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纸,你从哪里找到的?? 崔宴辞去而复返时,肩上还带着未干的雨……… 他站在书案另一端,目光落在温未晞手里的纸条上,神情比方才面对谢含章的婢女时更加凝重……… 温未晞没有立即回答……… 她将纸条平放在掌心,指尖压住边角,防止他直接取走……… 第三份清册的封皮夹层……… 给我……… 先告诉我,父亲为何会写下你的名字……… 崔宴辞看着她……… 温未晞,现在不是谈条件的时候……… 世子方才才在字据上答应过,不得隐瞒与父亲有关的证据……… 我没有看清那张纸上的内容……… 现在看清了……… 温未晞将纸条向前推了半寸,却仍未松手……… 靖安侯世子可信,谢家不可信……… 十个字……… 后半句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屋中勉强维持的平静……… 崔宴辞身后的长风脸色微变,快步转身,将书房门关紧……… 门扇合拢的瞬间,外面的雨声似乎也被隔远了……… 崔宴辞终于伸手接过纸条……… 他的动作很小心,避开了有字的地方,只捏住最边缘的一角……… 温未晞注意到,他并没有质疑字迹真假……… 你认得父亲的字………她说……… 认得……… 你们见过几次?? 七次………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行刑前一个月……… 温未晞呼吸一滞……… 崔宴辞将纸条放到灯下,逐字看过……… 他那时已经在大理寺死牢,你如何见他?? 我是军粮案复核官,可以提审……… 他对你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说……… 温未晞皱眉:你方才明明说,他承认军粮案由自己一人承担……… 那是审讯时的供词……… 崔宴辞抬起眼……… 最后一次单独见面,他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 什么?? 看着我……… 温未晞怔住……… 看着你?? 我问他军粮究竟去了哪里,账册是谁伪造,谁在威胁温家………他没有回答……… 崔宴辞的声音很平……… 他只是坐在牢中,看了我整整半个时辰……… 之后呢?? 之后他让我离开……… 温未晞无法理解……… 父亲既然认为崔宴辞可信,为何不把真相告诉他?? 若他肯说出一个名字,或许便能多出一线生机……… 你有没有向他提过我?? 提过……… 他说什么?? 他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温未晞的手指缓缓收紧……… 这的确像一个父亲会说的话……… 把女儿排除在所有危险之外,哪怕这种保护最终只是徒劳……… 那这张纸又是怎么回事?? 她指向纸条……… 他既不肯告诉你真相,为何还要让我相信你?? 崔宴辞没有回答……… 他把第三份清册拿过来,仔细查看封皮夹层……… 缝线已经旧了,纸边也有被水浸过的痕迹………若非温未晞翻阅时无意碰到翘起的封皮,这张薄纸或许永远不会出现……… 这份清册从何处得来??温未晞问……… 温家书房……… 抄家时找到的?? 不是!!!! 崔宴辞道:温家被查封后,书房起过一次火………大部分文书被烧毁,这一册是从夹墙后面找到的……… 谁找到的?? 我……… 你为何会亲自去温家?? 温庭岳死前,曾用手指在桌面写过一个字……… 什么字?? 东……… 温未晞立刻想起原主记忆中的书房……… 温家书房东侧有一只铁匣,父亲常把官印放在那里………铁匣后面便是一堵雕着青竹的夹墙……… 崔宴辞显然也因此找到了暗格……… 你早就知道这份清册里可能藏有东西………她说……… 我拆过封皮,没有发现纸条……… 你拆的是哪一层?? 外层……… 温未晞把清册拿回去,指腹在封皮边缘缓慢摸索……… 纸条并不是直接藏入封皮,而是夹在两层硬纸之间,又用极细的浆糊封住………大火和水浸让浆糊松动,这才从边角脱出……… 这不像临时藏入……… 更像父亲早已预料到,有朝一日这册账会落到别人手中……… 温未晞重新看向纸条……… 这上面的字不是行刑前写的……… 为何?? 