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哒一声落下之后,客厅安静了约四十秒。 温燃站在沙发旁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上的门。 门是白色的,和墙一个颜色,门缝很细,没有光透出来。 他把自己的行李袋拎进靠门口的房间,没有打开,搁在床尾。 房间大约八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帘是深灰色的,和客厅一样。窗外是对面楼的墙面,间距大约十米,看不到天。 他坐在床边。 床垫偏硬,弹簧在臀部下方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 他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没有声音。 没有脚步声,没有抽屉开关,没有水龙头。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做什么,他想象不出来。 过了约半小时,他听到走廊那头的门开了。脚步声往外走,不是高跟鞋,是棉拖鞋底擦过木地板的声音,很轻,有节奏地往厨房方向移动。 他站起来,打开房门。 她已经进了厨房。 冰箱门开着,冷白色的光照在她身上。 她从冷藏层拿出一个透明保鲜盒,盒子里是切好的蔬菜和鸡胸肉,分量精准到每一块的大小都差不多。 她把保鲜盒放在台面上,关了冰箱门,从挂钩上取下围裙。 深蓝色围裙。她系带子的动作很快,打了个活结。 “你做饭?” 她没回头。“我做的只够一个人。” “我知道。我吃泡面。” 他从橱柜里拿出一包方便面。 红烧牛肉味。 包装袋上印着“净化纪元标准供能食品”。 他撕开包装,把面饼丢进锅里,加水,开火。 她在旁边洗菜,水流声盖住了他锅里水烧开前那段时间的沉默。 两个人的操作台面隔了约六十厘米。她切胡萝卜的手法很熟练,刀起刀落间距均匀。他注意到她切菜时嘴唇微微抿着,和签文件时一样。 水开了。他把调料包倒进去。红油在沸水里散开,一股辛辣味弥漫出来。她的刀停了一下。 “你吃这么重口味的东西。” “你不吃辣?” “不太吃。”她把切好的胡萝卜码进保鲜盒,动作还是很快。“刺激性的食物会影响睡眠质量。我第二天要工作。” “你今天下午说的。七年数据管理工作。具体做什么。” 她把保鲜盒放进冰箱。 “统计生育数据。试管婴儿的成功率、基因配对后的健康指标、各个辖区的达标率。每个月出一份报表,交到副局长办公室。” “有意思吗。” 她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看着他。细框眼镜上沾了一点水珠,在日光灯下反光。 “工作不需要有意思。工作需要准确。” 她端着保鲜盒走到灶台前。锅里水也开了,她把鸡胸肉和蔬菜倒进去,盖上锅盖。动作利落,每个步骤之间没有浪费任何一秒。 锅里的水开始沸腾。 她靠在灶台边,双手交叠在围裙前。 目光落在锅盖上,没有看别处。 他靠在另一边灶台旁,手里搅着锅里的面条。 两个人的距离大约一米。 “你平时吃多少。”他问。 “什么。” “饭量。你刚才那个保鲜盒,大概三百克。” 她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不太多。 “你观察得很仔细。” “你太瘦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转头:“食欲和繁殖欲是同一个脑区控制的。” 温燃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脑区。” “下丘脑。”她的语气像在念资料。“净化纪元之后,大部分人的食欲都下降了。尤其是女性。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不是病。” “所以你觉得你吃得少是正常的。” “是科学。” 锅里的面条煮好了。他关了火,把面倒进碗里。红油浮在汤面上,热气带着辣味往上窜。他把碗放在台面上,转头看她。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也许你不是不想吃。是你被教会了不饿。” 她的手停在锅盖的把手上。停的时间很短,大概一秒。然后把锅盖拿起来,蒸汽从锅里涌出来,模糊了她的眼镜。 她把眼镜摘下来,用围裙边角擦了擦镜片。没有看他。 “你刚才那句话。”她重新戴上眼镜,“你说的‘被教会’。是什么理论依据。” “没有依据。” “那你就是在瞎说。” “对。” 她嘴角那个小痣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但动作太轻,像是犹豫。 两个人端着各自的食物去了客厅。 她坐在沙发最左端,他坐在最右端。 中间隔了大概一个半人的距离。 她的碗里是水煮鸡胸肉和蔬菜,没有油,没有盐以外的调味。 他的碗里是红油泡面,辣味在空气里占了大半个客厅。 她吃第一口。咀嚼了大概十二下。咽下去。然后第二口。 “你数过自己嚼多少次吗。” 她抬头。“什么。” “你吃饭的样子像在写报表。每一口都一样。嚼的次数一样。夹菜的角度一样。你连咀嚼肌使用的频率都是一致的。” 她放下筷子。“吃饭不需要创意。” “但需要食欲。你吃的不是饭。是数据。” 她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吃。但吃第三口的时候,她嚼了大概八下就咽了。不是故意的,是她走神了。 他看到了。没说。 …… 吃完饭她洗了碗。 他擦桌子。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客厅里的沉默和刚进门时不太一样。 刚进门时的沉默是隔着一道门的沉默。 现在的沉默是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各做各的事,不说话但知道对方在旁边。 她在沙发上看平板。他回房间处理手机上的信息。过了大概一小时,他出来倒水。 从走廊出来的时候,他看到她在客厅里。平板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他经过沙发时瞥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是一篇排版很旧的文档。 页眉上有一行灰色小字:《净化纪元前的婚姻制度研究》。 文档里嵌着几张插图,黑白照片,拍的是旧时代的婚礼。 一个穿白色婚纱的女人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接吻。 不是工作的东西。 他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厨房走。但她应该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手指在屏幕上一划,页面切了。切到了数据报表。饼状图。蓝色和绿色的色块。 倒完水出来,她已经把平板合上了。屏幕朝下放在沙发上。 “明天我要去管理局报你的档案更新。”她说,声音恢复了工作腔。“可能还要补一次体检。到时候我会通知你。” “好。” 他往走廊走。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平板还是屏幕朝下。她的手放在平板背面,手指轻轻敲着外壳,敲了大概四下。然后停了。 她的耳朵从边缘开始变红。从耳垂往上,往耳廓蔓延。不是红的,是很淡的、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粉红色。 她没看他。盯着茶几上的玻璃杯。杯子里是白水,水面纹丝不动。 他推门进去了。 在床上躺下。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大概五分钟。 隔壁房间的门关上了。 脚步声从客厅往走廊深处移动,经过他门口时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里面走。 最里面那扇门关上了。 这次没有锁的声音。 只是关上了。 他把手臂枕在脑后。 裂缝在吸顶灯的余光里投下一道很淡的阴影。 那篇文档的页眉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净化纪元前的婚姻制度研究。 她不是工作需要查的。 她自己在查。 她想知道什么。 他把眼睛闭上。隔壁房间最后一声动静是床垫弹簧的轻响。然后整间公寓安静了。窗外没有车声,没有虫鸣,没有人的声音。 这个世界的夜晚是没有底噪的。热闹被抽走了,连同被一起抽走的东西,安静得像一间巨大的档案室。他在这片安静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那边是她。墙壁那边,一个在查旧时代婚礼照片的女人正在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