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去……… 崔宴辞将谢含章留下的信压在案上……… 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东院被翻得一片狼藉……… 抽屉全被拉开,木箱横倒在地,温庭岳留下的旧卷与账册散落得到处都是!!!! 窗纸也被人割开了一道口子,雨后湿冷的风从外面灌入,将案上的纸张吹得簌簌作响……… 顾管事已经被送去医治……… 幸好只是被人从后面打晕,并未伤及性命……… 可那本最重要的旧账不见了……… 上面记录了承平十九年澄州春旱、水位和粮船行速……… 没有那本账,便无法证明陈茂所说的十二艘满载粮船于子时经过白鹭渡,卯时全部入南仓是谎言……… 谢含章拿走了它……… 又留下那封信,邀温未晞亲自去侯府……… 这不是邀请……… 是明晃晃的威胁……… 温未晞低头看着折断的梅花银簪……… 簪子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极新,像是被人故意折断后放在信上……… 我不去,她不会把账送回来……… 账可以再找证据佐证……… 陈茂已经在御前作证,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去了侯府,你未必能拿到账……… 至少有机会……… 崔宴辞脸色冷沉……… 她已经知道你的身份……… 所以我更要去……… 温未晞……… 她没有直接告发我,说明她现在要的不是我的命……… 温未晞抬起头……… 她要见我……… 她想羞辱你…… 我知道……… 也可能扣下你,逼我交出盐库证据……… 那便更应该提前准备……… 崔宴辞盯着她……… 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是!!!! 那你方才问我做什么?? 我没有问你…… 温未晞将折断的银簪重新放回信上……… 我只是在告诉你……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院外,侯府侍卫正在检查每一间屋舍………长风带人追查闯入听雪别院之人的去向,尚未返回……… 崔宴辞一步走到她面前……… 你如今连与我商量都不愿意了?? 你只会说不能去……… 因为这件事本就危险……… 留在这里也危险……… 温未晞指向被砸开的门锁……… 听雪别院有内鬼,侯府私牢能被下毒,大理寺的供状也能被伪造………如今连我藏在暗格里的账册都被谢含章拿走了……… 你还觉得,只要把我关在这里,便能保护我吗?? 我没有关你…… 可你每一次遇到危险,第一反应都是把我留在后面……… 难道让我眼睁睁看你走进侯府?? 崔宴辞声音骤沉……… 那是谢含章的地方……… 是!!!! 府中上下都是她的人……… 也是你的家……… 不是!!!! 他回答得极快……… 温未晞怔了一下……… 崔宴辞的神色没有变化……… 靖安侯府是崔家的地方,不是我的家……… 你从小住在那里……… 住在哪里,与那里是不是家,是两回事……… 温未晞沉默片刻……… 那她呢?? 什么?? 谢含章于你而言,还是家人吗?? 崔宴辞看着她……… 不是!!!! 可你们仍是夫妻……… 我会结束……… 她已经撕了和离书……… 我会写第二封……… 她也会撕……… 那便第三封……… 崔宴辞握住她的肩……… 无论要多少封,我都会结束……… 温未晞没有躲开……… 我相信你现在是真心的……… 他的手指略微收紧……… 只是现在?? 人心会变,局势也会变……… 你不信我……… 我不敢把命全押在一个人身上……… 温未晞看着他……… 崔宴辞,我已经因为相信父亲会保护我,什么都不知道地活了七年……… 最后他死了,温家散了,我连他为什么认罪都不知道……… 我不能再重复一次……… 崔宴辞下颌绷紧……… 他明白她说的并不是不爱……… 恰恰是因为她已经爱上了他,才越发害怕有朝一日,自己的判断会被感情牵着走……… 你准备怎么进去??他问……… 温未晞知道,他已经退了一步……… 谢含章既然给我留信,便不会在侯府门口抓人……… 你太高看她的底线……… 她想让我亲眼看见她的名分……… 温未晞拿起那封信……… 若刚见面便把我交给官府,她便听不到自己想听的话……… 她想听什么?? 想听我承认,自己永远越不过她……… 崔宴辞脸色微沉……… 你不必去听这些……… 可这是事实……… 不是!!!! 