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未晞把粥放到崔宴辞面前时,便闻见了血腥气……… 很淡……… 淡到若不是她这两年跟着他翻旧案、进暗道、看尸身、验伤口,几乎不会察觉……… 可她太熟悉崔宴辞了……… 他这个人,越疼越安静,越伤越像没事……… 从青峡山回来那夜也是这样……… 背后裂得血肉模糊,还能扶着她越过半截塌下来的山道,直到确认她进了马车,他才在雪地里踉跄了一下……… 那时温未晞便知道,崔宴辞不怕疼……… 他只怕旁人看见他疼……… 粥碗冒着热气……… 崔宴辞低头喝了一口,神色平静得过分……… 温未晞坐在他对面,没有立刻拆穿,只垂眼翻着卷宗……… 纸页在指下轻轻响……… 屋里烧着炭,青黛把药炉移到一旁,药香和米香混在一起,驱散了几分风雪寒气……… 窗外的雪却越下越大……… 听雪别院本就偏僻,夜里一落雪,四下便静得像天地间只剩这一盏灯……… 温未晞看着卷宗上五月十五四个字,半晌没看进去……… 她抬眼……… 崔宴辞仍在喝粥……… 他拿勺的手很稳……… 可那只手腕下方,袖口边缘有一点暗色……… 不是墨……… 是血……… 温未晞把卷宗合上……… 崔宴辞……… 崔宴辞动作微顿……… 嗯…… 把衣服脱了……… 青黛正往药炉里添水,手一抖,险些把铜勺掉进去……… 崔宴辞也抬起眼……… 灯火映在他眼底,微微一晃……… 什么?? 温未晞看着他……… 我说,把衣服脱了……… 青黛立刻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药炉里……… 崔宴辞沉默片刻,道:青黛还在……… 温未晞回头……… 青黛反应极快,立刻端起药炉旁的托盘……… 姑娘,奴婢去小厨房看药……… 说完,她连礼都没行全,转身便走,临出门时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 雪压着屋檐,偶尔有细碎的雪粉从檐角滑落,轻轻一声……… 温未晞站起身,走到崔宴辞面前……… 现在没人了……… 崔宴辞放下粥碗……… 只是旧伤裂开一点……… 她语气不高,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崔宴辞看着她……… 温未晞也看着他……… 片刻后,他先败下阵来……… 他抬手解开外袍……… 动作很慢……… 不是因为犹豫……… 是因为疼……… 玄色外袍褪下时,里面中衣后背已经洇开大片暗红………血被衣料吸住,干湿交错,边缘有些发硬……… 温未晞的脸色一下沉了……… 她伸手去碰……… 崔宴辞下意识避了一寸……… 温未晞停住……… 你躲什么?? 崔宴辞道:血脏……… 温未晞忽然被他这句话气笑了……… 崔宴辞,我跟你下过暗道,钻过盐仓,翻过乱葬岗,还在青峡山火里滚过一身灰………你现在同我说血脏?? 崔宴辞不说话了……… 温未晞取来剪子,剪开他后背粘住的中衣……… 衣料被一点点揭开……… 伤口终于露出来……… 原本已经结痂的杖伤和火擦伤纵横交错,如今又被新伤撕开,血线沿着肩胛往下蜿蜒……… 最重的一处在脊背偏左,皮肉翻着,显然不是寻常牵扯能裂成这样……… 温未晞指尖一颤……… 她没有立刻问……… 她只是拿温水浸湿帕子,轻轻替他擦去血迹……… 崔宴辞坐在榻边,背对着她……… 他肩背很宽,平日站在人前,像一堵谁也推不动的墙……… 可此刻那堵墙裂开了……… 裂痕在灯下清清楚楚……… 温未晞忽然想起……… 那天,他站在听雪别院的雪地里,对谢含章说她不是妾,是军粮案证人……… 那时他背后旧伤未愈……… 昨日又在侯府闹出那么大一场……… 今日他却说,宫里耽搁……… 温未晞把染血的帕子丢进铜盆……… 这不是旧伤裂开……… 崔宴辞没有回头……… 差不多……… 谁打的?? …… 温未晞换了干净帕子,声音比方才更轻……… 崔宴辞,谁打的?? 屋中静下来……… 炭火偶尔爆出一点轻响……… 崔宴辞垂眼,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 祖母请了家法……… 温未晞手一顿……… 帕子贴在他伤口边缘,凉意轻轻渗进去……… 她没有说话……… 崔宴辞反倒低声道:不重……… 温未晞忽然把帕子按了下去……… 崔宴辞闷哼一声,背脊瞬间绷紧……… 温未晞冷冷道:现在重不重?? 崔宴辞闭了闭眼……… 重……… 疼不疼?? 