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峡的火烧到天亮……… 山腹坍塌的那一刻,崔宴辞站在山道上,半身烟灰,背后衣袍被火燎得焦黑,怀中却还护着那半本账册……… 大理寺的人沿山道赶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片塌陷的山仓……… 第二眼,才看见温未晞……… 她披着崔宴辞湿透的外袍,脸上有烟灰,发间还沾着草屑……… 她站在火光边,怀里紧紧抱着一册烧去半边封皮的旧账……… 那样狼狈,却没有半分失措……… 秦观澜勒马停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 随后他翻身下马,像从未见过她一般,朝崔宴辞拱手:崔世子,御前急召……… 崔宴辞抬眼……… 为何?? 秦观澜神色极沉:陈茂入宫了……… 温未晞手指骤然收紧……… 陈茂……… 那个在白鹭渡线索断裂时突然被梁王带进宫的人,终于被推到了明面上……… 他说什么??崔宴辞问……… 秦观澜看了一眼山下……… 他说温庭岳通敌,调空军粮,私开澄州仓,致靖安侯军断粮败退……… 山风从烧塌的山缝里卷出最后一股热浪……… 温未晞却只觉得冷……… 她父亲已死,旧案沉了七年………如今证据刚在青峡冒头,陈茂便抢先入宫翻供,不是巧合……… 这是要在他们把半本账册带回京之前,先将罪名重新钉死……… 一旦皇帝信了陈茂,温庭岳便永无翻案之日……… 而崔宴辞私藏她、伪造她死讯的事,也会在罪臣余孽未死的名义下,被一并拖出来……… 秦观澜走近两步,声音压低:青峡抢出的证据,我会以大理寺名义封存………但今日御前召对,不能让顾姑娘露面……… 温未晞明白……… 她现在还是一个死人……… 一个在名册上已经被押赴刑场、又被崔宴辞从罪眷册里摘掉的死人……… 她若出现在御前,最先被问的不是军粮案,而是崔宴辞为何敢欺君,敢私藏罪眷……… 崔宴辞却看向她:你留在山下……… 来不及………温未晞道……… 她将怀中账册递给秦观澜,又从袖中摸出一张被烟熏黄的纸……… 纸是昨夜在山下驿亭里匆匆写的……… 上面的字不多,却每一行都极重……… 陈茂若敢指认我父亲通敌,必会绕不开三件事………第一,粮船到底是空是满;第二,供词日期为何先于案发;第三,七号船牌究竟在何处……… 秦观澜接过纸,低头一看,眼神微微一变……… 温未晞继续道:他若是亲历者,答得出细节;若只是背了供词,必会答错……… 她顿了顿,看向崔宴辞……… 我不能上殿,但问题可以上殿……… 崔宴辞看着她被烟熏红的眼……… 昨夜山火里,她几次险些被落梁砸中………此刻她脸色仍白,手却稳得很……… 他忽然想起初见那一日……… 大理寺刑房里,她也是这样,腕上带着铁链,嘴角有血,却能从一纸供状里看出五月十二日预写五月十五日之后事实的漏洞……… 他曾以为自己救了她……… 可如今才明白,她真正握住的,从来不是他的衣角,而是证据……… 秦观澜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我会问……… 温未晞看向他:秦大人,若陛下问这些问题从何而来—— 秦观澜淡声道:大理寺审案,不问鬼神,只问证据………问题从卷宗里来……… 温未晞抬手一礼……… 多谢……… 秦观澜没有受她这一礼,只转身下令:封山仓,验尸,收证………郑维安尸身即刻带回大理寺………其余人随我入宫……… 崔宴辞临走前,终于还是握了一下温未晞的手……… 很短的一下……… 隔着湿冷的袖口,像火烧之后残留的一点余温……… 等我回来……… 温未晞没有应等……… 她只说:别让陈茂活着把假话说完……… 崔宴辞深深看她一眼,转身上马……… 马蹄踏过青峡山道,将夜火与灰烬远远甩在身后……… 可温未晞知道,真正的火,才刚烧进宫城……… 紫宸殿内,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面色阴沉……… 梁王站在左侧,衣冠整肃,神色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谢端衡立在文臣之首,垂眸不语,仿佛只是被旧案惊动的清正首辅……… 陈茂跪在殿中……… 七年前的白鹭渡仓吏,如今瘦得颧骨凸起,额头贴地,声音却异常清楚……… 罪臣陈茂,愿以性命作保,温庭岳当年确与北境细作私通………他私改粮册,放空粮船十二艘,又以假仓票欺瞒兵部………靖安侯军断粮,皆因温庭岳一人之罪……… 殿中静得针落可闻……… 皇帝缓缓道:七年前你为何不说?? 