她是你的正妻,我是与你有私情的人……… 温未晞语气没有波澜……… 只要你们一日没有和离,我便一日越不过她……… 我不需要你越过谁……… 她需要……… 温未晞道:谢含章今日拿走旧账,不是为了军粮案,是为了逼我进入她定下的规则……… 在侯府,她是主人,我是外来的女人……… 她要让我知道,即使你爱我,在名分面前,我仍然只能低头……… 崔宴辞伸手拿过信……… 我与你一起去……… 不行……… 你又要独自去?? 她不会在你面前说真话……… 我也不会让你单独面对她……… 崔宴辞……… 此事没有商量……… 两人僵持片刻……… 最终,温未晞退让了一步……… 你可以去侯府,但不能与我一同出现……… 什么意思?? 你从正门回府,我从谢含章信上约定的偏门进去……… 见面时,你必须在附近……… 我为何不能直接在场?? 因为我想知道,当你不在时,她究竟会对我说什么……… 崔宴辞冷笑……… 你准备拿自己试她的底线?? 不是试……… 那是什么?? 谈判……… 温未晞看向他……… 我要拿回父亲的旧账,也要知道她为何没有立刻揭发我……… 谢含章不可能无缘无故替我隐瞒……… 崔宴辞沉默下来……… 这也是他最在意的地方……… 谢含章已经派人掘开温未晞的坟,确定死讯有假……… 她若将此事禀告谢端衡,谢家完全可以用窝藏罪眷的罪名把崔宴辞拖下大理寺……… 可她没有……… 反而亲自来听雪别院搜人,又派人偷走账册……… 这说明她暂时不想把事情闹到朝堂上……… 至少在看清温未晞之前,她不想……… 我让长风扮成车夫………崔宴辞最终道,秦观澜带人在侯府外接应……… 秦观澜也去?? 你既然信他,便让他一同知道……… 温未晞听出这话里的不满……… 我没有更信任他……… 你把船牌拓印给了他,却没有告诉我……… 原件仍在你手上……… 温未晞……… 崔宴辞低声道:我不介意你给自己留退路……… 但我介意你每次决定冒险时,最后一个才让我知道……… 她看着他……… 以后不会……… 这是承诺?? 是!!!! 他没有立即放开她………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若谢含章用账册逼你离开京城,不许答应……… 温未晞眉梢微动……… 世子是怕我真的离开?? 是!!!! 他承认得毫不迟疑……… 温未晞心口微微发紧……… 我不会为了她离开……… 若是为了你自己呢?? 她没有回答……… 崔宴辞眼底情绪渐沉……… 你想过离开我……… 想过……… 什么时候?? 躲在西院密室里的时候……… 温未晞没有撒谎……… 还有得知她拒绝和离的时候……… 崔宴辞握住她肩膀的手慢慢下滑,最终扣住她的手腕……… 以后不许一个人想这种事……… 为何?? 因为我也在这段关系里……… 你若要离开,至少当面告诉我……… 温未晞看着他,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午后,京中再次落雨……… 一辆没有侯府标记的青布马车停在靖安侯府后巷……… 温未晞穿一身素色衣裙,头戴帷帽,从车上下来……… 长风坐在车前,压低斗笠……… 温姑娘,属下只能送您到这里……… 世子呢?? 已经从正门入府………秦大人在隔壁街的茶铺里,若一炷香后没有消息,他便会带大理寺的人进来……… 以什么名义?? 搜查白鹭渡旧账……… 温未晞点头……… 崔宴辞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让秦观澜准备好搜查公文,说明他早已料到今日或许会闹到无法收场……… 后巷小门已经有人等候……… 是竹青……… 她撑着一把青纸伞,身后没有其他人……… 看见温未晞时,目光先落在她帷帽下隐约可见的面容上,随后又扫过她颈侧已经淡去的伤痕……… 温姑娘?? 是!!!! 竹青没有表现出惊讶……… 少夫人已经等候多时……… 她打开偏门……… 温未晞跨过门槛………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靖安侯府……… 府邸比她想象中更大……… 长廊曲折,庭院层叠,随处可见雕梁画栋………即使是后院最偏僻的小径,也铺着整齐青砖,两侧种有修剪精致的花木……… 听雪别院与这里相比,显得过于安静简朴……… 这里才是崔宴辞真正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地方……… 也是谢含章以正妻身份掌管的家……… 竹青没有带她走正路……… 二人沿着下人行走的夹道,绕过厨房与洗衣房,从一座低矮月洞门进入正院后方……… 温未晞道:侯夫人不打算让我走正门?? 