他没有答……… 温未晞又要按……… 崔宴辞立刻道:疼……… 这一声很低……… 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情不愿,却又无处可躲……… 温未晞看着他紧绷的肩背,心里那点怒意忽然被更深的酸涩压住……… 她想骂他……… 骂他什么都自己扛,骂他明明疼得脸色发白还敢端着碗坐在这里,骂他被家法打成这样还不肯告诉她……… 可她开口时,声音却轻了……… 为什么?? 崔宴辞沉默很久……… 和离书递了……… 温未晞手里的药瓶停住……… 她抬眼……… 崔宴辞依旧背对着她,看不见神情……… 她不接……… 温未晞很平静……… 这个结果,她其实并不意外……… 谢含章不会接……… 至少不会轻易接……… 那样骄傲的人,不可能让崔宴辞把一封和离书轻飘飘递到她面前,再轻飘飘把两年婚姻了结……… 温未晞低头,把药粉一点点撒在伤口上……… 她拿什么威胁你?? 崔宴辞侧了侧脸……… 你怎么知道?? 她若只是哭闹,崔老夫人不会请家法………温未晞道,你也不会瞒我……… 崔宴辞眼底微动……… 这世上最难瞒的人,果然是她……… 他在旁人面前可以装得滴水不漏,可一到她这里,连沉默都像供词……… 父亲在边关………他说,谢家在兵部有人……… 温未晞撒药的手慢了一瞬……… 还有呢?? 你的死籍未清,证人身份未定………她说,若谢家上折,御史弹劾,我伪造死讯、私藏罪眷之事,会先压到你身上……… 温未晞轻轻笑了一声……… 笑意却没有半点温度……… 她倒是很会挑刀……… 崔宴辞道: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温未晞问,再挨一顿家法?? 再瞒着我来听雪喝粥?? 还是等她下一次拿靖安侯、拿谢家、拿我的罪眷身份来逼你,你再一个人接着?? 崔宴辞喉间一涩……… 温未晞把药瓶放下……… 崔宴辞,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说,我就不会疼?? 他没有答……… 温未晞绕到他面前……… 他上身只披着半件被剪开的中衣,脸色苍白,额角有冷汗,眼神却仍旧克制……… 这种克制,有时让人安心……… 有时又让人恨得牙痒……… 温未晞蹲下身,仰头看他……… 你看着我……… 崔宴辞垂眼……… 温未晞问:你疼吗?? 崔宴辞静了片刻……… 疼……… 怕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温未晞也不催………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御前敢反问陈茂、在青峡山火里敢冲进暗道、在侯府宗祠里被家法打得背后血肉模糊也不肯低头的人………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怕过……… 很久之后,崔宴辞低声道:怕……… 温未晞眼睫微颤……… 崔宴辞看着她……… 怕父亲真的回不来……… 怕军粮案还没翻,你先被他们拖回罪眷名册……… 怕我递不出那封和离书……… 也怕……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怕你觉得,我又一次让你等……… 温未晞眼底忽然泛酸……… 她别开脸,站起身……… 你知道就好…… 崔宴辞伸手拉住她的袖口……… 力气很轻……… 像怕碰疼她……… 未晞……… 温未晞没有回头……… 别叫我……… 我没有不想说……… 你只是习惯了不说……… 崔宴辞指尖微微收紧……… 温未晞低头看着他拉住自己袖口的手……… 那只手白日里握过和离书,跪过宗祠,撑过疼痛,也按过背后重新裂开的伤……… 如今却只敢轻轻拽着她一点衣袖……… 她心口忽然软得不像话……… 她转过身……… 趴下……… 崔宴辞怔住……… 温未晞指了指榻……… 你背上伤成这样,还想坐到什么时候?? 崔宴辞看了她一眼……… 温未晞面无表情:再看我,我就让青黛进来按你…… 崔宴辞终于动了……… 他伏到榻上时,动作仍有些僵硬………温未晞取了软枕垫在他胸前,又把剪开的中衣完全褪下,只留干净棉布盖在腰间……… 伤口比方才看着还重……… 温未晞重新净手,替他一点点清创……… 她做事向来稳……… 哪怕手里碰的是血肉,也能分清轻重,药粉撒在哪里,纱布压多紧,都有条不紊……… 崔宴辞起初还忍着……… 后来疼得厉害,呼吸便渐渐乱了……… 温未晞听见了……… 疼就说……… 崔宴辞闭着眼……… 还好…… 温未晞冷笑:那我重一点?? …… 说……… 崔宴辞额角抵着软枕,声音闷在枕间……… 疼……… 温未晞这才放轻动作……… 她替他敷好药,缠上干净纱布,最后用温热帕子擦去他肩颈上的冷汗……… 崔宴辞一动不动……… 像是真的累极了……… 温未晞把药箱收好,转身端来粥……… 粥已经有些凉了……… 她又去小炉上温过,拿回来时,崔宴辞仍伏在榻上……… 起来喝……… 崔宴辞撑着手臂要起身……… 温未晞立刻按住他……… 没让你坐起来……… 她坐到榻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凉,送到他唇边……… 崔宴辞看着她……… 温未晞道:看什么??