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一夜未眠……… 天将亮时,值房外的雪停了……… 庭中积雪映着青灰天色,冷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值夜的侍卫们陆续起身换班,有人打着哈欠骂这鬼天气,有人搓着手去灶房讨热汤,只有青词仍坐在榻边,低着头,半晌没有动……… 同屋侍卫推了他一把……… 你今儿怎么回事??昨夜梦魇,天亮了还跟丢了魂似的……… 青词猛地回神……… 他下意识握住腰间佩刀,指节用力到发白……… 没事……… 同屋侍卫嗤笑:没事??你眼底都青了……… 别是昨日见了听雪那阵仗,吓着了吧?? 听雪………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破了青词强行按下去的念头……… 他脑中又浮现出昨日雪地里谢含章的背影……… 素白衣裙,银簪冷光,站在棺木旁时像要把满府的体面都撕开……… 她问崔宴辞那我算什么时,声音明明很稳,肩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可青词看见了……… 他甚至记得她袖角擦过自己手背的那一点凉意……… 荒唐……… 他一个前院侍卫,怎么敢记这些?? 青词站起身,将佩刀扣紧,转身往外走……… 雪地里寒气扑面,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把梦里那点冷梅香压下去……… 可他刚走到垂花门外,便看见长风从前院匆匆过来……… 长风脸色沉得厉害……… 世子回府了……… 青词心口一紧……… 长风看了他一眼:传话去栖梧院,请夫人到前厅……… 青词怔住……… 请夫人?? 长风道:世子要与夫人议和离……… 青词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和离……… 这两个字比昨夜的雪还冷……… 他忽然想到谢含章那句我是无关人等?? 又想到她站在院中问:那我算什么?? 她若听见和离,会如何?? 会哭吗?? 会闹吗?? 会像昨日那样抬一口棺材,逼得满府无人敢喘气吗?? 青词不知道……… 可他发现,自己竟不愿看见她哭………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觉得可笑……… 谢含章怎么会哭?? 她那样的人,便是心口被人剜开,也只会把血咽回去,再用最锋利的笑去割旁人的喉……… 前厅里,炭火烧得很旺……… 崔宴辞坐在主位左侧,脸色比窗外雪色更淡……… 他昨夜入宫,又在听雪别院应付大理寺封验,背上的伤本就未愈,今日换了玄色衣袍,反倒越发显得眉眼冷白……… 案上放着一封和离书……… 纸是侯府常用的云纹笺……… 字是崔宴辞亲笔……… 他写字向来有力,横竖锋利,像刀锋落在纸上………只是这一封和离书,却写得极慢……… 长风立在门边,不敢看那封信……… 崔老夫人也来了……… 她坐在上首,手中佛珠捻得极快,显然已经动了怒,只是碍着崔宴辞还未开口,强行按着……… 谢含章到时,身上已经换了一件湖青色织金长袄……… 她没有穿昨日那身素白……… 也没有施浓妆……… 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耳边垂着两颗东珠,珠光温润,衬得她脸色格外平静……… 平静得近乎冷淡……… 青词跟在门外传话,远远看见她走进来,脚步便停住了……… 谢含章没有看他……… 她径直进了前厅,向崔老夫人行礼……… 祖母……… 崔老夫人沉声道:坐!!!! 谢含章没有坐!!!! 她看向崔宴辞,又看见案上那封和离书……… 屋中静了一瞬……… 她忽然笑了……… 世子动作倒快……… 崔宴辞抬眼……… 谢含章………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叫她……… 从前在府中,他叫她夫人……… 成婚初年,他也曾温和地叫过她含章……… 后来他们越来越疏远,称呼也越来越客气………如今这一声谢含章,像一把刀,把两年夫妻最后一点虚假的体面割开了……… 谢含章垂眼看着那封和离书……… 昨日你说会给我交代,我以为至少要等到温未晞翻案之后………没想到这一夜过去,世子便连纸笔都备好了……… 崔宴辞道:此事不该再拖……… 不该再拖??