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出门了。爸走得更早。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手里捏着烟,没点。茶几上他的报纸翻在社会新闻那一页。烟灰缸里三个烟头。昨晚抽的。 下午两点。 她换了一件新买的黑色高领毛衣。 黑色。 修身。 领子包到下巴,袖子到大拇指根。 她门口换鞋时弯下腰,高领毛衣在腰侧贴上去,腰线出来了。 是有肉的腰,从肋骨往下收,在肚脐上面两指的位置收到最窄,然后往两边撑开成胯。 她直起身的时候毛衣弹回去。 领口往下滑了半寸,锁骨上面横骨的窝窝。 浅了。 那层肉回来了。 我在楼梯拐角看着。鸡巴在裤子里自己胀了一下。我认得出每一寸自己长回来的肉。 “见谁。” “老周。同事。上次说请吃饭的。” 她拉开门。冬天的光涌进来。白的。她走出去。门合上。 妈在厨房。碎花围裙系在腰上。她今天没有开火。靠在水池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 “她那个同事。老周。你知道。” “不知道。” “男的。四十出头。离婚。看她看了两年了。”她把水杯放在台面上。 杯底磕了一声。 “以前她离婚的那段时间老周天天给她带早饭。她说不要。他还是带。她知道他什么意思。他不说。只是带早饭。两年。” “现在呢。” “前两天又约了。姐说想想。今天去了。”妈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在她手里微微晃。“她今天早上洗了两次头。” “什么。” “第一次洗完吹干了出来。又进去洗了。说头发不顺。你什么时候见过她一天洗两次头发。” 我没有回答。 妈也没有再说。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咽了。 然后她走出厨房。 解了围裙。 放在沙发扶手上。 她坐在沙发中间。 没有靠到背上。 手搁在腿上。 手指并拢。 “你跟她说。” “说什么。” “粥。” 她看着我。 “我自己告诉她。”她说。 又收回去了。 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腿上。 翻过来看自己的手背。 血管比以前平了。 “但不是全部。不是精液。只告诉她。粥让你年轻。让她自己猜。她比你聪明。她自己会猜出来的。” “什么时候。” “等她回来。” 姐傍晚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 冬天的天黑得快。 五点半天就灰了。 她推开门。 门口的灯没开。 客厅暗的。 她在门口换鞋。 弯腰。 高领毛衣的领口垂下去一截。 路灯的光从没关紧的门缝里漏进来,在她后颈上画了一条白线。 她直起身。 看到妈坐在沙发上。 “回来了。” “嗯。”姐把包放在鞋柜旁边。走进客厅。她坐在沙发另一头。妈在这头。她在那一头。我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茶几上放着三杯水。没人喝。 “今天怎么样。” “就那样。”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吃了饭。聊了工作。他说。”她顿了顿。 “他说我最近变了很多。不是客气的那种。是真的在看。”她把手指伸开。看自己的手背。然后把手翻过来。手心。手指并拢。手指中间没有缝。以前的缝没了。肉自己满上来了。 “他说我怎么瘦了。不是瘦。是。紧了。”“他说我眼睛比以前亮了。皮肤。他问我用什么护肤品。我说大宝。他笑了。他说大宝不可能把人变成这样。他不信。” “你信吗。” 姐抬起头。看着妈。妈在沙发的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了两尺沙发垫。四个月。 “你想说什么。”姐的声音变了。 “粥。”妈说。声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粥里的东西。让你年轻的那个东西。” 姐没有眨眼。她低下头。是看自己的手。把那只手翻过来翻过去。然后抬起来。放在自己脸上。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 “里面有什么。” “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 妈没有回答。 她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回去。 然后站起来。 走到姐面前。 她站在姐面前,姐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她。 妈抬手。 手指碰了姐的脸颊。 碰。 指腹放在颧骨最高点上。 “你猜得到的。” 姐看着妈。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从自己脸上放下来。