喝……… 崔宴辞低头喝了……… 粥是青黛熬的,米粒软烂,里面加了些切碎的山药和鸡丝………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崔宴辞却觉得,这是他这一整日里吃到的第一口热东西……… 从前他回侯府,栖梧院也会备膳……… 菜色精致,规矩周全……… 可那不是给他的……… 那是给世子的,给侯府的,给一段体面婚姻该有的样子……… 只有听雪这里,会有一碗温在小炉上的粥……… 会有人问他疼不疼……… 会有人逼他说实话……… 温未晞喂了几口,见他一直看自己,皱眉道:再看也得喝完……… 崔宴辞低声道:好…… 他今日格外听话……… 温未晞反倒不习惯……… 她把半碗粥喂完,又端药来……… 崔宴辞看了一眼药色,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 温未晞捕捉到了……… 怕苦?? 没有……… 那喝……… 崔宴辞接过药,一口饮尽……… 温未晞递给他一颗蜜饯……… 他没有接……… 温未晞道:不苦?? 崔宴辞看着她手心那颗蜜饯……… 你从前也这样哄青黛?? 温未晞莫名其妙:青黛比你懂事多了,她喝药不用哄……… 崔宴辞沉默……… 温未晞后知后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崔世子……… 嗯…… 你在吃青黛的醋?? 崔宴辞闭上眼……… 没有……… 温未晞把蜜饯塞进他嘴里……… 嘴硬……… 蜜饯甜味在舌尖散开……… 崔宴辞没有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温未晞起身去看炭火,又把窗缝用棉布塞紧………外头雪风太大,窗纸被吹得轻轻鼓动,像有人在外面低声叹气……… 崔宴辞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浅青色夹袄,发髻松松挽着,只插了一支木簪………灯下侧脸清瘦,却比初见时多了几分柔和……… 初见时,她在大理寺牢里,满身血污,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说陈茂供词时间不对……… 她说五月十二日写不出五月十五日的事……… 那时他只觉得,她很有用……… 后来,他又觉得,她聪明,冷静,不怕死……… 再后来,他才知道,她不是不怕死……… 她只是怕死得不明不白……… 这样一个人,原本该站在公堂上,站在阳光下,拿着证据替温庭岳洗冤,而不是被他藏在听雪别院里,一藏两年……… 崔宴辞忽然开口:未晞……… 温未晞回头……… 怎么了?? 对不起……… 温未晞站在窗边,没有动……… 这三个字,她听过……… 昨日他也当众认过错……… 可此刻不同……… 这里没有秦观澜,没有大理寺官吏,没有谢含章,没有侯府上下……… 只有他们两个人……… 崔宴辞伏在榻上,脸色苍白,背后缠着纱布,声音也因失血和疲惫而低哑……… 我不该在越界前没有结束婚姻……… 温未晞眼睫微垂……… 嗯…… 也不该用案子危险、谢家势大、父亲未归做借口,一次次让你等……… 嗯…… 更不该以为把你藏起来,就是护你…… 温未晞转过身,慢慢走回榻边……… 崔宴辞抬眼看她………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原谅……… 他声音很慢……… 是我欠你,也欠她………和离书我会继续递………谢家、父亲、你的罪籍,我也会一件件处理……… 但若有一日,你觉得等不下去了………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你可以走……… 温未晞静静看着他……… 屋中炭火明灭……… 窗外雪声细碎……… 崔宴辞这句话说得很艰难……… 比御前认罪更艰难……… 比挨家法更艰难……… 因为他从来习惯抓住……… 抓住证据,抓住疑犯,抓住翻案的机会,抓住每一个可能失控的局面……… 可现在,他说她可以走……… 温未晞在榻边坐下……… 你舍得?? 