温姑娘以什么身份走正门?? 竹青回答得十分平静……… 温未晞没有生气……… 没有身份……… 既然如此,便只能走下人的门……… 竹青的态度已经说明,今日这场会面从踏入侯府开始,便是一场刻意安排的羞辱……… 正院里没有寻常仆从……… 显然已经提前清过人……… 竹青将温未晞带进一间小佛堂……… 佛堂内燃着沉香……… 谢含章背对房门,跪在蒲团上,手中慢慢拨动佛珠……… 观音像下摆着一盏长明灯……… 温庭岳的旧账则放在香案上……… 温未晞一眼便认了出来……… 她向前走了一步……… 竹青立刻挡住……… 少夫人还未说话……… 温未晞停下……… 谢含章拨完最后一颗佛珠,才缓缓睁眼……… 出去吧……… 竹青看了温未晞一眼……… 是!!!! 房门关上……… 小佛堂里只剩下两个女人……… 谢含章从蒲团上起身,转过身来………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温未晞……… 没有墙壁阻隔……… 也没有床帐与暗室……… 眼前女子比她想象中更年轻……… 一身毫不起眼的素色衣裙,未施脂粉,脸上还带着伤后未愈的苍白………她生得艳丽夺目,但也是极清淡柔和的模样……… 眉眼安静……… 气质却没有半分怯弱……… 谢含章的目光停在她颈侧……… 那里的刀伤已经结痂……… 除此之外,衣领下方还隐约露出一点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 她在听雪别院中见过类似痕迹……… 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握住佛珠的手指骤然收紧……… 摘下帷帽……… 温未晞没有动……… 侯夫人叫我来,是为了看脸?? 我想看清,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值得崔宴辞发疯……… 温未晞抬手,取下帷帽……… 乌黑长发简单挽在脑后……… 她直视谢含章……… 看清了吗?? 谢含章从上到下打量她……… 不过如此……… 嗯…… 温未晞没有反驳……… 谢含章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话,忽然被这一个平静的嗯堵在喉间……… 你不问自己哪里不如我?? 没有必要……… 你倒是自信……… 不是自信……… 温未晞看向香案上的旧账……… 我今日来,是为了拿回父亲的东西……… 你的父亲?? 谢含章轻轻笑了……… 一个贪墨军粮、已经伏法的罪臣,也配留下东西?? 他是否有罪,尚待重审……… 案子已经结了七年……… 伪造的案子,七十年也应该重查……… 你果然与崔宴辞一样固执……… 谢含章走到香案旁,手指落在旧账封面上……… 想要?? 开条件……… 离开京城……… 我拒绝……… 我还没有说完……… 说不说完,答案都一样……… 谢含章眼神微冷……… 你难道以为,他写了和离书,便真能娶你?? 我没有这样以为……… 他说不会让你做妾……… 是!!!! 所以你想做世子夫人?? 我没有想过现在取代你…… 现在?? 谢含章敏锐地抓住这两个字……… 也就是说,等我们和离,你便会嫁给他?? 温未晞没有回避……… 若那时我仍愿意,他也仍愿意,或许会……… 谢含章眼底骤然闪过一抹怒意……… 你倒诚实……… 侯夫人想听谎话?? 我想知道,你凭什么……… 她走到温未晞面前……… 二人相距不过三步……… 凭他救过你?? 凭你在他面前装得善解人意?? 还是凭你愿意在那座别院里陪他睡?? 温未晞脸色微白,却没有退后……… 我们做过什么,侯夫人应该已经猜到了……… 你还敢承认?? 敢做便应该敢认……… 你明知他有妻……… 是!!!! 那你便是勾引有妇之夫的外室……… 现在的确如此……… 谢含章怔了一下……… 她以为温未晞会辩解……… 会说崔宴辞与正妻感情破裂……… 会说他们是真心相爱……… 会说谢含章从未珍惜丈夫,所以没有资格指责……… 可温未晞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平静承认了自己的位置……… 你不为自己辩解?? 我明知他有妻,仍与他越界,没有什么可以辩解……… 既然知道错,为何不离开?? 