父亲入狱前,右手食指受过刑,后来无法握笔………最后几份供词上的签押都是左手所写,笔画与从前不同……… 纸条上的字虽然极小,却稳健清楚……… 显然写于入狱之前……… 父亲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温未晞低声说……… 或许……… 他也早就知道谢家不可信……… 屋中再次安静下来……… 长风守在门边,没有插话……… 温未晞抬头望向崔宴辞……… 你与谢家是什么关系?? 姻亲……… 只有姻亲?? 谢含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谢首辅是我的岳父……… 这些我已经知道……… 那你还想知道什么?? 世子既然查军粮案半年,难道从未怀疑过谢家?? 崔宴辞的脸色沉了几分……… 怀疑需要证据……… 父亲留下的警告不算证据?? 只能证明他不信谢家……… 一个即将被处死的户部郎中,将警告藏进军粮清册,留给自己的女儿………这至少说明,谢家与他的死有关……… 也可能是他有意引导你怀疑谢家……… 父亲为何要这样做?? 为了保护真正的同谋……… 温未晞盯着他……… 你认为父亲有同谋?? 我认为任何可能都不能排除……… 崔宴辞把纸条折回原状……… 包括温庭岳确实参与过私运军粮,只是在最后被其他人推出去顶罪………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迎面浇下……… 温未晞心中升起一阵怒意……… 她想立刻反驳……… 可真正开口时,声音却比想象中平静……… 所以你不相信他……… 我不相信任何未经证实的结论……… 包括他无罪?? 包括他有罪……… 温未晞沉默下来……… 她不喜欢这种回答……… 却挑不出错……… 姜晚从前审查案件时,也曾无数次提醒自己,不能因为同情嫌疑人的家属,便预设嫌疑人清白……… 如今事情落到自己身上,她才明白,所谓理性并非毫无重量……… 怀疑一个陌生人容易……… 怀疑自己的父亲,却像在亲手剖开身体里的某一部分……… 崔宴辞看了她片刻,将纸条放回案上………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温未晞从思绪中回神……… 因为谢含章的婢女来过?? 她来得太快……… 她没有进入后院,未必知道我还活着……… 谢家的耳目不只在侯府……… 也在大理寺?? 崔宴辞没有作答……… 不回答便是回答……… 今晚便转移………他说……… 去哪里?? 听雪别院……… 也是世子的私宅?? 是!!!! 与这里有何不同?? 那里没有谢家的人……… 温未晞看着他……… 世子如何确定?? 听雪别院是我母亲留下的陪嫁,府中知道具体位置的人不超过五个……… 你的妻子也不知道?? 崔宴辞神色略顿……… 不知道……… 温未晞莫名觉得这件事不妥……… 一个已有妻室的男人,将一名身份已经死亡的年轻女子,秘密送往连妻子都不知道的别院……… 无论她与崔宴辞之间是否清白,这件事本身都已经足够暧昧……… 我不能去……… 崔宴辞皱眉:为何?? 第四条……… 我没有忘……… 可旁人不会相信一张只有你我见过的字据……… 你更在意旁人如何看,还是自己的性命?? 我在意的是,不因活命而变成另一个人的附属……… 我没有要求你依附我……… 可我吃你的药,住你的宅子,用你给的身份,出门还需你的侍卫保护……… 温未晞问:除了依附,还能叫什么?? 崔宴辞沉默了一瞬……… 合作……… 一个随时可以结束合作,另一个离开便会被送回牢中………这样的合作并不平等……… 世上本就没有绝对平等……… 所以我才需要不断提醒世子……… 长风终于忍不住开口:温姑娘,外面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如今不是你挑选住处的时候……… 温未晞转头看他……… 正因有人要我的命,我才不能从一个囚笼稀里糊涂地搬进另一个囚笼……… 你—— 长风……… 崔宴辞打断他……… 长风只能退回门边……… 崔宴辞看着温未晞……… 你要什么?? 