崔宴辞看着她……… 不舍得……… 温未晞心口一酸……… 崔宴辞道:但我不能再把不舍得当理由……… 这一次,温未晞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时,最想要的是活命……… 后来是翻案……… 再后来,她想要一个身份,一个名字,一条不必藏在暗处的路……… 可她也不能否认,在许多个夜里,在听雪别院的灯下,她曾真切地想要这个人……… 想要他卸下佩剑后坐在她面前……… 想要他在窗边替她修松了的窗棂……… 想要他带着一身风雪回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她……… 这种爱不干净……… 也不无辜……… 可它是真的……… 温未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崔宴辞的脸……… 崔宴辞……… 嗯…… 我也有错……… 他眼神一变……… 你不必—— 你听我说完……… 崔宴辞停住……… 温未晞指腹贴着他颧骨,声音很轻……… 我明知你有妻,还是越界爱上你……那一晚不是只有你失控,我也没有停……… 崔宴辞喉结动了一下……… 温未晞继续道:我可以说自己是罪眷,是被你救下,是在孤立无援里抓住了唯一一只手………可这些都不能抹掉一件事……… 她看着他……… 我爱你…… 崔宴辞眼底骤然一震……… 温未晞说得很清楚……… 没有躲在案子后面……… 没有躲在恩情后面……… 也没有躲在听雪别院这盏昏黄的灯后面……… 我爱你……她又说了一遍,所以我更不能假装我们没有错……… 崔宴辞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凉……… 未晞……… 温未晞俯身,额头轻轻抵在他额上……… 这个动作很轻……… 像雪落在掌心……… 却让崔宴辞整个人僵住……… 他们曾有过比这更近的距离……… 在危急、欲望、疼痛和失控里,彼此都像被逼到悬崖边,除了拥抱什么也抓不住……… 可今夜不一样……… 今夜没有追兵,没有暗道,没有火……… 只有一碗粥,一身伤,一场没能完成的和离,还有两个终于肯把错与爱同时摊开的人……… 温未晞低声道:我不会因为你受伤就说原谅,也不会因为你说可以走就立刻离开……… 崔宴辞看着她……… 那你会如何?? 我会看你怎么做……… 她抬起头……… 看你能不能真的把和离书递出去,能不能让温未晞这个名字从罪籍里出来,能不能让听雪别院不再是藏人的地方……… 崔宴辞道:好…… 也看我自己………温未晞说,看我能不能在没有你护着的时候,也站得住……… 崔宴辞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他想说你不必没有我………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说过太多我护你…… 今夜,他该学会说别的话……… 你站得住………他说……… 温未晞笑了一下……… 这么信我?? 嗯…… 为什么?? 崔宴辞看着她,眼底有极淡的笑意……… 因为你第一次见我,就敢在大理寺刑房里反问供词日期……… 温未晞也笑了……… 那时我怕得要死……… 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你眼神太凶,我不能输……… 崔宴辞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笑牵动背伤,他眉心立刻皱起……… 温未晞脸色一变……… 别笑……… 崔宴辞止住笑……… 好…… 也别乱动……… 好…… 今晚不准回去……… 崔宴辞一怔……… 温未晞把他的手塞回被中,起身去抱另一床被子……… 雪这么大,你背伤又裂成这样,再折腾回侯府,是想死在路上让我明早替你验尸吗?? 崔宴辞看着她铺被……… 我睡榻上便可……… 你现在就在榻上……… 我是说,你睡床……… 温未晞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崔宴辞,你是不是觉得我今晚还会让你一个人睡在外间?? 崔宴辞沉默……… 温未晞把被子抱过来,铺在榻里侧……… 往里一点……… 崔宴辞没动……… 温未晞挑眉:要我扶你?? 