谢含章慢慢重复……… 她抬手拿起那封和离书……… 纸页很轻……… 可她捏在指间,像捏着一块烧红的铁……… 她一字一句看下去……… 崔宴辞写得很清楚……… 婚姻失和,夫妻离心,愿以侯府名下三处田庄、两间铺面并城南宅邸相赠,谢含章归谢氏之后,仍按正妻之礼遣送,不坏名声,不损嫁妆……… 写得真周全……… 连她离开侯府之后住哪里,用什么体面回谢家,都替她安排好了……… 谢含章忽然觉得荒唐……… 从前她不肯要他的玉簪,不肯喝他的茶,不肯接他雨夜归来时递来的伞……… 如今他终于学会了安排她……… 却是安排她离开……… 谢含章抬起眼……… 你要休我?? 不是休………崔宴辞道,是和离……… 有什么不同?? 休妻是我弃你,和离是你我两清……… 谢含章笑意更冷……… 两清?? 她将和离书放回案上,指尖按住纸角……… 崔宴辞,你我之间怎么两清?? 崔宴辞沉默片刻……… 我负你在先……… 这句话落下,屋中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崔老夫人佛珠一顿……… 长风低下头……… 门外的青词心口猛地一沉……… 谢含章却没有如他们想象中那样失态……… 她只是看着崔宴辞……… 看了很久……… 你倒是终于肯认了……… 崔宴辞道:婚内越界,是我之错………你若要怨我,我不辩……… 不辩??谢含章轻声道,你当然不辩……… 你如今有温未晞与你并肩查案,有秦观澜替你守程序,有大理寺替你封验听雪别院……… 你已经把她放到证人位上,把我放到怨妇位上,你还需要辩什么?? 崔宴辞眉心微蹙……… 我没有把你放到任何位置……… 是吗??谢含章笑了笑,那这封和离书是什么?? 崔宴辞道:是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是在你与她越界之前,先结束这段姻缘………谢含章声音骤冷,不是到了今日,她见光了,你才回过头来对我说两清……… 这一次,崔宴辞没有反驳……… 因为谢含章说得对……… 他错就错在,从一开始便把所有事都拖到不能再拖……… 等案子结束……… 等父亲平安归京……… 等谢家势弱……… 每一个等,都是他给自己的借口……… 谢含章看见他的沉默,心中却没有半点痛快……… 她宁愿他反驳……… 宁愿他像从前在大理寺审犯人那样,冷着脸将一切分说清楚……… 可他不反驳……… 他承认错,却仍要把和离书递给她……… 承认本身,也成了另一种刀……… 我不签………谢含章道……… 崔宴辞抬眼……… 谢含章将那封和离书慢慢推回去……… 世子若要和离,便让谢家来接我………让我父亲亲自点头,让陛下亲自过问,让满京城都知道,靖安侯府世子为了一个罪臣女,要与首辅嫡女和离……… 崔老夫人终于忍不住:含章!! 谢含章转向她,神色恭顺,话却一句比一句冷……… 祖母觉得孙媳说错了吗?? 昨日那口空棺还停在寿安堂外………温未晞究竟是罪眷,还是证人,如今朝中未有定论………世子为了她改名册、伪死籍、藏别院,哪一桩经得起宗族问,哪一桩经得起御史参?? 崔宴辞沉声道:她是军粮案证人……… 那也曾是罪臣女………谢含章盯着他,你能保她一时,能保她一世吗?? 屋中静得可怕……… 谢含章继续道:还有父亲……… 崔宴辞眼神骤冷……… 谢含章轻轻笑了一下……… 我说的是你的父亲,靖安侯崔承肃……… 崔老夫人脸色也变了……… 谢含章看在眼里,心中那点被羞辱后的疼痛,终于化成了一把能握住的刀……… 西北军粮调拨、兵部文书、边关旧部回京述职,哪一样绕得开谢家?? 她看着崔宴辞,你如今为了温未晞把谢家得罪到这个地步,真以为你父亲在边关就能安稳?? 崔宴辞猛地起身……… 长风立刻上前:世子!! 崔宴辞没有动手……… 可他的眼神,已冷得近乎杀意……… 谢含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谢含章迎着他的目光……… 她当然知道……… 她甚至知道,这句话一出口,她与崔宴辞之间便再不可能回到从前……… 可从前还有什么?? 从前那个会等她、会给她递茶、会在雨夜替她扶海棠枝的崔宴辞,早就死在了听雪别院门前……… 如今站在这里的,是为了温未晞连她脸面都不顾的男人……… 既然他不肯把她当妻子,那她便只好做谢家女……… 我只是在提醒世子………谢含章一字一顿,你护得住她吗?? 