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宴辞回到靖安侯府时,已近午时……… 晨间的雨早已停了,侯府门前的青石被洗得发亮………门房远远看见他的马,慌忙打开侧门,又让人入内通报……… 他没有从侧门进去……… 马在正门前停下……… 崔宴辞翻身落地,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 开正门……… 门房愣了一下……… 世子,老夫人今日吩咐,府里无宴无客,正门不必…… 我说,开门……… 门房不敢再问………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崔宴辞跨过门槛……… 长风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两侧侍从………侯府看起来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可从门房到前院洒扫的仆人,几乎都在暗中观察世子的神情……… 少夫人清晨带人闯入听雪别院的消息,显然已经传遍了府中……… 一个是靖安侯府世子……… 一个是首辅嫡女、明媒正娶的少夫人……… 谁也不知道这对已经冷淡两年的夫妻,今日会闹到什么地步……… 崔宴辞一路走向寿安堂……… 尚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崔老夫人的咳嗽声……… 你们年轻夫妻之间的事,我本不该过问………可宴辞如今越来越没有分寸,连大理寺的罪眷都敢私自带走,这不是小事……… 谢含章的声音温和平稳……… 祖母不必动怒………世子一心查案,偶有行事急切,也是为了朝廷……… 你还替他说话……… 他是我的夫君,我自然应该替他遮掩……… 她停了一下……… 只是听雪别院藏着的那名女子,身份确实可疑………孙媳担心有人借她算计世子,才冒然带人前往查看……… 查到什么了?? 屋内安静了一瞬……… 谢含章道:人已经被世子转移了……… 崔宴辞脚步停在门外……… 她明明已经确定温未晞仍在听雪别院,却没有告诉崔老夫人……… 不是为了保护温未晞……… 而是不愿让更多人插手这件事……… 崔老夫人沉声道:他当真在外面养了女人?? 孙媳没有亲眼见到,不敢妄下结论……… 什么叫没有亲眼见到??他连你都拦在门外,难道还不够清楚?? 或许只是案中证人……… 哪家的女证人,要藏进母亲留下的别院?? 拐杖重重敲在地面……… 他若真喜欢,接入府里便是!!!! 你这些年膝下没有孩子,我原本也想挑两个身家清白的女子放进他房里………可罪臣女不行,来历不明的更不行……… 祖母说得是!!!! 谢含章的语气没有波澜……… 若那女子当真与世子有私,孙媳会劝世子给她一个妾室名分……… 崔宴辞推门而入……… 她不会进侯府做妾……… 屋内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崔老夫人坐在正中的罗汉榻上,手中握着一根紫檀拐杖……… 谢含章坐在下首,已经换下清晨那身沾了雨气的衣裙,此刻穿着一身淡青色绣竹长裙……… 她端坐在椅中……… 脸色看不出异常……… 只有放在膝上的右手藏在衣袖中,指尖紧紧掐着掌心……… 崔宴辞先向老夫人行礼……… 祖母……… 崔老夫人冷哼……… 你还知道回来?? 孙儿有事要与祖母和谢含章谈……… 他没有称她夫人,也没有唤她含章……… 而是完整而疏离地叫出她的名字……… 谢含章抬头看他……… 从他跨入寿安堂的那一刻起,她便察觉到,他与清晨在听雪别院时一样……… 冷静……… 坚定……… 没有丝毫愧疚与慌乱……… 一个背着妻子在外私藏女人的丈夫,回来面对正妻,至少应该有几分心虚……… 崔宴辞却没有……… 仿佛他今日回来,并不是求她原谅……… 而是为了做出一个早已决定好的通知……… 你先跪下………崔老夫人道……… 崔宴辞没有动……… 祖母若要责罚,可以等我把话说完……… 怎么,你在外面养了女人,我还罚不得你?? 我今日回来,正是为了此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文书,放在谢含章身旁的桌上……… 谢含章看见封面上的三个字……… 和离书……… 她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寿安堂中的仆从纷纷低下头……… 连崔老夫人也怔了片刻,随后脸色骤然沉下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孙儿与谢含章夫妻情分已尽,继续勉强只会彼此怨恨……… 今日请祖母做主,准许我们和离……… 混账!! 崔老夫人一拐杖砸向他……… 崔宴辞没有躲……… 拐杖重重落在他的右腿上,发出沉闷声响……… 他身体微微一晃,很快重新站稳……… 谢含章仍看着那封和离书……… 她没有伸手去碰……… 只是问:因为那个女人?? 崔宴辞道:不是!!!! 不是?? 她终于笑了……… 你将她藏进听雪别院,为了她阻拦侯府护卫,当众说她不会做妾………如今不过半日,便带着和离书回来……… 崔宴辞,你却告诉我,与她无关?? 