崔宴辞终于慢慢往里挪了半寸……… 只是他一动,背上伤口又疼,脸色瞬间白了……… 温未晞扶住他的肩,动作很轻地帮他调整姿势……… 榻不算窄,却也没有正房床榻宽……… 两人一个伏着,一个侧身靠在外侧,中间隔着一小片暖意……… 温未晞吹灭了两盏灯,只留床头一盏……… 灯光暗下来后,屋里的雪声便显得更清晰……… 崔宴辞背对着她,呼吸渐渐平稳,却仍没有睡着……… 温未晞也没有睡……… 她知道他醒着……… 疼吗??她问……… 崔宴辞这一次答得很快……… 疼……… 温未晞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放在他肩侧……… 那就别忍着……… 崔宴辞低声道: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冷不冷?? 不冷……… 炭火够吗?? 够……… 窗缝—— 崔宴辞………温未晞打断他,你现在是病人,不是管家……… 崔宴辞安静了……… 片刻后,他低声道:我只是想确认你睡得安稳……… 温未晞心口一软……… 她侧过身,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后颈……… 他的发散了一些,几缕落在枕边………平日里冷硬克制的人,此刻因为伤痛和疲惫,终于露出一点少见的脆弱……… 温未晞伸手,将那几缕发轻轻拨开……… 崔宴辞僵了一下……… 她没有收手……… 只是将掌心轻轻贴在他没有伤的肩头……… 崔宴辞……… 嗯…… 以后疼要说……… 好…… 怕也要说……… 好…… 若是事情很难,也要说……… 崔宴辞沉默很久……… 我怕说了,你会觉得这条路太难……… 温未晞道:你不说,路也不会变容易……… 崔宴辞低声道:嗯…… 温未晞闭了闭眼……… 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 以后不会……… 你上一次也这么说……… 崔宴辞顿了一下……… 那你罚我……… 温未晞睁眼,险些被他气笑……… 你背都这样了,我还罚你?? 崔宴辞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疲惫后的哑……… 可以记着……… 温未晞看着他,忽然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很轻……… 却像把屋中沉了一整夜的冷意都拨开些许……… 崔宴辞也轻轻弯了弯唇……… 他背上疼得厉害,身体却在这片雪夜的温暖里一点点松下来……… 温未晞不知何时也困了……… 她本想守到后半夜,看看他是否发热,可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就这样靠着榻边睡了过去……… 睡意朦胧时,她感觉有人极轻地动了动……… 她立刻醒了半分……… 别乱动……… 崔宴辞低声道:你这样睡,明日肩会疼……… 温未晞含糊道:那你别管……… 崔宴辞没有再动……… 过了一会儿,温未晞感觉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很轻……… 像怕惊醒她……… 她没有挣开……… 雪夜漫长……… 这一夜,他们没有再说案子,没有说谢含章,没有说和离书,也没有说侯府那团已经乱成死结的局……… 只是一个伤着,一个守着……… 一个终于肯说疼,一个终于没有独自清醒到天亮……… 天未明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青黛被惊醒,披衣出去……… 谁?? 门外是长风的声音……… 比平日急了许多……… 温姑娘,世子可在?? 温未晞瞬间睁眼……… 崔宴辞也醒了……… 他撑着要起身,被温未晞一把按住……… 别动……… 她披衣下榻,快步走到门边……… 门一开,寒风夹着雪扑进来……… 长风站在廊下,肩上覆满雪,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看见温未晞,又越过她看向屋内的崔宴辞,声音沉得发紧……… 世子,西北急报入京……… 崔宴辞眼神骤变……… 温未晞的心也随之一沉……… 长风咬牙道:靖安侯遇伏,生死不明……… 屋中灯火猛地一晃……… 窗外大雪无声……… 这一夜好不容易积起的一点温暖,像被西北来的寒风一瞬吹散……… 崔宴辞撑着榻沿坐起……… 背后的伤口又裂开一线,血色慢慢渗上纱布……… 温未晞看见了,却没有拦……… 因为她也知道……… 雪夜结束了……… 更大的风雪,终于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