听雪别院所有房门的钥匙……… 除了我的书房……… 为何?? 里面有侯府军务文书……… 那间书房可以不上锁,由你派人守着………我不进便是!!!! 你为何一定要钥匙?? 因为我不想半夜醒来,才发现自己被锁在房中……… 崔宴辞眉心微沉……… 不会有人锁你…… 刑房里的周评事也说,只要我画押便不会再受刑……… 她语气淡淡……… 人说过的话,不如钥匙可靠……… 崔宴辞看了她良久……… 可以……… 我还要知道别院有哪些人,他们各自负责什么……… 可以……… 院门不能落锁……… 不行……… 世子……… 外面有人盯着城门和温家旧仆………听雪别院若整夜开门,与把你送出去没有区别……… 那便给我院门钥匙……… 你不得擅自离开……… 我可以答应,但钥匙必须由我自己保管一把……… 崔宴辞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争辩……… 好…… 长风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跟随崔宴辞多年,还从未见过有人能在世子面前一条一条讨价还价,最后真把钥匙要到手……… 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刚从死牢中救出的罪臣之女……… 崔宴辞转身吩咐:准备马车,半个时辰后出发……… 是!!!! 长风领命离开……… 温未晞拿起纸条……… 它怎么办?? 你保管……… 她微微一怔……… 你不留下查验?? 温庭岳留给你的东西,本就该由你保管……… 崔宴辞说完,便收起桌上其他卷宗……… 温未晞看着他将每一册卷宗分别包好,忽然问:世子不怕我毁了它?? 你不会……… 我们认识不过两日……… 你若只想保住温庭岳的清名,方才便不会认真考虑他可能有同谋……… 温未晞没有说话……… 崔宴辞却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卷宗……… 他相信的不是她的人品……… 而是她看待证据的方式……… 这种信任冷静而有限,却比空泛的安慰更让人心安……… 半个时辰后,夜色彻底降临……… 雨比白日里小了许多,巷道中却起了风……… 马车停在后门……… 与来时那辆不同,这是一辆运送药材的青布车,车厢外堆着几个装满干草药的竹筐………中间留有一道狭窄夹层,勉强可以容纳一人躺下……… 温未晞站在车前,脸色并不好看……… 我需要藏在里面?? 长风道:谢家的人还守在巷口………若让你直接坐进车厢,出不了两条街便会被拦下……… 世子呢?? 骑马……… 温未晞望向崔宴辞……… 他们不会检查他的马车?? 会……… 所以他没有马车……… 长风说完,掀开药筐上覆盖的粗布……… 委屈温姑娘了……… 温未晞没有再迟疑……… 她知道此时争论毫无意义……… 夹层里铺着软垫,空间却依旧狭窄………她肩上有伤,只能侧躺,面前便是一排装着药材的竹筐……… 粗布盖下时,视线立刻陷入黑暗……… 浓郁的药草味充斥鼻腔……… 车轮缓缓转动……… 温未晞听见马蹄声跟在车旁,应当是崔宴辞与长风……… 最初一段路十分顺利……… 约莫走过两条街后,马车忽然停住……… 外面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 车上装的是什么?? 车夫回答:回大人,是城南济世堂要的药材……… 这么晚了还送药?? 白日雨大,路上耽搁了……… 打开看看……… 温未晞的呼吸微微一滞……… 竹筐被人挪动……… 药材相互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一只手隔着木板压在她头顶上方,甚至能听见对方敲击车壁的声音……… 这夹层为何是空的?? 