因为知道错,不等于我便不爱他……… 谢含章冷笑……… 你把无耻说得倒是好听……… 我没有让侯夫人原谅……… 那你今日来做什么?? 拿账……… 温未晞再次看向香案……… 侯夫人因为丈夫背叛而愤怒,是夫妻私事……… 私闯别院、打伤顾管事、盗走军粮案证据,则是另一回事……… 谢含章脸色微变……… 你在教我分辨是非?? 我只是不希望侯夫人把所有事混在一起……… 你与有妇之夫私通,却来与我谈是非?? 私德与刑罪原本就应该分开……… 温未晞道:我做错的事,我会承担……… 侯夫人做过什么,也应该承担……… 你是在威胁我?? 是提醒……… 谢含章盯着她……… 你果然不是表面这般柔弱……… 侯夫人也不是表面这般宽和……… 两名女子在佛像前对视……… 香烟缓缓上升……… 佛堂安静得近乎压抑……… 良久,谢含章忽然笑了……… 坐吧……… 她走向旁边的茶案……… 既然你如此坦白,我也该让你知道一些真相……… 温未晞没有坐!!!! 什么真相?? 谢含章亲自倒了两杯茶……… 关于我的丈夫……… 她把其中一杯推到对面……… 温姑娘不会连一杯茶都不敢喝吧?? 茶若有毒,侯夫人今日便没有机会再拿我威胁崔宴辞……… 温未晞走过去坐下……… 却没有碰茶……… 谢含章也不在意……… 他与你说过我们成婚的事吗?? 说过……… 说到什么程度?? 他曾求娶你,你不愿意……… 还有呢?? 成婚后,他曾努力经营婚姻……… 谢含章唇角轻轻扬起……… 他倒没有把所有错都推给我……… 他没有………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新婚夜发生了什么?? 温未晞没有回答……… 谢含章缓缓取出一只小木盒……… 盒中放着一枚褪色的同心结……… 这是他亲手编的……… 崔宴辞那样的人,竟会学着编这种东西……… 谢含章用指尖拨了拨红线……… 新婚夜,他把它系在我的床帐上,说从今往后,一生一世……… 温未晞指尖轻轻蜷起……… 他还说过,不会纳妾,不会让任何女人越过我……… 温姑娘,你觉得他说这些话时,是真心还是假意?? 当时应该是真心……… 既然是真心,为何现在可以改变?? 因为人心本来便会变……… 那他对你的心,也会变……… 或许……… 温未晞承认得太过平静……… 谢含章反而生出一种无处用力的烦躁……… 你不怕?? 怕……… 那你还跟着他?? 因为不能确定未来,便放弃现在所有感情,也未必正确……… 谢含章冷笑……… 说到底,不过是贪恋他的权势与保护……… 侯夫人若这样想,会更容易接受吗?? 你什么意思?? 如果我是为权势,至少证明崔宴辞本人并不值得爱……… 温未晞看着她……… 侯夫人或许便不会如此在意……… 谢含章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我不在意他……… 是吗?? 我只是在意侯府与谢家的颜面……… 所以他要和离时,侯夫人为何撕掉文书?? 陛下赐婚,岂能儿戏?? 也可以请旨解除……… 我不会让谢家成为全京城的笑话……… 那便是为了体面……… 温未晞点了点头……… 与我猜得一样……… 你在猜我?? 我只是想知道,侯夫人究竟爱不爱他……… 你有什么资格问?? 没有……… 那便闭嘴……… 谢含章将同心结收回盒中……… 你只需要明白,崔宴辞曾经爱过我……… 他与我拜过堂,喝过合卺酒,也在我的床上做过真正的夫妻……… 每一个字都像有意打磨过的刀……… 我曾经怀过他的孩子……… 他知道我小产后,在床边守了七日……… 温未晞脸色终于出现变化……… 崔宴辞告诉过她,谢含章曾小产……… 却没有说,他守了七日……… 谢含章一直盯着她,自然没有错过那一点细微的苍白……… 心中终于生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 他也会这样守着你吗?? 温未晞想起高热醒来那一日……… 崔宴辞坐在床边,衣裳皱乱,下颌带着浅淡青色……… 顾婶说,他守了三日……… 会………她说……… 谢含章的笑僵住……… 什么?? 我前些日子高热,他也守过……… 佛堂再次陷入死寂……… 温未晞没有拿这件事炫耀……… 语气甚至没有喜悦……… 可正因如此,才更加刺人……… 谢含章忽然想起崔宴辞在听雪别院肩头新换的伤布……… 想起床边长发……… 也想起他说,她不会做妾……… 她本想用夫妻旧事让温未晞明白,崔宴辞也曾经爱过别人……… 却没想到,温未晞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证明他曾经给谢含章的东西,如今也可以给另一个女人……… 甚至给得更多……… 你很得意?? 