崔宴辞道:此事与她无关……… 又是这句话………谢含章笑了,昨日你也是这么说………可你每说一次,我都觉得更可笑……… 崔老夫人闭了闭眼……… 她忽然觉得头疼得厉害……… 从昨日那口空棺进府开始,一切都乱了……… 罪臣女,军粮案,谢家,和离,边关,侯府脸面……… 所有原本藏在暗处的东西,被人一把掀到日光下,彼此牵连,血肉模糊,谁也摘不干净……… 崔老夫人猛地将佛珠拍在案上……… 够了……… 屋中众人皆是一震……… 崔老夫人看向崔宴辞,眼中是压不住的怒……… 跪下……… 长风脸色一变……… 老夫人,世子身上有伤—— 我让他跪下!! 崔宴辞没有让长风再说……… 他撩袍跪下……… 地上铺着厚毡,可他背上旧伤一动,仍像有火从脊骨一路烧上来………他脸色白了一瞬,很快又压住……… 崔老夫人看着他……… 这是她最疼爱的孙子……… 也是崔家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人……… 他能背完大周律,十六岁入大理寺旁听刑审,二十二岁已经能在御前同朝臣对质……… 崔老夫人一直以为,崔宴辞什么都清楚,什么都能掌控……… 可偏偏在男女之事上,他糊涂至此……… 崔宴辞………崔老夫人声音发沉,你可知错?? 崔宴辞道:知道……… 错在何处?? 崔宴辞沉默一息……… 错在婚内越界,欺瞒妻子……… 谢含章指尖一颤……… 崔老夫人却道:不止……… 崔宴辞抬眼……… 崔老夫人冷声道:你还错在自以为护得住所有人………你以为把人藏在听雪,便是护她;你以为不与谢家撕破脸,便是护侯府;你以为拖着这段婚姻,便能稳住朝局、稳住边关、稳住崔家………可你稳住了什么?? 她指着案上的和离书……… 如今她成了罪臣女,含章成了怨妇,侯府成了窝藏人犯之地,你父亲在边关生死未卜,谢家反倒捏着你的软肋………你告诉我,你稳住了什么?? 崔宴辞喉结动了一下……… 他答不上来……… 崔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 请家法……… 赵嬷嬷脸色一白:老夫人…… 请……… 很快,宗祠里供着的藤杖被取了来……… 那藤杖并不粗,却是老侯爷在世时留下的家法………崔家子弟犯错,轻则跪祠,重则藤杖………崔宴辞自幼克己,从未挨过这东西……… 长风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老夫人,世子背伤未愈,昨日又裂过一次,若再用家法—— 崔宴辞淡声道:退下……… 长风咬牙:世子!! 退下……… 长风只能退……… 谢含章站在一旁,看着崔宴辞跪在那里……… 她以为自己会痛快……… 可当藤杖落下时,她心口却猛地一缩……… 第一下声音很闷……… 崔宴辞身形未动……… 第二下落得更重,他背后衣料隐约洇出一线暗色……… 崔老夫人握着佛珠的手微微发抖,却没有叫停……… 她必须罚……… 侯府要给谢含章一个交代……… 给宗族一个交代……… 也给这场被拖到失控的荒唐,一个能暂时按住的交代……… 藤杖一下下落下……… 屋里无人说话……… 谢含章看着崔宴辞的背影,忽然想起成婚第一年冬日,他也曾这样站在她院外……… 那晚她染了风寒……… 太医说无碍,只需静养……… 崔宴辞下值后赶回来,在门外站了许久,问她想不想喝梨汤……… 她那时正烦谢家催她早日有孕,又嫌他满身刑狱冷气,只隔着帘子说:世子日理万机,不必在我这里浪费功夫……… 他沉默许久,最后说:好…… 那一声好之后,他便真的很少来了……… 如今想来,原来许多事都是一点点断的……… 不是一夜之间……… 她不要,他便收回……… 她冷,他便退后……… 等她终于回头时,他已经把耐心给了旁人……… 藤杖停下时,崔宴辞的额角已渗出冷汗……… 崔老夫人闭了闭眼……… 和离之事,暂缓……… 崔宴辞抬头……… 祖母……… 你闭嘴………崔老夫人冷声道,军粮案未清,靖安侯未归,谢家还在朝中……… 这个时候你要和离,是嫌侯府还不够乱吗?? 崔宴辞道:拖下去,只会更乱……… 崔老夫人怒道:那也是你自己种下的乱!! 