陈茂伏得更低:罪臣当年被温庭岳胁迫,家眷性命皆在他手中,不敢言………后流落在外,幸得梁王殿下查访旧案,将罪臣救下,罪臣才敢入宫陈情……… 梁王上前一步,语气沉痛:父皇,儿臣不敢妄断旧案………只是靖安侯军断粮一事牵涉边防,若真有余党藏匿京中,借旧案扰乱朝局,不可不察……… 他说余党二字时,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崔宴辞身上……… 崔宴辞站在殿下,背后伤口因赶路重新裂开,血色透过深衣,却被他硬生生压住……… 皇帝看向他……… 崔宴辞,你昨夜在青峡,可查到什么?? 崔宴辞抬手,将封存的半本账册、假调令与军械残件呈上……… 回陛下,青峡山腹有私仓,仓中藏有军械、粮票旧账、谢府西库封条,以及一封疑似假调令………郑维安畏罪服毒,死前供称,臣父并非战死,而是因粮道被断而死……… 殿中一震……… 谢端衡终于抬了抬眼……… 梁王面色微变,很快又恢复平静……… 皇帝翻看那封假调令,眉头越皱越紧……… 郑维安是你侯府长史……… 是!!!! 他死前所言,未必可信……… 臣知道………崔宴辞跪下,所以臣不以死前之言定案,只求陛下准大理寺重验旧卷……… 梁王淡淡道:旧案七年前已有定论………温庭岳认罪书、陈茂证词、澄州仓票皆在………崔世子如今凭一具叛仆尸身、半本残账,便要推翻旧案,未免太草率……… 崔宴辞还未开口,秦观澜已上前……… 陛下,臣有数问,想请陈茂当殿作答……… 皇帝看他一眼:问……… 陈茂跪在地上,肩背微不可察地绷紧……… 秦观澜展开卷宗,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传遍整座大殿……… 陈茂,你方才说,温庭岳私改粮册,放空粮船十二艘………你是白鹭渡仓吏,负责验船入仓,可对?? 是!!!! 那你应当亲眼见过五月十五日入渡的粮船……… 自然……… 那十二艘船,是空船,还是满船?? 陈茂毫不犹豫:空船……… 秦观澜点头,又问:既是空船,为何你七年前供词中写的是船体吃水深,粮袋压舱,至三更方卸完?? 陈茂脸色一僵……… 殿上许多人还未反应过来……… 秦观澜已将旧供词递给内侍,呈到御前……… 皇帝扫过一眼,脸色沉了几分……… 陈茂忙道:罪臣当年受温庭岳胁迫,供词也被他逼着改过……… 秦观澜道:好……那今日你说真话………空船入渡,船底吃水该浅………若十二艘皆空,白鹭渡东浅滩可直接靠岸,不需拖纤………可你当年在仓票上签了四十六名纤夫工钱………请问,这四十六名纤夫拖的是空船,还是满船?? 陈茂额上渗出汗来……… 那……那是温庭岳让人补造的假账……… 你亲眼见他补造?? 见过……… 何处见?? 澄州仓……… 秦观澜翻过一页卷宗……… 五月十五日,温庭岳人在京中户部,奉旨核永州水患粮拨………澄州驿传入京回执上有三处官印,可证他当日并未在澄州………你如何在澄州仓亲眼见他补造假账?? 陈茂嘴唇一颤……… 殿中气氛骤变……… 谢端衡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梁王则看向陈茂,目光轻得像提醒,又像威胁……… 陈茂伏地叩首:罪臣记错了!!七年过去,许多细节已乱………温庭岳虽不在澄州,却可派心腹补造,罪臣所言大体不假!! 秦观澜神色不变……… 大体不假,不能定人死罪……… 皇帝没有说话,只抬手示意他继续……… 秦观澜又问:第二问………陈茂,你七年前的第一份供词,是何日所录?? 陈茂这一次谨慎了许多……… 五月十八日……… 为何确定?? 