车夫明显慌了一下……… 是、是给药材防潮用的……… 打开……… 温未晞指尖悄然摸向袖口……… 她身上没有利器,只有一支木簪……… 真被发现,这支簪子未必伤得了别人,却至少能让她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 外面忽然传来崔宴辞的声音……… 谢府何时开始查验京中药车了?? 四周瞬间安静……… 片刻后,方才说话的人赔笑道:原来是世子……… 小人奉命追查一名从侯府偷盗财物的婢女,听说她躲进了附近药铺,所以才…… 谁的命令?? 是谢二公子……… 有京兆府搜查文书吗?? 这…… 没有文书,便敢在街上随意拦车?? 崔宴辞声音不高……… 谢家的家丁,何时有了官差的权力?? 那人再不敢坚持……… 小人不知世子也在,冲撞了世子,请世子恕罪……… 竹筐被重新放回原处……… 马车再次前行……… 温未晞躺在黑暗里,掌心已经被木簪尖端压出一道红痕……… 谢家的人果然守在外面……… 而且他们寻找的显然不是什么偷盗婢女……… 她终于明白,崔宴辞为何连夜将她转移……… 马车驶出城门时,又被守卫拦查了一次……… 这回长风出示了靖安侯府的腰牌,守卫很快放行……… 离开京城后,道路变得颠簸……… 温未晞肩上的伤口不断与软垫摩擦,痛意逐渐加重………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 粗布被掀开,清冷空气涌入夹层……… 长风移开药筐……… 到了……… 温未晞撑着手臂坐起,眼前却一阵发黑……… 她强忍眩晕下车……… 听雪别院隐在一片竹林之后……… 院墙不高,墙外种满青竹与梅树………门前没有灯笼,只在檐下挂着一盏极小的风灯……… 细雨已经停了……… 山间雾气很重,远处隐约传来水声……… 崔宴辞站在院门前,从长风手里接过一串钥匙……… 他取下其中两把,递给温未晞……… 一把稍大,应当是院门钥匙……… 另一把则较小,刻着一朵梅花……… 东院所有房门,都由这一把开……… 温未晞接过……… 钥匙尚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西院呢?? 西院是我母亲生前居所,已经封闭多年……… 不能进?? 不能……… 温未晞没有继续纠缠……… 她方才要所有钥匙,只是确保自己不会被锁住,并非真想闯入别人的旧居……… 院门打开……… 里面比城中的宅院更为清幽……… 一条石径穿过梅林,直通正堂………两侧屋舍不多,窗棂与廊柱都已显出岁月痕迹,却被打理得十分干净……… 院中没有成群仆从……… 只有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带着一名年轻婢女迎出来……… 老人姓顾,曾是崔宴辞母亲身边的管事……… 妻子顾婶负责内院,婢女则名叫青黛,是他们收养的孤女……… 三人都没有询问温未晞的身份……… 顾婶将她引到东院……… 姑娘的房间已经收拾妥当,床褥都是新换的………世子吩咐过,姑娘需要安静养伤,院里不会有人随意进来……… 房间不大,临窗摆着一张书案……… 窗外正对一株老梅,树下放着一只石缸,里面积满雨水……… 温未晞把钥匙放进袖中……… 这里为何叫听雪别院?? 顾婶笑了笑……… 夫人生前喜欢梅花………每逢冬日落雪,雪压在竹叶和梅枝上,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夫人说,那声音比琴声好听,所以取名听雪……… 世子的母亲在这里住过?? 顾婶脸上的笑淡了些……… 夫人身体不好,最后几年大多住在这里静养……… 她如今…… 已经过世十二年了……… 温未晞低声道:抱歉……… 顾婶摇头……… 都过去了……… 她替温未晞点好灯,又送来热水与药……… 等房门关上,温未晞才终于松开一直紧绷的肩背……… 衣料已经被伤口渗出的血黏住……… 她坐在榻边,试着解开衣带,手指却因疼痛和高热微微发抖……… 门外传来敲门声……… 温姑娘……… 是青黛……… 进来……… 青黛端着药膏走进来,低声道:顾婶让我来替姑娘换药……… 她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手脚却十分利落……… 看到温未晞肩后的伤口时,她眼中闪过不忍,却没有多问,只用温水慢慢清理血迹……… 姑娘忍着些……… 药粉撒上去,疼痛瞬间加剧……… 温未晞咬紧牙关……… 青黛动作越发小心……… 换好药后,她又替温未晞换上一身柔软寝衣……… 姑娘先休息吧………世子在前院书房,若有什么事,可以摇床边的铃……… 温未晞看向那枚铜铃……… 铃声能传到哪里?? 