屋中又静下来……… 崔宴辞没有再争……… 因为他知道,崔老夫人并非只为谢含章……… 她为的是侯府,是边关,是父亲,是这座百年门第摇摇欲坠的体面……… 他可以不怕谢家……… 可他不能不顾父亲……… 不能不顾那半本从青峡山火里抢出来的账册尚未坐实,不能不顾温未晞如今仍在罪眷与证人之间悬着……… 谢含章看见他沉默,心中却没有胜意……… 她只是觉得更冷……… 原来她拼尽全力,也不过是让他晚一点离开……… 不是让他回头……… 崔宴辞撑着膝盖起身……… 长风立刻扶住他……… 他却推开长风的手,看向谢含章……… 你要拖,可以……… 谢含章眼睫微动……… 崔宴辞声音很轻,却极冷……… 但你若动她,或动案中证据,我不会再顾谢家脸面……… 谢含章笑了……… 世子到此刻,还在护她……… 崔宴辞没有否认……… 这比否认更伤人……… 谢含章转身便走……… 她走得很稳……… 裙摆掠过门槛时,青词正站在廊下……… 她没有看他……… 可她身上的冷香从他身侧掠过,青词竟下意识退了半步……… 谢含章回到栖梧院时,天已经黑了……… 赵嬷嬷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道:夫人,您多少用些饭吧……… 谢含章坐在妆台前,没有说话………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还是那张脸……… 京中人人称羡的首辅嫡女,侯府世子夫人……… 可她看着镜中人,忽然觉得陌生……… 她输了吗?? 没有……… 她今日逼得崔宴辞挨了家法,逼得和离暂缓,逼得崔老夫人不得不站在她这边……… 她明明赢了一局……… 可为什么她一点也不觉得痛快?? 谢含章忽然伸手,将妆台上的胭脂盒扫落在地……… 赵嬷嬷吓了一跳……… 夫人!! 谢含章闭了闭眼……… 拿酒来……… 赵嬷嬷迟疑:夫人,您从不饮酒…… 拿来……… 赵嬷嬷不敢再劝……… 酒很快送上来……… 是谢含章陪嫁里带来的青梅酒,味道不烈,入口微甜………她从前嫌这种东西俗气,今日却一杯接一杯地喝……… 酒意上来时,屋中的灯影开始晃……… 谢含章撑着额角,忽然问:世子在哪?? 赵嬷嬷一惊……… 夫人…… 我问他在哪……… 赵嬷嬷低声道:听前院说,世子回了书房,晚些许要去听雪……… 听雪……… 又是听雪……… 谢含章笑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斗篷便往外走……… 赵嬷嬷连忙拦她:夫人,夜深了,您还饮了酒,不如明日再—— 让开……… 夫人!! 谢含章一眼看过去……… 赵嬷嬷再不敢拦……… 夜色沉沉……… 侯府廊下挂着风灯,雪光映着灯影,一路照得人眼底发凉……… 谢含章走得并不稳……… 她很少失态……… 也很少让自己陷入不可控的境地……… 可今夜她忽然不想控了……… 控有什么用?? 她守礼,崔宴辞不爱她……… 她端庄,崔宴辞不看她……… 她把正妻的体面捧得再高,也不过换来一封和离书……… 走到前院廊下时,她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有人伸手扶住她……… 夫人小心……… 谢含章抬头……… 青词站在灯影里……… 他今日换了值,仍着玄色劲装,肩背笔直………灯火落在他眉眼上,那三分像崔宴辞的轮廓在夜里显得更清晰……… 谢含章怔了一下……… 酒意让她眼前的影子重叠……… 她看着青词,忽然轻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青词喉咙发紧……… 属下值夜……… 谢含章笑了笑……… 值夜……… 她抽回手,却又因站不稳,指尖擦过他的腕骨……… 青词整个人僵住……… 夫人醉了,属下送夫人回去……… 回去??谢含章看着他,回哪儿?? 青词答不上来……… 谢含章向前一步……… 栖梧院是我的地方吗?? 青词低声道:是!!!! 侯府是我的地方吗?? ……是!!!! 那听雪呢?? 青词猛地低下头……… 谢含章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出了声……… 你也不敢答……… 青词握紧刀柄……… 夫人,夜里寒,您该回去了……… 谢含章没有动……… 风吹起她斗篷边缘,露出腕上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她饮了酒,眼尾染着一点红,却不是娇媚,而像雪地里被踩碎的红梅……… 青词知道自己该退……… 他该叫赵嬷嬷来……… 该避开……… 该像长风那样,只做一把冷硬的刀,不听、不看、不想……… 可谢含章忽然抬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 你不像他……… 青词呼吸骤停……… 