案发在五月十五之后,罪臣被拿问,三日后录供……… 秦观澜看着他:你确定?? 陈茂咬牙:确定……… 秦观澜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 那是温未晞昨夜写下的第二问……… 他没有看纸,只按她的顺序问下去:若供词录于五月十八,为何大理寺旧卷中留存的供状底页,落的是五月十二日?? 陈茂猛地抬头……… 秦观澜道:五月十二日,你已在供词中写出五月十五夜,温庭岳命人放空十二船………陈茂,你是能预知三日之后的案发,还是有人在案发前便替你写好了供词?? 殿中终于有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皇帝将那张旧供状拿在手里,目光冷得吓人……… 五月十二……… 五月十五……… 这不是记错日期便能糊弄过去的漏洞……… 这是旧案根基上的裂缝……… 陈茂汗如雨下,声音开始发抖:罪臣……罪臣不识字,当年供词是书吏代录………或许是书吏误写……… 秦观澜问:你不识字?? 是!!!! 那你方才如何认得温庭岳私改的粮册?? 陈茂一滞……… 秦观澜步步逼近:你既不识字,如何知道粮票真假?? 如何知道十二船损耗未分列?? 如何知道仓票与船牌对不上?? 你若识字,便不能用书吏误写推脱;你若不识字,便不能作证温庭岳改账………陈茂,你到底识不识字?? 陈茂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 梁王忽然开口:秦少卿,陈茂乃旧案仓吏,惊惧之下言辞错乱,也不奇怪………审案重证,不可只在口舌上钻牛角……… 秦观澜转身一礼……… 梁王殿下说得是!!!!臣问的正是证……… 他取出最后一份船牌拓印……… 第三问,七号船牌……… 陈茂听到这四个字,脸色瞬间白了一层……… 秦观澜看着他:七年前白鹭渡粮船十二艘,其中七号船牌,是你亲手验的?? 陈茂喉结滚动:是!!!! 七号船所载何物?? 军粮……… 多少?? 八百石……… 船主是谁?? 白鹭渡船户陆三……… 秦观澜静了片刻……… 殿中无人说话……… 崔宴辞的目光冷冷落在陈茂身上……… 秦观澜缓声道:陆三的尸身,三日前在白鹭渡东仓被发现………按尸骨与旧案记录推算,他死于案发前后………可七年前官仓名册中,陆三在案发后第七日还曾亲自按手印领走赏银……… 陈茂面无人色……… 秦观澜将船牌拓印呈上……… 更要紧的是,真正的七号船牌,在天字号柜中保存七年,上有温庭岳断印拓痕………白鹭渡旧册里所谓七号船牌,编号不是七,而是十七………有人削去前一笔,伪作七号……… 皇帝猛地抬眼……… 呈上来……… 内侍将拓印、旧册残页和青峡抢出的半本账册一并呈上……… 秦观澜道:陈茂若真亲手验过七号船,不会认错船牌………若他认错,便说明他当年并未验船,只是在照着别人给他的供词背……… 陈茂整个人瘫跪在地……… 梁王面色终于难看起来……… 谢端衡却仍稳稳站着,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 皇帝看完几份证物,久久没有说话……… 殿中静得连烛火爆开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半晌,皇帝问:秦观澜,这些问题,是你从何处得来?? 这一句落下,崔宴辞眼神微变……… 该来的终于来了……… 陈茂旧供的漏洞,粮船空满的细节,七号船牌的真伪,这些都不是寻常翻卷便能立刻问出的……… 若秦观澜说是大理寺验出,或许能暂时遮掩……… 可谢端衡不会放过……… 果然,谢端衡上前一步……… 陛下,臣也有疑问………七年前温氏一案,除温庭岳本人外,最熟悉旧账与天字号柜者,便是其女温未晞………可温未晞早已伏法………如今这些问题问得如此精准,倒像是有温家人在背后指点……… 他声音平和,却每个字都带着刀锋……… 臣斗胆问一句,温未晞,是否当真已死?? 