好的陷阱。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对方以自己为饵，将她引入此地。 “她不会与你交易。” “那是她的选择。” 古拉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黑色镜片，悬在叶辰面前。镜面映出他的脸，也映出身后的封灵锁链。 “告诉她，你还活着。” 他望着镜中狼狈的自己，许久才开口。 “夫人，不要来。” 五个字落下，古拉立即封住镜片。 叶辰还想继续说，镜面已经恢复漆黑。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古拉拿起阳玉，将它放入预先刻好的阵槽。 阵台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第一枚中转阵牌亮起，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每亮起一枚，阳玉周围的气息便淡去一层。 等最后一点光芒消失，讯息已经越过荒原，投向远在数千里外的另一枚玉佩。 古拉取下阳玉，放入袖中。 —————— 离宗第十日，夜。 太上峰主殿灯火未熄。 凌清霜坐在长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尚未批完的宗门卷宗。 叶辰离宗已有十日。 出发当日，他只送回一封传讯，称此行少则半月，多则一月，沿途传讯不便。 凌清霜虽恼他不告而别，但想到他或许想独自完成一次宗门任务，并以此证明自己，便没有追出宗门。 她纵然不认同这种做法，却也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腰间阴玉在此时传来讯息，反复叩击其中禁制。 凌清霜合上卷宗，抬手封闭殿门，又在长案周围布下三重隔绝禁制，这才解下阴玉，将其放在案面。 灵力注入玉佩，一道黑色光幕随之展开。 叶辰被锁在昏暗囚室中。 他身上的墨绿外袍沾满尘土，手脚皆被玄铁镣铐锁住。苍白面容上还留着未干的水迹，双眼因识海受创而显得涣散。 他抬头望向镜面，只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夫人，不要来。” 光幕随即定格。 凌清霜按在案面的手纹丝未动，玉案边缘却无声覆上一层寒霜。 经过阵法扭曲的话音从画面之外传来。 “叶辰与另外五名玄阴宗弟子都还活着。七日之后，他们会被送往欢蚀宗刑堂。” “我不愿继续替欢蚀宗卖命，可以将外狱位置、守卫布置与转押路线交给你，也可以协助六人脱困。” “作为交换，我要玄阴宗给予庇护，并准许我留在宗门外围。” “明夜子时，携阴玉独自前往我留下的位置。若来者不止你一人，或者黑石荒原出现玄阴宗大批修士，交易便到此为止。” “六间囚室皆与主阵相连，一触即发，后果你想必清楚。” …… 话音消失后，光幕边缘浮现出一幅简略地形图，标记指向玄阴宗以北两千五百余里的一座废弃矿洞。 她释放灵识，沿残留在阴玉上的传讯阵力向外追索。 凌清霜逐一追查地点，找到的却全是早已废弃的石窟与残阵。真正的源头已在数次中转中被彻底抹去。 夫君身陷险境，凌清霜面上虽仍维持着惯有的平静，心中却早已焦灼难安。 她并非没有察觉，这场交易背后或许还藏着其他图谋。只是事关叶辰安危，她已无心再作过多权衡。 更何况，纵然对方是一名炼虚初期修士，她也自信能将叶辰安然带回。 最终，凌清霜决定独自赴约。 凌清霜抬手虚引，太素剑应念而现。下一刻，她化作一道雪白剑光，破开夜幕，向北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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