没有……… 你在向我炫耀,他如今更爱你?? 我没有必要……… 温未晞道:侯夫人曾经得到过他的爱,却亲手把它耗尽了……… 谢含章猛地将茶杯扫落……… 瓷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茶水溅湿温未晞的裙摆……… 轮不到你来评判我!! 门外立刻传来竹青的声音……… 少夫人?? 退下!! 谢含章胸口微微起伏……… 你以为自己很了解他?? 你知道他在战场上杀过多少人吗?? 知道他为了查案,可以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吗?? 知道他盛怒时会做出什么吗?? 你只看见他护着你、替你受伤,便以为自己得到了一个世间最深情的男人……… 谢含章冷笑………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今日可以背弃我,明日一样可以背弃你?? 温未晞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 想过……… 那你还不离开?? 因为我从未把他当成不会犯错的圣人……… 温未晞抬眼……… 我知道他拖延婚姻,知道他习惯替别人做决定,也知道他为了保护我而违法……… 我选择他,不是因为他毫无瑕疵……… 是因为我看清这些之后,仍然爱他……… 谢含章指尖微微发抖……… 崔宴辞从前爱她时,把她看得太高……… 像看一轮永远不会坠落的明月……… 她偶尔露出刻薄与冷漠,他便替她寻找理由……… 说她只是被迫下嫁……… 说她还不习惯侯府……… 说她小产后心情不好…… 他爱的是一个经过自己美化的谢含章……… 温未晞却说,她知道崔宴辞会错……… 知道他并非完美……… 却依然选择……… 谢含章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嫉妒……… 不是嫉妒温未晞住进听雪别院……… 不是嫉妒她与崔宴辞同床……… 而是嫉妒这个女人得到了一个真正看见彼此的机会……… 真令人感动……… 谢含章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可惜,无论你们如何相爱,你仍然是外室……… 我知道……… 你永远不能从侯府正门进来……… 在你们婚姻结束之前,我也不会进来……… 婚姻不会结束……… 那是你与他的事……… 你当真以为自己能够置身事外?? 谢含章拿起旧账……… 你想要它,便答应我三个条件……… 说……… 第一,离开听雪别院……… 可以……… 谢含章愣了一下……… 你答应?? 我本就准备搬走……… 去哪里?? 与侯夫人无关……… 谢含章神色微冷……… 第二,从今往后不得私下见崔宴辞……… 拒绝……… 你方才不是承认自己有错?? 承认有错,不等于接受侯夫人替我决定未来……… 你口口声声不争名分,却连离开别人丈夫都不肯……… 他不是侯夫人的私产……… 他是我的夫君!! 所以他应该自己决定是否继续这段婚姻……… 温未晞道:侯夫人可以要求他忠诚,也可以要求他补偿……… 却不能用偷来的证据,逼我替他做选择……… 你说账册是我偷的?? 不是吗?? 这是侯府的人在听雪别院找到的……… 未经主人允许进入宅院取物,便是偷……… 谢含章冷笑……… 你倒像主人……… 我从未说自己是主人……… 那处宅院是崔宴辞的,便也是侯府的……… 是他母亲的陪嫁……… 你连这些都知道……… 谢含章眼底妒意更深……… 他究竟还告诉过你多少?? 比侯夫人想的多……… 温未晞不再纠缠……… 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谢含章盯着她良久……… 在崔宴辞面前承认,是你主动离开……… 不要告诉他,我拿账册逼过你…… 温未晞忽然笑了……… 侯夫人想让他以为,是我不愿再等?? 你不是说,不会把未来压在他身上吗?? 这是两回事……… 温未晞道:我可以离开听雪别院,可以建立自己的生计,甚至可以重新考虑是否继续爱他……… 但我不会替侯夫人撒谎……… 谢含章握紧账册……… 那你便拿不回去……… 侯夫人敢烧吗?? 你以为我不敢?? 