殿中骤然一冷……… 崔宴辞面不改色,袖中手指却一点点握紧……… 梁王顺势开口:父皇,儿臣也曾听闻,崔世子近来在京中私藏一女子,身份不明………若此女与温氏旧案有关,只怕不止是旧案重审这么简单……… 陈茂像抓到救命稻草,猛地叩首:陛下!! 罪臣也听说温庭岳之女未死!! 她若未死,必是温家余孽串通崔世子,伪造证据,构陷梁王殿下与谢相!! 崔宴辞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殿中众人都看向他……… 皇帝眼神压下来:崔宴辞,你笑什么?? 崔宴辞抬头……… 臣笑陈茂方才还说,他受温庭岳胁迫,不敢说真话………如今又说,温庭岳之女伪造证据………一个七年前已被定罪的孤女,竟能让梁王殿下救出的证人如此惧怕,臣觉得荒唐……… 陈茂脸色一白……… 秦观澜接话:陛下,温未晞是否已死,确可另查………但陈茂供词前后矛盾,是今日御前亲见………不能因一个身份未明的女子传闻,便放过旧案疑点……… 谢端衡淡淡道:秦少卿此言差矣………若提问之人身份有疑,证据来源也有疑……… 秦观澜转向他……… 谢相,证据来源可以查,证据真假更要查………若因问话者可疑,便不验供词真假,那刑律岂不成了看人定罪?? 谢端衡目光微沉……… 秦观澜继续道:何况臣所问三处,皆在旧卷之中………五月十二日供词、粮船吃水、七号船牌,均有卷可查………若旧案无误,陈茂为何答错?? 殿中再度安静……… 这一回,连梁王也没有立刻开口……… 皇帝合上旧卷,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他先看陈茂……… 陈茂伏在地上,抖得如同筛糠……… 又看崔宴辞……… 崔宴辞跪得笔直,背后血迹已经洇开,却没有半分退缩……… 最后,皇帝看向谢端衡与梁王……… 一个是首辅,一个是皇子……… 而地上摆着的,是一桩牵连边军断粮、侯爵战死、罪臣翻供的旧案……… 传旨……… 皇帝终于开口……… 殿中所有人齐齐跪下……… 澄州军粮案,十日内重验……… 陈茂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皇帝冷声道:陈茂押入大理寺,严加看管,不得自尽,不得探视………青峡山仓所获账册、军械、调令,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共同封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崔宴辞身上……… 崔宴辞……… 臣在……… 你涉此案过深,暂不得离京………靖安侯府上下,听候查验……… 崔宴辞俯首:臣遵旨……… 皇帝又道:至于温庭岳之女温未晞—— 崔宴辞心口一沉……… 谢端衡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冷光……… 皇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殿中霎时静得像被霜封住……… 若死,查明当年行刑、收尸、入册各环……… 若生—— 皇帝停了一下……… 这一停,让崔宴辞指节几乎捏出血来……… 带入大理寺,以证人身份候审……… 证人……… 不是罪眷余孽……… 可仍是要带入大理寺……… 这已经是皇帝在疑心、震怒与旧案重压之间,给出的最窄一条缝……… 谢端衡没有再说话……… 梁王也只能垂眸称是!!!! 陈茂被禁军拖下去时,整个人几乎站不住………他经过崔宴辞身边,忽然抬起头,眼底满是怨毒与恐惧……… 她没死……她一定没死…… 崔宴辞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御阶之上那道明黄圣旨,心中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能只把温未晞藏在听雪别院里了……… 青峡的火烧毁了一半证据……… 却也把她从暗处烧到了所有人的眼前……… 出宫时,天色已经全亮……… 宫墙外风很冷,吹过崔宴辞背后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秦观澜与他并肩走到宫门外,停下脚步……… 十日………秦观澜道,陛下只给了十日……… 崔宴辞道:够吗?? 