谢含章指尖很冷………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人,又像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他从前,也会低头……… 青词心口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哑声道:夫人认错人了……… 谢含章笑意淡下去……… 是啊……… 她慢慢收回手……… 我认错了……… 她转身要走,却又踉跄了一下……… 青词伸手扶住她……… 这一次,他没有及时松开……… 风灯被雪风吹得摇晃……… 廊下影子纠缠在一起,很快又被风吹散……… 前院的偏房里,烛火已经烧了大半,蜡油沿着烛台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一滩软腻的红色……… 酒壶歪倒在桌上,最后一滴残酒从壶嘴滑落,啪嗒一声砸在木头上……… 谢含章靠在青词怀里,脸颊酡红,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衣襟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露出一截锁骨和半抹胸脯,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暖玉般的光泽……… 辞郞…她仰起脸,酒气混着冷梅香喷在他下巴上,你抱我……… 青词的酒量本就不如她,几杯下肚,脑子早就晕成了一团浆糊……… 可她的声音像一根线,把他摇摇欲坠的理智串了起来……… 他低头看她——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被酒液润得发亮,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 他鬼使神差地吻了下去……… 谢含章发出一声轻哼,双手攀上他的脖子,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 她的嘴唇比梦里还软,带着酒味的舌头探进他嘴里,缠住他的舌根又吸又咬……… 青词被她吻得喘不上气,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落在她腰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里的曲线正在微微发颤……… 到榻上去………谢含章在他唇边喘息着说,手指已经扯开了他的腰带……… 两人跌跌撞撞地挪到榻边,青词被她推倒在褥子上,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她已经跨坐上来,裙摆堆叠在腰间,露出一双白得晃眼的大腿……… 她俯下身,发丝垂落扫过他的脸,痒得他眯起眼………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她咬着他的耳垂,声音又低又哑,跟平时判若两人,每次看见辞郞在院子里练剑,我都想把你拽进房里,扒光你的衣服,看看你这副正经样子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青词被她的话激得浑身发烫………他想说点什么,可她的手已经探进他敞开的衣襟,指尖捻住他胸前的凸起,不轻不重地一拧……… 叫出来………谢含章盯着他的眼睛,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我喜欢听……… 青词咬着牙不肯出声,她就变本加厉——低头含住另一边,牙齿叼着那粒小小的肉粒碾磨,舌头在顶端快速地拨弄……… 酥麻的电流从胸口一路窜到小腹,他的阳物硬得发疼,顶着裤子支起一个显眼的弧度……… 谢含章感觉到了,她松开嘴,低头看着那个鼓包,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挪了挪身子,臀缝正好压在那上面,隔着几层布料前后蹭了一下……… 硬成这样了??她直起身,双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亵衣,让我看看,够不够大……… 亵衣滑落,露出她饱满的胸脯……… 那一对奶子比她平时穿着衣服看起来更大,白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顶端的乳尖是深红色的,已经硬硬地翘起来……… 她拉起青词的手按在上面,带着他的手掌揉捏……… 摸到了吗??