廊下值夜处……… 院中夜里会锁门吗?? 不会………世子特意吩咐过,东院所有门都不得落锁……… 温未晞心里微动……… 至少他没有忘记答应她的事……… 青黛离开后,她本想休息,目光却落在桌上的纸条上……… 靖安侯世子可信,谢家不可近……… 父亲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句话……… 清册中或许还藏着别的东西……… 温未晞重新穿好外衣,带着纸条与第三份清册走出房门……… 前院书房灯火未熄……… 长风守在门外,见她过来,脸色立刻沉下去……… 你怎么又出来了?? 睡不着……… 伤成这样还到处走,若出了事,又要世子替你请大夫……… 我自己承担……… 你如何承担??你如今连诊金都没有……… 温未晞脚步一顿……… 这句话虽不中听,却是事实……… 长风说完也意识到有些过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屋内传来崔宴辞的声音……… 让她进来……… 温未晞推门而入……… 崔宴辞坐在案后,面前铺着那幅澄州河道图……… 案角还放着几份刚刚送到的文书……… 为何不休息??他问……… 纸条还有问题……… 她把纸条放到灯下……… 哪里有问题?? 太厚……… 崔宴辞拿起来看了看……… 纸条不过半指宽,比普通宣纸略厚,却并不明显……… 温未晞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干净毛笔,蘸了少量清水,在纸条背面轻轻刷过……… 崔宴辞皱眉:你做什么?? 这不是普通写字用纸……… 水分渗入纸张后,纸面逐渐变得半透明……… 原本空白的背面,慢慢浮现出几道极浅的压痕……… 纸条曾经贴在另一张写有字迹的纸上……… 上面的人落笔很重,笔尖透过纸张,在它表面留下了凹痕……… 温未晞将油灯移近,却看不清完整形状……… 有炭粉吗?? 崔宴辞看向一旁的砚盒……… 里面放着几块作画用的细炭……… 温未晞挑了一块,用刀削下少量炭屑,再将纸条铺平,复上一张极薄的白纸……… 她用指腹轻轻将炭粉抹开……… 凹陷处颜色较浅,凸起处则较深……… 几行断断续续的字迹逐渐显现……… 崔宴辞起身,走到她身旁……… 两人同时低头辨认……… 第一行只能看见末尾几个字……… ……五月十五……… 第二行是几个数字……… 二、四、三、三……… 第三行最清楚……… 鹭渡,子时……… 温未晞立刻看向河道图……… 澄州附近可有叫鹭渡的地方?? 崔宴辞在图上寻找片刻,指向南仓上游约二十里的一处河湾……… 白鹭渡……… 十二艘运粮船经过这里吗?? 所有从京城南下的粮船都必须经过……… 二、四、三、三加起来正好是十二……… 崔宴辞看向她……… 你认为是船数?? 不一定……… 温未晞没有急着下结论……… 她盯着那四个数字……… 二、四、三、三……… 十二艘粮船……… 五月十五……… 白鹭渡,子时……… 清册记载,十二艘船是在五月十五日卯时陆续进入澄州码头……… 若子时还停在白鹭渡,至少要三个时辰才能抵达南仓……… 时间勉强对得上……… 可为何父亲要特意记录船只在子时经过白鹭渡?? 有没有这十二艘船的吃水记录??温未晞问……… 什么?? 船装满粮与空载时,船身沉入水中的深度不同………沿途关卡若征收船税,通常会记录船重或吃水线……… 崔宴辞眼神微凝……… 白鹭渡设有河运税关……… 税关账册还在吗?? 我让人查过,承平十九年五月的账册在一场水患中损毁……… 全部损毁?? 