若只查旧卷,不够………秦观澜看向他,若温姑娘愿意站出来,或许够……… 崔宴辞没有立刻回答……… 秦观澜声音冷静:你该知道,到了这一步,她藏不住了………谢端衡已经咬住她未死,梁王也会顺着查………你若继续瞒,便是欺君………她若自己以证人身份入大理寺,尚可保程序;若被谢家先找到,便是罪眷余孽……… 崔宴辞闭了闭眼……… 他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手把她推到众目睽睽之下,又是另一回事……… 秦观澜看着他:崔宴辞,你可以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案………她若要替温庭岳翻案,迟早要以温未晞这个名字见光……… 崔宴辞睁开眼,声音沙哑……… 我会同她说……… 不是你让她如何………秦观澜道,是她自己选………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进崔宴辞心口………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忽然想起青峡火场里,温未晞抱着账册对他说的那句—— 没有这些证据,郑维安就白死,陆三也白死,我父亲仍旧是罪臣,你父亲也只能是战死……… 她从来不只是要他护她……… 她要的是能亲手把真相摆到阳光下……… 长风牵马过来,低声道:主子,听雪那边传来消息,谢家的人又去了……… 崔宴辞猛地抬眼……… 谁?? 侯夫人身边的嬷嬷,说奉老夫人之命,要查别院女眷名册……… 秦观澜皱眉……… 谢含章动作太快了……… 御前刚提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侯府内宅便已经动了起来……… 崔宴辞翻身上马,背后伤口被牵扯,鲜血顺着衣料重新渗出……… 长风急道:主子,您的伤—— 回听雪……… 马蹄踏碎宫门外的薄霜……… 崔宴辞一路疾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眼底一片冷红……… 他以为自己能再藏她一阵……… 等案子结束,等谢家势弱,等父亲旧案翻明,等所有危险过去………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安全的再等等……… 御前一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已经把温未晞逼到了明处……… 而他必须承认,最早把她推入这场危险的人,不只是谢家,不只是梁王,也有他……… 是他救她出牢,也是他让她成为一个活在名册之外的人……… 如今,旧案要见光……… 她也必须见光……… 崔宴辞赶到听雪别院时,院门紧闭……… 门外积着昨夜未化的雪,门内却静得不寻常……… 他翻身下马,推门而入……… 院中无人……… 廊下药炉已经熄了,窗边那盆青梅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屋中桌案上,放着一张纸……… 崔宴辞走过去……… 纸上是温未晞的字……… 清瘦,端正,笔锋却有力……… ——若陛下问我生死,我自己答……… 崔宴辞握着那张纸,指尖慢慢收紧……… 外头忽然传来马车声……… 他转身望去……… 晨光里,一辆青帷小车已经驶出听雪别院后巷,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温未晞坐在车中,怀里抱着天字号柜中取出的旧卷……… 她没有回头……… 马车一路向大理寺而去……… 崔宴辞站在原地,忽然明白,藏了这么久的春色,终究要自己走进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