这里,还有这里……… 她引着他的手指在乳肉上画圈,然后停在乳尖上,捏一下,用力点……… 青词的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掌心里的触感又软又弹,乳肉从指缝间溢出来,乳尖硬得像颗小石子……… 他试探性地收拢手指,谢含章立刻仰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对…就是这样…再用力…啊… 她一边享受着他的揉捏,一边解开了他的裤子……… 那根早就硬得不行的肉棒弹出来,拍在她手背上,烫得她轻呼一声……… 好大………她低下头,眼睛亮得惊人,手指从根部量到顶端,比我想的还大……… 她抬起臀,把裙摆撩到腰上……… 青词这才看见她下面什么都没穿,那处隐秘的地方已经湿透了,稀疏的毛发被淫水糊成一撮,穴口亮晶晶的,正往外渗着透明的黏液……… 看着………她扶着他的肉棒对准自己,看着你是怎么进去的……… 龟头抵上穴口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谢含章慢慢往下坐,那圈紧窄的嫩肉被一点点撑开,裹着龟头往里吞……… 青词能清楚地感觉到每一寸推进——先是龟头被含住,然后是柱身,那些软肉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又热又湿,紧得他头皮发麻……… 啊…好胀…谢含章坐到一半停住了,眉头蹙起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你太大了…撑得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青词就忍不住往上顶了一下……… 剩下那半截肉棒一下子全塞了进去,龟头撞上一处软中带硬的凸起,谢含章尖叫一声,整个人软倒在他胸口……… 你…你混蛋…她捶了他一下,声音却软绵绵的,带着哭腔,谁让你动的…啊…别…别顶那里… 青词却像发现了什么开关似的,掐着她的腰开始往上挺……… 每一下都精准地撞在那个凸起上,谢含章的呻吟一声比一声高,指甲掐进他肩膀的肉里,整个人被顶得上下颠簸……… 太深了…辞郞…太深了…啊…啊… 她的奶子在他眼前晃出肉浪,乳尖蹭过他的胸膛,留下一道湿痕……… 青词张嘴含住一只,用力吸吮,另一只手揉捏着她的臀肉,手指陷进柔软的臀缝里,摸到两人交合处溢出的淫水,又黏又滑……… 含章…你里面…好紧…他松开嘴,喘着粗气说,夹得我好舒服… 谢含章听到这话,穴里又是一阵痉挛,绞得他差点射出来……… 她撑着他的胸口直起身,开始自己动——先是前后摇,然后画圈,最后找到了最舒服的角度,一下下地往下坐!!!! 每一次都吞到底,龟头撞上花心,挤出噗嗤噗嗤的水声……… 舒服吗??她低头看他,脸上全是情欲的潮红,嘴唇被自己咬得红肿,含章我操得你舒服吗?? 青词说不出话,只能点头………他伸手去揉她晃动的奶子,拇指拨弄硬挺的乳尖,谢含章被他揉得浑身发软,动作越来越快,水声越来越响……… 不行了…要到了…词…抱紧我… 她倒在他身上,浑身痉挛,穴里一阵阵地收缩,大股温热的液体浇在他的龟头上……… 青词被她夹得再也忍不住,低吼一声,精关大开,一股股浓精全射进了她身体最深处……… 无人看见那一夜究竟如何乱了章法……… 只知道前院偏房的灯灭得比往常晚……… 也只知道栖梧院的赵嬷嬷找了半夜,最后在偏院暖阁外看见青词跪在雪地里,脸色惨白,像犯了不可饶恕的死罪……… 醒来时,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她睁开眼,有一瞬间没有动……… 暖阁里烧着炭……… 她身上盖着斗篷,衣裳仍在,却并不如昨夜出门时整齐……… 腕间那只东珠手串断了,珠子滚落在榻边,几颗沾了灰……… 谢含章盯着那几颗珠子……… 很久之后,她慢慢坐起身……… 头疼欲裂……… 昨夜的片段像碎瓷一样,一片片扎回脑中……… 风灯……… 雪……… 青词的脸……… 那一句夫人认错人了……… 谢含章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门外传来极轻的声音……… 