这是军粮案物证……… 温未晞语气平静……… 你今日烧掉,便不再只是嫉妒丈夫外面的女人……… 而是毁灭刑案证据……… 谢含章的手指顿住……… 没有人知道账册在我这里……… 我知道……… 一个已经死亡的罪眷,证言没有用……… 崔宴辞知道……… 秦观澜也知道……… 谢含章脸色微变……… 她原以为,温未晞所有依仗都来自崔宴辞……… 没想到她已经联系了秦观澜……… 你倒是有本事……… 为了活命而已……… 我若现在把你交给大理寺呢?? 侯夫人不会……… 为何?? 因为一旦我被捕,崔宴辞便知道是你告发……… 温未晞道:你不想他恨你…… 谢含章像被人当面剥开了最不愿承认的心思……… 我根本不在乎他如何看我……… 那便交……… 温未晞站起身……… 我就在这里……… 谢含章看着她……… 没有叫人……… 两人都清楚,谢含章现在还不敢……… 她想把温未晞赶走……… 想让崔宴辞重新回到从前……… 若温未晞被捕,崔宴辞只会彻底与她决裂……… 良久,谢含章慢慢松开手……… 温姑娘以为自己赢了?? 没有人赢……… 温未晞看向旧账……… 请侯夫人归还证据……… 可以……… 谢含章忽然翻开账册……… 不过在此之前,你最好看看最后一页……… 温未晞神色一顿……… 她此前翻阅过这本旧账很多次……… 最后一页记录的是澄州五月水位与码头修缮情况,并无异常……… 谢含章将账册放在长明灯旁……… 灯光从纸背透过……… 原本空白的夹层中,逐渐显出一行极淡的字……… 温未晞快步上前……… 那是温庭岳的笔迹……… 只有短短两句话……… ——西库七船,吾亲手交付……… ——未晞是最后一匙……… 温未晞脸色骤然苍白……… 她一把拿过账册……… 这不可能……… 温姑娘不是一直相信父亲无罪吗?? 谢含章观察着她的神情……… 如今可是他亲笔承认,七艘粮船由他交入西库……… 交付不等于贪墨……… 或许……… 也可能他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温未晞没有回答……… 她盯着第二句话……… 未晞是最后一匙……… 她是最后一把钥匙……… 父亲在说什么?? 她身上藏着什么?? 还是她所知道的某段记忆,可以打开最后的证据?? 谢含章慢慢走近……… 你的父亲或许并不像你想象中那般清白……… 他也许不是替罪羊……… 而是参与者……… 温未晞的手指紧紧压住纸页……… 侯夫人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日取到账册后……… 为何告诉我?? 因为我想看看……… 谢含章轻声道:若你父亲真的参与了军粮案,崔宴辞还会不会为了你,不惜与整个侯府为敌……… 也想看看你失去翻案的理由后,还有什么资格留在他身边……… 我留不留,不由父亲是否清白决定……… 温未晞抬起眼……… 我查案,也不只是为了证明他无罪………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真相……… 她合上账册……… 如果他有罪,我会亲手查清他做过什么……… 不会因为他是我父亲,便把罪推给别人……… 谢含章怔住……… 她不相信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温未晞苦苦查了这么久……… 甚至险些丢掉性命……… 怎么可能在看见父亲有罪的线索后,仍然愿意继续?? 账册我带走……… 温未晞将它抱在怀中……… 谢含章没有阻止……… 你不答应我的条件?? 第一条我会做到……… 我会离开听雪别院……… 不是因为侯夫人逼我……… 是因为我本就不愿永远被藏起来……… 第二、第三条,我拒绝……… 你不怕我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 怕……… 温未晞拿起帷帽……… 但我更怕一辈子按照别人的威胁活着……… 她走向房门……… 谢含章忽然开口……… 你昨夜睡在西院?? 温未晞脚步停住……… 是!!!! 在婆母曾经住过的房间?? 是!!!! 崔宴辞把你抱进去的?? 