只毁了十五日至十七日的几页……… 温未晞冷笑了一下……… 倒是巧……… 她重新查看纸上的数字……… 二、四、三、三或许不是船数,而是吃水深度……… 古代船只记录吃水的方式与现代不同,但原理相同……… 若十二艘船分为四批,每批的吃水变化分别是二寸、四寸、三寸、三寸,那便意味着它们在白鹭渡前后装载量发生过变化……… 需要找到船………她说……… 七年前的船未必还在……… 船不在,船工可能还在……… 陈茂便是其中一个押粮军户……… 他失踪了……… 还有其他人……… 崔宴辞从案卷中翻出十二艘粮船的船工名册……… 每艘船除押粮军户外,还有船主、舵手、纤夫和负责看守粮仓的仓卒……… 共四十七人……… 其中十八人已死,九人下落不明,其余二十人散居各地……… 温未晞一页一页看过去……… 名册最后,有一个名字被朱笔圈了出来……… 陆三……… 白鹭渡人……… 身份是第七艘粮船的舵手……… 你已经派人找过他?? 今日早晨才得到他的住址……… 人在何处?? 仍住在白鹭渡……… 立刻派人去……… 长风已经安排了……… 温未晞抬起头……… 你早就查到白鹭渡了?? 没有……… 那为何提前派人?? 所有仍然活着的船工,都在查……… 他顿了一下……… 白鹭渡附近的几人,是今日才找到……… 温未晞没有再追问……… 她把纸条放回灯下,继续辨认第一行残缺的压痕……… 这里还有字……… 她倾斜纸张,试图利用灯光辨出笔画……… 崔宴辞也俯下身………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温未晞能感觉到他衣袖擦过自己的手腕,也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沉木香……… 她下意识往旁边避了半步……… 崔宴辞注意到她的动作,同样退开……… 二人之间重新隔出清楚的距离……… 第四条………温未晞道……… 崔宴辞脸色微沉……… 我只是看字……… 我知道……… 那你提醒什么?? 养成习惯……… 崔宴辞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温未晞重新低头……… 就在这时,一滴血落在纸面旁边……… 颜色鲜红……… 她顺着血迹看去……… 崔宴辞右手上的布条已经松开,掌心那道伤口再次裂开……… 方才搬动卷宗时,他似乎毫无察觉,血顺着指腹缓慢往下流……… 你的手……… 无妨……… 血若滴在纸条上,证据便毁了……… 崔宴辞这才收回手……… 他随意拿起旁边的旧布,准备重新缠上……… 温未晞皱眉……… 你这样包扎,伤口会感染……… 什么?? 会红肿化脓……… 只是小伤……… 世子若因小伤高热,谁来查案?? 她伸出手……… 给我……… 崔宴辞没动……… 温未晞抬眼:我不会害你…… 我没有怀疑你…… 那便把手给我………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过自然,崔宴辞竟真的将手伸了过去……… 温未晞让人送来清水和干净布条……… 她先洗去伤口边缘已经凝固的血,再检查裂口……… 伤口是被锋利木刺划开的,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极细的黑屑……… 你何时受的伤?? 昨日查温家旧物时……… 伤口里有木屑……… 她用银针挑出异物……… 崔宴辞手指微微绷紧,却没有出声……… 疼吗??温未晞问………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疼不疼……… 这点伤,不值得问……… 疼就是疼,与伤口大小无关……… 温未晞低头替他敷药……… 你若疼,我便轻一些……… 崔宴辞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从小到大,所有人问他的都是事情办得如何、案子查得怎样、父亲的军令能否完成……… 祖母说他是靖安侯府世子,不能软弱……… 父亲说战场上没人会因他疼便手下留情……… 谢含章见到他掌心的伤,只会皱眉让他离远一些,免得血污弄脏她的衣裙……… 从来没有人认真问过一句,疼不疼……… 温未晞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将伤口重新包好,在布条末端打了一个结……… 好了……… 她松开手……… 掌心温度随之离去……… 崔宴辞垂眸看着整齐的布条……… 你经常替人处理伤口?? 