夫人……… 青词跪在门外………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属下该死……… 谢含章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慌乱……… 只有冷……… 滚进来……… 青词推门进来,跪在屏风外,头低得几乎碰到地面……… 谢含章下榻……… 她走到他面前,抬手便给了他一耳光……… 声音清脆……… 青词偏过脸,唇角立刻破了……… 他没有躲……… 属下该死……… 谢含章看着他……… 昨夜酒意散去后,她终于能清楚看见他的脸……… 的确像崔宴辞……… 可也只是像……… 崔宴辞的冷,是骨子里养出来的克制和锋利……… 青词的冷,只是少年侍卫不敢逾矩的外壳……… 壳一破,里面全是慌乱、欲念、愧疚和臣服……… 谢含章忽然觉得可笑……… 她竟把自己最狼狈的一夜,丢给了这样一个人……… 你想怎么死??她问……… 青词脸色更白……… 任凭夫人处置……… 谢含章蹲下身,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 青词眼底全是血丝……… 他不敢看她,却又在她碰到他的瞬间,呼吸乱了……… 谢含章看见了……… 她心底那点羞辱,忽然又变成一种诡异的平静……… 至少这个人会乱……… 至少这个人会跪在她面前,说任凭处置……… 至少这个人眼里看见的,是她谢含章……… 不是温未晞……… 昨夜之事,若有第三个人知道………谢含章声音很轻,我会让你死无全尸……… 青词道:属下不敢……… 不是不敢………谢含章松开他,是不能……… 青词抬眼……… 谢含章站起身,重新整理衣袖……… 从今日起,你这条命是我的……… 青词喉结滚了滚……… 是!!!! 谢含章看着他低头,忽然觉得一切真的乱了……… 崔宴辞要和离……… 温未晞要见光……… 谢家要下场……… 青词也越过了不该越的线……… 可乱也有乱的好处……… 水清的时候,人人都能看见她站在何处;水浑了,谁又能分清哪一道影子属于谁?? 谢含章回到栖梧院时,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赵嬷嬷守了一夜,眼睛红着迎上来……… 夫人,您昨夜去了哪里??奴婢都快急死了……… 谢含章淡淡道:走累了,在偏院歇了一会儿……… 赵嬷嬷看了她一眼,不敢多问……… 谢含章坐到妆台前……… 谢含章从榻上起身时,腿软得差点没站稳……… 她扶着床柱缓了口气,才慢慢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春潮未褪的脸——眼角泛红,嘴唇微肿,发髻早就散了,青丝凌乱地披在肩上……… 她伸手去拿梳子,动作间感觉到腿间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流……… 黏稠的,温热的,正沿着大腿内侧缓缓淌下来……… 谢含章顿住手,低头看了一眼………烛光下,一道乳白的痕迹正顺着她大腿内侧蜿蜒而下,已经淌到了膝盖窝……… 她分开腿,铜镜里映出那片狼藉——亵裤早就不知道扔到哪去了,裙摆上沾了好几块湿痕,大腿根部的皮肤被蹭得发红,而那处红肿的穴口还在一下下地收缩,每缩一下,就挤出一小股浓稠的白浆……… 她方才没让他拔出来……… 他射的时候整根埋在里面,龟头抵着花心,一股股全灌进了最深处……… 现在那些精液混着她自己的淫水,正从合不拢的穴口往外涌,量多得吓人,把她臀下垫的那块帕子都洇透了……… 这么多…谢含章喃喃道,伸出手指在腿根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坨黏糊糊的白浊……… 她对着烛光端详了片刻,那东西又浓又稠,拉着丝从指尖滴落,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膻气……… 她鬼使神差地把指尖送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舔掉了……… 咸的,带点涩,还有他特有的味道……… 铜镜里,她的嘴角沾了一点没舔干净的白浊,衬着红肿的嘴唇,淫靡得不像话………谢含章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谢含章,她对着镜子里的女人轻声说,手指又探到腿间,沾了满满一指的精液,慢慢涂在自己红肿的阴唇上,你可真是…没救了……… 来人替我梳妆………丫鬟鱼贯而入,夫人今日要去哪里?? 