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 “什么时候开始的。” “四个月前。” “每天。” “每天早上。粥里。你的碗。我的碗。外婆的碗。” 姐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比妈高了半头。她低头看着妈。 “他知道吗。” “他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 “不是。”姐的声音在喉咙里。“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姐退了一步。 然后两步。 然后她的腿弯碰到了沙发。 她坐下去。 她坐在沙发上。 盯着茶几上那三杯水。 一杯都没喝。 水面反着光。 三道白的细线。 “我需要。”她闭上眼。睁开。“我需要一个人想。” 她站起来上楼了。脚步在楼梯上。是每一下都踩实了。房门关上。没有锁。 妈站在客厅中间。 光从没拉好的窗帘缝里照进来。 在她脸上画了一道竖的白线。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走进厨房。 打开水龙头。 开始洗一个碗。 晚上十点。姐的门开了。 她从楼上下来。 穿着那件白T恤。 没穿内衣。 头发散着。 她走进客厅。 妈还坐在沙发上。 水杯空了。 姐走到沙发前面。 站在妈面前。 看着妈的脸。 “粥是他。”三个字。她说完了。 姐坐下了。是她旁边。离了一尺。两只手叠在自己肚子上。按了一下。 “我的身体,全是他的东西。”她说的不是问句。 “我的也是。”妈说。 姐转过头看着妈。 看她的脸。 她的头发。 她的脖子。 妈坐在那里。 是四十岁。 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头靠在沙发背上。 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的边缘往墙角裂过去的。 那道裂缝在那里几十年了。 现在多了一小截,新裂的。 “还有谁知道。” “外婆不知道。但她身体知道。她每天早上喝。不问她为什么越来越年轻。不问为什么膝盖不响。不问为什么梳头发的时候梳子上没有白头发。她就是喝。” “奶奶呢。” “上次来。她没喝粥。但她看到了。我。你。外婆。她看了一个下午。什么都没说。下次来她会喝的。” 姐闭上眼。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然后她睁开眼。笑了。 “他知道吗。爸。” “不知道精液。但他知道我变年轻了。他走的时候留了电费单。煤钱没给。他留了一句话。”妈看着窗外。 路灯的光在窗帘上画了一道稀疏的网。 “他说他觉得粥里有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不对。所以他走了。” 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他怎么走的。” “自己走的。我说不走。他走了。他在单位宿舍里。戒了六年烟。现在一天一包。” 姐没有说话。她把脚从拖鞋里退出来。两只赤脚收到沙发上。腿蜷起来。手环着膝盖。下巴枕在膝盖上。她看着窗帘上的树影。 “我可以。不喝吗。” “可以。” “但不喝的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会回去。” 妈没有回答。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风在外面。窗户玻璃在风里轻轻震了一下。不响。只是皮肤感觉到了。 “明天早上。”姐说。“和平时一样。” “几碗。” “你的。我的。外婆的。如果奶奶来了。四碗。” “四碗。”姐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 然后她把腿放下来。 站起来。 走到茶几前面。 盯着茶几上的三只空杯子。 她拿起自己那杯。 没喝过的那杯。 端起来。 喝了一口。 凉的。 放下。 “我早就知道了。”她说。 没有回头。 声音从肩膀上面飘过来。 “我猜到的。那天早上。粥的味道不对。不是馊。也不是坏。是一种咸。很淡的。在米油下面。我尝到了。我没问。我怕问了就不能喝了。” 她转身。 白色的T恤转身时贴在胸口,奶的形状在布下面。 比以前满了。 乳头在布上凸着两个点。 她没有拉衣服。 没有交叉手臂。 她站在那里。 白T恤。 赤脚。 头发散着。 看着妈。 然后嘴角动了。 她上楼了。赤脚踩在木楼梯上。没有声音。门关上。锁了。 妈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光移到了墙上。那道裂缝还在。新裂的一小截。然后她站起来。把窗帘拉了拉。窗外风大。明天会更冷。 她转身。走到我面前。她抬手摸了一下我的脸。手指是凉的。然后她从旁边走过去。上楼。门关了。没有锁。 明天早上。厨房。四碗。不。还是三碗。奶奶还在城东。她说再来。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