温未晞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足够……… 谢含章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清晨搜查时,只知道内室有女人留下的痕迹……… 如今亲耳确认,仍像被人狠狠打了一记耳光……… 听雪别院是崔宴辞心中最隐秘的地方……… 成婚两年,她甚至不知道具体位置……… 温未晞却已经睡在西院的床上……… 戴过他母亲留下的银簪……… 还让他在床边守了三日……… 温未晞……… 谢含章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 声音比方才任何一句羞辱都更冷……… 你最好记住……… 只要我还是世子夫人一日,你便永远是偷别人丈夫的女人……… 温未晞握住房门……… 我会记住……… 也请侯夫人记住……… 她回过头……… 被丈夫背叛,可以解释你的愤怒……… 却不能让你伤人、偷证、掩盖军粮案变得理所当然……… 下一次再动案卷,我会在大理寺公堂上与你说话……… 房门打开……… 竹青守在外面……… 看见温未晞怀中的旧账,神色微变,却没有拦截……… 走出正院时,雨已经停了……… 温未晞仍然被带着走下人的夹道……… 与来时不同,她没有戴上帷帽……… 沿途零星几个仆人看见她,都忍不住偷偷打量……… 她知道,从今日起,侯府中会开始流传一个秘密……… 世子在城外藏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进过侯府……… 也从少夫人手里拿走了东西……… 走到后巷小门前,竹青忽然道:温姑娘……… 温未晞回头……… 少夫人不会和离……… 这是她的选择……… 世子也不可能一直护着你…… 我没有要求他一直护着……… 竹青看着她……… 你一定会害死世子……… 温未晞没有争辩……… 或许……… 那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这句话,应该由他亲自对我说……… 她跨出偏门……… 门外,青布马车仍在……… 长风看见她怀中的账,明显松了一口气……… 温姑娘,世子让您出来后立即上车……… 他人在哪里?? 祠堂……… 温未晞皱眉……… 怎么回事?? 老夫人知道您进了侯府,下令让世子跪祖宗牌位……… 长风压低声音……… 还说您什么时候离开京城,世子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温未晞握紧旧账……… 带我去祠堂……… 世子吩咐,先送您回别院……… 我已经答应谢含章,离开听雪别院……… 长风脸色骤变……… 什么?? 不是她逼的……… 温未晞将账册收好…… 我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可现在回侯府…… 我不是去见崔老夫人……… 温未晞看向府墙……… 我要把账册交给崔宴辞……… 还有一句话,当面告诉他……… 什么话?? 父亲可能不是无辜的……… 她抬起眼……… 从现在开始,我们查的不是温庭岳冤案……… 而是澄州军粮案的全部真相……… 侯府祠堂内……… 崔宴辞跪在祖宗牌位前……… 背后衣衫已经被家法抽破,数道血痕纵横交错……… 崔老夫人坐在一旁……… 为了那个罪臣女,你连祖宗家法也不放在眼里……… 崔宴辞背脊挺直……… 孙儿认罚……… 认罚便把人送走……… 不可能……… 你还要嘴硬?? 老夫人抬手……… 嬷嬷手中的藤杖再次落下……… 啪的一声……… 新伤叠上旧伤……… 崔宴辞身体微微向前,却没有出声……… 祠堂门外忽然传来长风焦急的阻拦声……… 温姑娘,不能进去!! 下一刻,祠堂门被人推开……… 温未晞抱着旧账,站在门外……… 她一眼便看见崔宴辞背后的血……… 脸色骤然变了……… 崔宴辞回头………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 出去……… 我有话告诉你…… 回听雪别院等我……… 我不会回去了……… 祠堂里所有人都愣住……… 崔宴辞眼底情绪骤然凝住……… 什么意思?? 温未晞跨过门槛……… 我要搬出听雪别院……… 不是离开你…… 是离开那座只能由你藏着,我才能活下去的宅子……… 她走到他面前,将旧账放下……… 还有……… 父亲留下了一句话……… 崔宴辞看向账册最后一页……… 温未晞的声音在祖宗牌位前清晰响起……… 西库七船,是他亲手交付……… 他说,我是最后一把钥匙……… 崔宴辞脸色骤变……… 崔老夫人的拐杖也停在半空……… 祠堂外风声掠过……… 温未晞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崔宴辞……… 我们可能从一开始,便查错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