谢含章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女子眉眼清冷,唇色很淡,像昨夜一切都没有发生……… 寿安堂……… 半个时辰后,寿安堂里再度坐满了人……… 崔老夫人一夜未睡,脸色很差……… 崔宴辞也在……… 他背上伤口被草草处理过,玄衣遮住血色,却遮不住唇边那一点苍白……… 谢含章进来时,他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谢含章知道,他看不出什么……… 他从来不肯仔细看她……… 很好…… 她在心里冷笑……… 那便永远别看出来……… 祖母………谢含章行礼后,直接开口,昨夜世子递和离书,孙媳想了一夜……… 崔老夫人眉心一跳……… 崔宴辞没有说话……… 谢含章道:这封和离书,我不接……… 崔宴辞抬眼……… 谢含章看着他……… 世子若执意和离,我也不拦……… 但和离之前,有三件事要先说清……… 崔老夫人沉声道:你说……… 第一,靖安侯尚在边关,生死未定………谢家虽不敢说能左右军情,但兵部粮草、军报递转、边关文牒,多少能说得上话………世子此时与谢家撕破脸,若误了侯爷归京,谁来担责?? 崔宴辞眼神冷下去……… 第二,温未晞虽以证人身份入大理寺封验,可她罪眷死籍未清,世子伪造死讯、私藏人犯之事实仍在………谢家若上折,御史若弹劾,世子打算如何保她?? 谢含章停了一下……… 第三,侯府宗族尚不知听雪之事………祖母最重门楣,想来不会愿意明日满京城都议论,靖安侯府正妻尚在,世子却已在别院藏了两年的活死人……… 崔老夫人脸色发青……… 谢含章俯身……… 孙媳不是威胁祖母………孙媳只是想保侯府体面……… 这话说得太漂亮……… 漂亮得连崔老夫人都无法立刻反驳……… 崔宴辞冷声道:你要什么?? 谢含章看向他……… 我要世子暂不提和离……… 还有呢?? 听雪别院仍由大理寺封验,但温未晞不得再以侯府内眷之名出入………她若是证人,便按证人规矩来;若不是,便交给宗族处置……… 她不是侯府内眷………崔宴辞道……… 那最好……谢含章笑了,世子亲口说的……… 崔宴辞盯着她……… 谢含章迎着他的目光,半分不避……… 崔宴辞,你说她不是妾,是证人………那从今日起,你便不要再用私情护她……… 这句话像一柄钝刀……… 扎进崔宴辞心口,也扎进他背后的旧伤……… 他忽然明白,谢含章真正要的不是让他回头……… 而是把温未晞从他身边一点点剥离出去……… 证人可以查案……… 罪眷可以翻案……… 可证人不能在夜里等他……… 不能替他上药……… 不能听他说疼……… 不能拥有他所有不能示人的疲惫与柔软……… 谢含章要的,是让温未晞重新变成一个案中人……… 崔宴辞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崔老夫人看向他……… 宴辞,含章有一句话没说错………案子未清之前,你越护她,越害她……… 崔宴辞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底已经只剩冷静……… 我可以暂不提和离……… 谢含章指尖一紧……… 但听雪别院仍由大理寺封验,任何人不得擅闯………温未晞作为军粮案证人,只听大理寺调令,不听侯府内宅处置……… 谢含章道:那我呢?? 崔宴辞看着她……… 你仍是世子夫人……… 这本该是她要的答案……… 可谢含章听见时,却只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世子夫人……… 不是妻子……… 不是含章……… 只是世子夫人……… 谢含章笑了笑……… 好…… 她转身离开寿安堂……… 走到门口时,她看见青词守在廊下……… 他低着头,唇角还有昨夜那一耳光留下的痕迹……… 谢含章只看了他一眼……… 青词立刻垂首……… 那一瞬间,她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极轻的、恶劣的快意……… 崔宴辞不肯低头……… 可有人会……… 崔宴辞不肯看她……… 可有人会把她当成一场梦魇……… 她收回目光,踏入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