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破后的第四天。 早上醒来的时候楼下已经有动静了。 妈在厨房。 我能听出她的脚步声——比以前轻了,快了。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起来。 洗脸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 和几天前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妈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姐从楼上下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米白色的,两根细带挂在肩膀上。 下面是牛仔短裤。 她走进厨房倒水,经过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妈。” “嗯。” “你今天感觉不太一样。” 妈手里的锅铲没停。她翻了一下锅里的菜,油在锅底滋滋响着。“哪里不一样。” 姐歪着头看了她一瞬。 她的视线从妈的侧脸滑到妈的手臂上,又滑回来。 “说不上来。气色好。”她端着水杯走出厨房,“护肤品用完了?我的借你用。”没等妈回答,她已经走到客厅来了。 妈在厨房里没接话。 锅里的油声响着,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但她的肩膀在我能看到的角度里停了一拍。 锅铲悬在半空多停了一秒才继续翻动。 我坐在沙发上。 她在我旁边坐下。 白色吊带,肩膀全露在外面。 锁骨窝里有一点阴影。 她喝了一口水。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水杯在她手里转了一下,杯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了一下玻璃面。 “你今天怎么老挨着我坐。” “沙发就这么大。” 她没转头。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 她放下杯子。 翘了一条腿。 牛仔短裤在大腿根的位置勒出一道印。 她的大腿白,有肉,饱满的。 坐姿让大腿内侧的肉微微挤压,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她在翻手机。 拇指在屏幕上滑。 我坐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沐浴露的香和体温混在一起。 下午外婆坐在客厅藤椅上,收音机开着。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指甲剪得很干净,指节的骨头在皮肤底下是老的形状。 但她的后背比以前直了一点。 这几天一直这样,她自己没注意。 我注意到了。 姐做面膜,白色泥膜敷了一脸,只露出眼睛和嘴唇。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对着风扇吹。 白吊带换了一件黑色的,细带。 妈从客厅经过去倒水。外婆抬头看了她一眼。认真地多看了一眼。 “如筠。” 妈停下来。“怎么了。” “你最近走路都不一样了。” 妈低头看了看自己。“哪里不一样。” “腰。”外婆说。“直了。” 妈没有说话。 她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进厨房了。 外婆也没有再说。 她低头继续听收音机。 过了一小会儿,广播里的戏曲换了一段,咿咿呀呀的。 外婆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打着拍子,一下一下的,很慢。 她的目光从厨房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 她的手背上有老年斑,骨节粗大。 客厅安静下来。 只有收音机里的戏曲在低低地唱着,偶尔有一两句拖长的腔调从喇叭里滑出来,在闷热的空气里慢慢散掉。 吊扇在头顶转着,扇叶的影子一下一下扫过地板上的光斑。 外婆的手指停了。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那只手上有斑,皮肤薄得像纸。 她看着门口的方向,妈已经走进厨房了。 她没再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大概是凉了,她喝的时候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了。 姐洗完脸从卫生间出来。 脸上还挂着水珠。 皮肤在午后的光里白得透亮。 她拿毛巾擦了一下脸,抬手的时候黑色吊带往上提,露出一截腰侧。 她用手在脸颊上拍了拍,让水吸收进去。 她走过来坐下。凑近我。 “你看,我皮肤是不是好了。” 她脸凑得很近。鼻尖到我眼睛的距离不到二十公分。我能看到她脸上的毛孔。几乎看不到。皮肤是均匀的白,颧骨上有一层自然的红润。 “是好了。”我说。 她满意地靠回去。手指在自己脸颊上摸了一下。“最近睡眠好吧。回来以后睡得踏实。” 她歪着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闭着。 她在沙发上躺下去。 头枕在扶手上,腿伸直了搁在我旁边。 两条光腿从大腿根到脚尖。 脚趾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 她没穿袜子。 她闭着眼。 黑色吊带在她胸口松垮垮地搭着。 乳沟的起始从领口边缘露出来一条缝。 呼吸的时候胸口一起一伏。 没穿内衣。 我看着她。 她不知道我在看。 风扇吹过来,她锁骨上的碎发动了一下。 她的呼吸渐渐变慢,好像真的睡着了。 下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 我在旁边坐着,腿没有动。 她的脚趾就在我大腿旁边不远的地方,淡粉色的指甲油在光里有一点亮。 风扇吹着。 窗外有一阵风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下午地面被晒透之后蒸出来的那股热烘烘的味道。 客厅里安静得只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戏曲。 外婆在藤椅上坐着,头歪在一边,也像是打起了盹。 她的收音机还开着,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电波里偶尔窜出一阵杂音,像老旧的东西在慢慢失效。 晚饭。 妈端菜出来。 姐坐在我对面。 妈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子立着。 她弯腰放菜的时候,衬衫在前胸的位置绷了一下。 姐抬头看了妈一眼。 她的视线在妈的腰线上停了。 我注意到了。姐没有说什么。但她的视线在妈身上停的那一拍,比平时多了一秒。她在看。看了很久。 饭后我帮妈收碗。 姐在客厅和爸看电视。 厨房里只有我和妈。 她背对着我站在水池前。 水龙头开着。 我走过去把碗放在水池边,她接过去洗。 谁都没说话。 只有碗碟碰撞的声音和水流的声音。 我站在她身后没走。 她把一个碗洗了三遍才放到架子上。 “妈。” “嗯。” “昨天晚上的事。” “别说了。” 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她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继续洗碗。 手在水里泡着,没有拿出来。 我看着她的背影。 肩胛骨的形状在浅蓝衬衫下面。 她停了。 手在水里停住了。 水龙头还在开着,水从她手边流过去,她没有关。 过了很久,她才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你先出去。”她说。声音不大。没有怒意。但也没有余地。 我出去了。 深夜。 我没去她的房间。 她也锁了门。 我在床上躺着,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我没有起来去试。 今晚不行。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早饭了。 爸在吃。 姐在喝粥。 一切正常。 她给我盛了粥。放在桌上。 “趁热。” 没有看我。 但她的手指在放下碗的时候,在碗沿上多停了一瞬。 那一下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注意就看不到。 然后她转身走回厨房了。 我坐下来。 粥的热气扑在脸上。 碗沿上她手指停过的地方,温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