见过很多……… 温家深闺女子,能见到多少伤患?? 温未晞动作一顿……… 她差点忘记,姜晚曾经参与过无数案件调查,也接受过基础急救培训,但真正的温未晞不该懂得太多……… 父亲身体不好,府中也有下人受伤……… 她平静补充……… 看得多了,自然便会一些……… 崔宴辞没有继续追问……… 他重新看向纸条上的压痕……… 这一个字,像是空……… 温未晞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 第一行残存的内容逐渐拼凑出来……… 十二船空,五月十五……… 她心中骤然一凛……… 十二艘船是空的……… 可南仓清册明明记载,三万石军粮全部入库……… 粮食在到达南仓前,已经被卸走………她说……… 白鹭渡……… 很可能……… 温未晞把三行字连在一起……… 十二船空……… 五月十五……… 二、四、三、三……… 白鹭渡,子时……… 如果父亲记录的是十二艘空船抵达白鹭渡的时间,那么运往南仓的根本不是粮食……… 粮食在更早之前便被调走了……… 那三万石粮去了哪里??她问……… 这正是温庭岳想让我们查的……… 崔宴辞将河道图向北展开……… 白鹭渡上游有三条支流……… 一条通往澄州城,一条通往西北军仓,还有一条极窄的水道,最终进入梁王封地……… 温未晞的目光停在第三条水路上……… 梁王……… 仍然没有证据……… 但至少有方向………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院门之外……… 长风快步冲进书房……… 他身上沾着泥水,脸色异常难看……… 世子,去白鹭渡的人回来了……… 崔宴辞立刻起身……… 找到陆三了?? 长风没有马上回答……… 温未晞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人死了??她问……… 长风看了她一眼……… 两个时辰前,陆三被人发现吊死在自家船棚里………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崔宴辞问:可曾验尸?? 已经将尸体带回……… 自缢还是他杀?? 表面像是自缢……… 长风从怀里取出一块被血染红的旧布,慢慢放到案上……… 布中包着半枚断裂的铜印……… 温未晞一眼便认了出来……… 印面残留着一个温字……… 边角处,有一道熟悉的缺口……… 左下角……… 是温庭岳失踪的户部官印……… 长风声音低沉……… 这半枚印,被陆三死死攥在手里……… 温未晞望着那枚沾血的断印……… 父亲的官印失踪七年,竟出现在白鹭渡船工的尸体旁……… 不是巧合……… 有人知道他们正在查陆三……… 也有人知道温未晞还活着……… 窗外山风掠过竹林,枝叶相互摩擦,发出一阵簌簌声响……… 听起来当真像雪……… 崔宴辞伸手盖住那枚断印,抬眼看向温未晞……… 从现在开始,你一步都不能离开听雪别院……… 温未晞握紧袖中的院门钥匙……… 世子刚答应过,不会把我关起来……… 对方已经开始杀人……… 所以更应该查下去……… 这不是与你商量……… 温未晞看着他……… 那世子准备把我藏多久?? 直到我找到凶手……… 若永远找不到呢?? 崔宴辞没有回答……… 温未晞忽然明白……… 从陆三死去的这一刻开始,听雪别院不再只是她暂时养伤的地方……… 崔宴辞会以保护之名,将她留在这里……… 一天,一个月,甚至一年……… 他会为她挡住外面的刀……… 也会亲手关上那扇通往外界的门……… 而这座种满梅树与青竹的幽静院落,终有一日会成为全京城无人知晓的秘密……… 一个靖安侯世子藏匿罪臣之女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