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破后的第三天。 昨天她没锁门。 我推开门站了一会儿。 她侧躺着。 没动。 呼吸均匀——不是装睡,是真睡着了。 我站了几分钟。 没躺下去。 关上门走了。 早上起来她从我面前走过去。 没躲。 也没看。 但粥是她盛的。 放在桌上。 今天早上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醒来的时候窗帘外面已经大亮了。 我躺了一会儿才起来。 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今天空气里的东西和第一天不一样了。 早上她不再躲我了。 她还是会看我——如果我叫她她会看过来,眼神对上一两秒,然后移开。 和以前一样的日常对话,“吃什么”,“帮你盛”。 但她的声音里少了什么。 另外加了一层东西,小心翼翼地铺在每句话底下。 她的床单已经晾干了。 那天早上她洗的。 现在那床单又铺回了床上。 她换了一床深蓝色的,不是之前那条浅色的。 我看得出来。 棉布的味道也不一样了,是洗衣粉的气味,干净的新鲜的。 她不想再看到那条床单上的痕迹。 上午我在院子里坐着。 她在择菜。 我走过去坐在台阶上,隔了两三米。 她没抬头。 手在摘豆角的筋,一根一根,撕掉边上的筋,掰成两段,丢进盆里。 阳光晒在她前臂上,她皮肤的颜色在晨光里比前几天亮了一些。 她自己没注意到。 “我帮你。” “不用。” 我没动。她也没催我走。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把盆子往我这边推了一下。 我拿起一把豆角摘起来。 她在旁边也摘着。 两个人都低着头。 太阳晒着水泥地。 蝉叫。 水泥地被晒得发白,热气从地面升起来,空气在远处扭动。 她的手指捏着豆角的筋往下撕,指甲在豆角的绿皮上留下一道白印。 摘完一把,她又拿了一把。 盆里的豆角越来越多,绿色的豆子在白色搪瓷盆里滚来滚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摘完了。 她端着盆子站起来进屋,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继续走了进去。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没摘完的豆角,指腹上沾了绿汁,黏的。 我想着昨天晚上的事。她锁了门。但后来又开了。她留了那条缝。她知道我看到了那条缝。 中午爸回来吃饭。他坐在饭桌边,妈端菜出来。他夹了一筷子菜,嚼着嚼着看了妈一眼。 “你今天是不是换了洗发水。” 妈愣了一下。她手里端着菜,正在往桌上放。“没有。怎么了。” “味道不太一样。” “还是那个。” 爸没再问。 他继续吃饭了。 但他低头夹菜的时候又多看了她一眼。 妈在他低头吃饭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很短的一眼。 然后她也低头继续吃了。 那一眼里有东西。 她想知道我听到了没有。 下午姐出门了。外婆在午睡。爸去上班了。 家里只剩我和妈。 客厅突然安静了不少。 风扇在转,叶片搅动空气的声音从慢到快。 她不在客厅。 我坐在沙发上等了几分钟,她才从厨房门口出现。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她转身走回厨房了。 她在厨房里擦灶台。 我走进去。 站在灶台另一边。 她没抬头。 擦了灶台又擦水池,擦完水池又擦案板。 抹布在她手里拧了又拧,水龙头开了又关。 “你要是一直站在这,我没办法做事。” 她的声音不大。累了。 我没走。但我也没再靠近她。隔着一张灶台的距离,她擦她的,我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抹布。转过身面对我。 她看着我。这是暴破后第一次她主动看我的眼睛。她眼睛里有东西。认了。 “你昨晚来过。” “来过。” “我看到你站在门口。” “你留了缝。” 她没否认。她垂下眼睛。手指在灶台边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说的。 我没接话。 她也没等我接话。 但她在等别的——等我说一句“那就别办了”,或者等我说“昨晚的事不会再发生”。 我没说。 我不打算说。 因为那不是真的。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所以她没等来任何东西。 她低下头。 手指在灶台边沿上停了。 她的指甲在灶台的瓷砖缝里轻轻刮了一下,那一道黑缝,她擦了十几年没擦掉的缝。 然后她从我旁边走过去,走出了厨房。 经过的时候她的肩膀擦过我的胸口。 故意的。 她选择从我身边走过去的。 那一下触碰很短,但她没有偏开身体。 她选择贴着走过去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 厨房里还有她刚才擦过的味道,洗洁精和油烟混在一起。 灶台上的抹布叠了一半,她没来得及叠完就走了。 我把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 傍晚外婆从房里出来。坐在客厅。妈在厨房做饭。外婆偏着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你妈最近走路轻快了不少。” “是吗。” “老了老了。倒看着年轻了。” 外婆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多想。 她只是看到了就说出来了。 她的眼睛追着妈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妈在厨房里没有听到。 灶火的声音盖住了客厅的说话声。 外婆又偏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转回来,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 晚饭。一家人围着饭桌。外婆今天在桌上一起吃的,慢慢喝粥。她抬头看了妈一眼,停了一下。 “你脸上是不是擦了什么东西。” “没有啊。” “看着不一样。” “可能是防晒换了。” “噢。”外婆没再问了。 继续喝粥。 她喝粥的声音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清楚。 她咽下去之后咂了一下嘴,那是她的老习惯。 她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又端起来继续喝了。 我低头吃饭。 妈在我对面坐着。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她嚼得很慢,像在数每一口要嚼几下。 她的筷子在碗沿上放了一会儿才伸出去夹下一口。 深夜。 全家都睡了。 我躺在床上。 没有起来。 我等着看她今晚锁不锁。 风扇在头顶转着,吹出来的风打在我脸上,又干又热。 我盯着天花板。 走廊安静。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枕头上放大。 过了很久。走廊里很轻的一响。门轴。她开了门。然后关了。然后没有锁舌推入的声音。 她没锁。 我坐起来。走到走廊。 她的门,关着的。锁舌没有推进去。我推开门。她侧躺着。白睡裙。月光从窗帘照进来。 月光打在她睡裙上。 奶子把睡裙顶起来的弧线比上周高了。 睡裙在胸口被撑出两道斜褶。 奶头在薄布下面顶着两个点。 硬的。 不是因为冷。 下面硬了。 睡裤前面顶起来,在月光里是一个隆起的影子。 我走到床边。躺下去。她没动。没睁眼。我伸手碰到她的腰。隔着睡裙。棉布下面是热的。她没有绷。没有躲。 “妈。” 她没应。 但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到我的手背。 碰了一下。 然后收回去了。 收回去之后放在被子上面。 离我的手不到一掌。 谁都没有再动。 心跳从快到慢。 她的体温从不到一掌的距离漫过来。 温的。 均匀的。 我硬着。 裤子里绷着。 没碰她。 没碰自己。 就是躺着。 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她的呼吸在同一个节奏里慢下来。 我在她旁边躺了很长时间。 她没翻身。 她的呼吸从乱的慢慢变成平的。 她没睡着,和我一样。 她的身体侧向我这一侧,膝盖微微曲着,被子的轮廓在月光里是一个安静的弧度。 后来她睡着了。 呼吸彻底均匀了。 我听到她呼吸变长,变沉,像终于放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她做了早饭。我下楼的时候她在盛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早。” “早。” 她递给我一碗粥。手指在碗沿上没有多停。但她的目光。她看我了。不躲了。 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指尖。 她没有抽回去。 很快的一碰,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但她的眼神。 她看着那一下碰撞,然后移开眼睛,端起自己的碗坐到桌边去了。 我坐下来喝粥。 粥是温的,不烫了。 她算好了时间盛的。 她在等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