我与你的婚姻早已出了问题……… 所以她只是在恰好的时候出现?? 是!!!! 这个答案反而比直接承认更令人恼怒……… 谢含章缓缓站起身……… 若没有她,你今日会回来写和离书吗?? 崔宴辞沉默……… 回答我……… 不会是今日……… 那便还是因为她……… 她让我看清,这段婚姻不该继续拖下去……… 谢含章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冷下来……… 她认识你多久?? 崔宴辞没有回答……… 一个月??两个月?? 与你无关……… 又是这句话……… 清晨在听雪别院,他便一次次用这四个字将她挡在门外……… 如今回到侯府,他竟还敢这样说……… 谢含章伸手拿起那封和离书……… 她没有打开……… 手指轻轻抚过封面,语气反而变得平静……… 你我成婚两年……… 嗯…… 成婚之前,你去谢家求了几次?? 五次……… 父亲最初不肯答应,你便求靖安侯亲自上门,又请陛下赐婚……… 是!!!! 新婚那夜,你对我说过什么?? 崔宴辞看着她……… 说过此生不会负你…… 谢含章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冷意……… 如今呢?? 我负了………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 没有辩解,也没有拿她这些年的冷落与羞辱替自己开脱……… 这封和离书,是我对你的交代……… 交代?? 谢含章低头看着文书……… 你婚前求我,婚后又为了另一个女人抛弃我,最后拿一封和离书,便算交代??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把那个女人交出来……… 除此之外……… 没有除此之外……… 谢含章将文书放回桌上……… 她叫什么名字?? 崔宴辞没有回答……… 哪家的女儿?? 不能说……… 她犯过罪?? 不能说……… 她是否与你正在查的军粮案有关?? 崔宴辞的目光倏然变冷……… 谢含章看见他的反应,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缓缓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 谢含章……… 世子不是说,案中之事与我无关吗?? 她坐回椅中……… 如今又为何要问我?? 崔老夫人听得不耐……… 够了!! 她看向崔宴辞……… 不论那女子是谁,你现在立刻将人送走………含章是首辅嫡女,也是陛下赐婚给你的正妻………谢家与侯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岂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毁了两家情分?? 这段婚姻并未让两家一荣俱荣……… 崔宴辞道:谢家只把侯府当成可用的刀……… 住口!! 父亲在西北断粮时,谢首辅明知户部拨粮有异,却从未出面追查………温庭岳案结案后,他又多次派人催促大理寺封卷……… 谢含章眼神微动……… 你怀疑父亲?? 我只陈述已经查到的事……… 军粮案与和离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崔宴辞看向她……… 即使谢家与军粮案毫无牵连,我也会结束这段婚姻……… 谢含章的指尖彻底僵住……… 直到这一刻,她仍然认为,他提出和离只是一种手段……… 他在逼她让步……… 逼她承认外面的女人……… 逼她答应把那个女人接入侯府……… 或者只是因为她今晨带人闯入听雪别院,伤了他的颜面,他便用和离来吓她……… 从前也是如此……… 成婚最初一年,他们争执后,崔宴辞会搬去前院住几日………可最终他总会回来……… 有时带着她喜欢的书画……… 有时替她向祖母解释……… 即使谢含章从未开口挽留,他也会主动给彼此台阶……… 她早已习惯……… 习惯他先低头……… 也认定他永远都会低头……… 可方才那句话让她第一次意识到—— 他不是在吓她……… 即使父亲清白,即使军粮案与谢家无关,他也要结束婚姻……… 不是为了让她改变……… 是他已经不想要她了……… 你凭什么?? 谢含章忽然问……… 崔宴辞皱眉……… 什么?? 你凭什么结束?? 她看着他,眼中那层端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当初要娶我的人是你……你明知道我不愿嫁入武将之家,仍旧求来圣旨,逼我入侯府……… 赐婚前,谢首辅已经答应……… 那是父亲答应,不是我答应……… 所以我后来给过你和离书……… 谢含章一怔……… 成婚半年时,他们曾有过一次极大的争执……… 那一日是崔宴辞母亲忌辰……… 他想带谢含章去听雪别院祭拜……… 谢含章却嫌那地方偏远潮湿,也不愿祭拜一个已经过世多年、出身又不算显赫的婆母……… 她当着下人的面说,侯府若真重视那个女人,便不会让她病死在城外别院……… 崔宴辞第一次动怒……… 他让所有人退下,随后将一封和离书放到她面前……… 只说,她若当真厌恶这段婚姻,他可以放她回谢家……… 那时谢含章是如何回答的?? 她把和离书扔进火盆……… 告诉他,娶她是他此生最大的荣耀,他没有资格先说不要……… 第二日,崔宴辞便向她道了歉……… 自那以后,两人都没有再提和离……… 谢含章几乎已经忘记那件事……… 那次只是争执………她说……… 我不是在与你争执……… 那你后来为何又回来?? 因为祖母病了………因为谢家说,若侯府提出和离,便会让父亲在西北的军饷再拖三个月……… 崔老夫人神色微变……… 宴辞!! 显然,这些话崔宴辞从未告诉过她……… 谢含章也并不知情……… 父亲不可能这样做……… 谢府长史亲口转达……… 你有证据吗?? 没有……… 没有证据便是污蔑……… 谢含章像终于找到了可以攻击的地方……… 你为了给外面的女人腾位置,连我的父亲都敢攀咬……… 我不需要靠军粮案结束婚姻……… 崔宴辞将和离书向她面前推近……… 你只需看里面的条件……… 谢含章终于拆开……… 文书并不长……… 没有写她善妒,也没有指责她不敬公婆、无子、失德……… 只写夫妻性情不合,情义断绝,双方自愿和离……… 谢含章带入侯府的所有嫁妆,原数归还……… 成婚后侯府赠予她的田产、铺面与珠宝,仍归她所有……… 崔宴辞另从私产中划出城南两间铺子与京郊八百亩良田,作为对她两年婚姻的补偿……… 她几乎没有任何损失……… 甚至比出嫁前更加富有……… 谢含章却觉得那张纸烫手……… 你准备得很周全……… 今晨回来的路上拟的……… 只是回府这一路,你便将我两年的婚姻算清了?? 财物能够算清……… 那感情呢?? 崔宴辞看了她一眼……… 我们之间还有吗?? 谢含章的脸色骤然苍白……… 崔老夫人再次敲响拐杖……… 含章,你不必理会他的胡言乱语………此事我绝不会答应……… 她转向崔宴辞……… 你先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祖母……… 你若还认我这个祖母,便立刻去!! 崔宴辞站在原地……… 孙儿可以跪祠堂,也可以领家法………但和离之事不会收回……… 你敢!! 和离需要双方同意……… 他看向谢含章……… 今日她不签,我会等……… 谢含章紧紧握着文书……… 我不会签……… 好…… 崔宴辞答得平静……… 明日我再来问……… 你以为问上几次,我便会同意?? 总会有解决办法……… 什么办法?? 向陛下请旨解除婚约……… 崔老夫人猛地站起来……… 你疯了!! 陛下亲赐的婚姻,若由崔宴辞主动上奏解除,便等于将侯府与谢家的矛盾彻底摆到朝堂上……… 更何况,他还是为了外面的女人……… 整个京城都会将这件事当成笑话……… 孙儿没有疯……… 你要让天下人都骂你宠妾灭妻?? 她不是妾……… 谢含章眼眶第一次泛红……… 所以你宁愿让所有人骂你,也要娶她?? 是!!!! 没有犹豫……… 她手中的和离书被捏出深深折痕……… 谢含章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 崔宴辞回不回正院,与谁说话,是否留宿,她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 他是她的丈夫……… 仅此而已……… 她不需要爱他……… 只要他永远记得,是他高攀谢家,是他求来的婚姻,是他应该对她感恩、顺从、退让……… 可如今,这个她从未真正看上的男人,竟然为了另一个女人,毫不犹豫地选择毁掉自己的名声……… 他不是在气她……… 也不是想让她嫉妒……… 他是真的愿意放弃她……… 她知道你今日回来和离吗??谢含章问……… 知道……… 是她逼你?? 不是!!!! 她没有说过,希望你休妻娶她?? 没有……… 那她倒是聪明……… 谢含章冷笑……… 不争,不抢,只要在你面前装得清醒懂事,你自然会替她把所有事都办好…… 崔宴辞脸色骤冷……… 不要这样说她……… 我说错了吗?? 她让我回来,是因为她不愿永远藏着……… 所以仍是她让你休妻……… 是我决定结束这场姻缘……… 崔宴辞,你到现在还在护她……… 谢含章眼中浮起水光,却没有落下……… 她究竟有什么好?? 与你无关……… 她比我漂亮?? 不是!!!! 比我出身高贵?? 不是!!!! 比我更懂诗书礼法?? 我不知道……… 那你为何要她?? 崔宴辞沉默片刻……… 温未晞有什么好?? 她并不顺从……… 甚至称得上固执……… 她会在刑杖即将落下时,抬头指出供状的日期错误; 会拿着他亲手写下的字据,一次次提醒他不得越界; 也会在明知危险时,为了青黛独自走进盐库……… 她不把他当成能够决定一切的世子……… 也不因为他能救她,便低头讨好…… 她会质问他……… 会拒绝他……… 却也会在他掌心受伤时,认真问他疼不疼……… 她看见我……… 崔宴辞最终道……… 谢含章没有听懂……… 什么?? 她看见的不是靖安侯世子,不是能够替她翻案的大理寺寺副,也不是她必须讨好的救命恩人……… 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会疼、会错、也需要有人听我说话的人……… 谢含章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这句话比他说要和离更让她难堪……… 因为她忽然明白,崔宴辞真正想要的东西,她从来没有给过……… 她甚至不屑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