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述时迟迟没有接到贺屿电话。 他等了很久,大约有月余,已经记不清。 他有给她写信,三次,一共三万五千一百元,是他全部的积蓄与薪水,不够她施舍的百分之一,装进信封里,再偷塞一张卡片,拜托沈疏雨亲手交到她手上。 贺屿收下,却没回复,就连那家主题餐厅,也不再光顾。 他去教室外等过她一次,又在人来人往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文德高中课业不算紧张,贺屿却极为用功,课余时间大都耗在自习室里。 布告栏第一排,永远只写她的名字,温述时偶尔会追上她脚步,排在后一个位置。 再次交集,是在会考结束的家长会上。 人潮攒动的礼堂门口,兄妹二人并肩而来。 他静立在角落里,颀长的身形嵌进昏暗的灯影下,就像一只凝在网心的蜘蛛,远远窥视。 无意听同学议论过,金玉其外的贺家大小姐,身世浮沉,几经波折才得以认祖归宗,江老太过身后,与其堂哥也就是现任江佑话事人贺舟相依为命。 说实话,他们长得并不像。 男人很高,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姿态从容。头发向后梳,露出一双锋锐的眉眼,与襟前那枚粉色卡通徽章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 那双眼睛,温述时觉得熟悉。 贺屿着夏装,没有像其它女孩一样把格裙改短,黑色的腿袜紧紧裹住那双纤细小腿,膝弯处裸露的皮肤白得近乎刺眼,全身上下透露出一种青涩的靡丽。 她们的关系看起来亲密极了。 那样长的一段距离,男人微微俯身,迁就着她的身高,认真听她讲话。时不时抬手虚护在肩侧,刻意避开往来人流,防止她被撞到。 “看什么?这么出神。”好友靠过来打趣,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下巴都要惊掉。 温述时回过神来。 “知道她是谁吗?阿时,你天天魂不守舍,朝思暮想的女孩该不会是贺屿?” 温述时没说话。 简短的座谈结束,贺舟陪贺屿进行完基本环节后,带她提前离开。宁家于半岛酒店设宴,他答应出席。 贺舟亲自驱车陪她去酒店换衣服,贺屿坐在副驾,手里拆了盒饼干慢慢吃着,时不时侧过身,递一块到他唇边。 甜腻,混着朦胧的橙花香,不是他喜欢的味道,却也没拒绝。 顶层套房,整个维多利亚的夜景都在脚下。 设计总监和一众工作人员等候多时,贺屿选了件杏色长裙,长而黑的头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青涩的脸上薄施粉黛,脚踩一双裸色红底高跟鞋,衬得身姿亭亭。 贺舟透过全身镜同她对视。 “很漂亮。”他说。 “我也觉得。”贺屿转了个圈,走到他身边,“您换一条领带怎么样?和我搭配下。” “听公主安排。” 晚宴设在酒店二楼的大宴会厅。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巨大的水晶吊灯光芒璀璨,舞池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宁老爷子风烛残年,仍为宁氏筹谋布局,有意将家族重担交托长女。近年在红港动作不断,显然是为与江佑的长久合作提前铺路。 宁夕穿得隆重,香槟色抹胸裙,衬得她身材姣好,一张明艳的脸上妆容精致。 远远见到贺舟,她放下手中的酒杯,款款走来,“贺生,好久不见。” “宁夕,宁氏集团负责人,江佑的深度合作伙伴。”贺舟微微倾下身,向贺屿介绍道。 贺屿仪态得体,这种场合下依然游刃有余,主动向宁夕握手,自我介绍后甜甜唤她宁姐姐。 她稚嫩却不胆怯,这些年,在他的规训与庇护下,逐渐长成独属于他的完美的复刻品。 宁夕笑容明媚,声音也透着几分亲近,只是那目光自始至终未从贺舟身上移开。贺屿察觉到异样也未在意,她见过太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眼神。 包括她自己。 月色中天,夜色融融。 通往洗手间的长廊里,宁夕截住贺舟的去路。厚重的天鹅绒帘幕隔绝了喧嚣,光线暗下来,男人手抄着口袋,沉默站着。 “Flynn,有无想我?”女人白皙的面颊晕开一层薄醉,摇曳生香。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异响,她走近,不过一线距离,吞吐间温热的气息洒在他微凸的喉结。 贺舟拧眉,抬一只手扶住她,后退一步,保持绅士,“你醉了。” “还是这样冷冰冰。”宁夕有些沮丧,“是我哪里不够好?” “我想,宁小姐可能误会了我们间的友好合作关系。”贺舟抬脚欲走,宁夕却从背后抱住他,她比谁都清楚,这样的举动太过越界,可她想他想得要发疯。 “我以为,你对我是有感觉的,就像那晚,那晚你明明……” 宁夕话未说完,贺舟转过身来,暗而深的眸子对上她的。 双边会议结束后,宁夕与贺舟有过一次短暂的接触。为预祝合作顺利,江佑出面做东,在澜城高级会馆宴请众人。 顶层包厢,觥筹交错。 “江佑是行业标杆,有您掌舵,是我们公司的荣幸。” “贺总,您请。” “贺总,我敬您,仰仗您多多关照。” “贺总……” 贺舟举杯,在虚与委蛇的攀谈中,抿一口琥珀色液体。 宁夕坐在他身侧,聊起留学趣事,她的声音很轻,身体不自觉靠近,男人低垂着眼帘,有些意兴阑珊。 简短的铃声响起,打破喧嚣气氛,贺舟扫了眼屏幕,并未立刻接听,草草打过招呼后,阔步离开。 五分钟后,男人颀长的身影出现在角门处的路灯下,宁夕走到落地窗前,恰到好处的视野,她站在楼上,远远窥伺。 贺舟单手拆了烟盒,动作很流畅,甚至有些粗暴,抽出一根的同时,低头向电话那头交代着什么。 随后火光一闪,香雾翻飞,丝丝缕缕的灰烟从他的唇缝间溢出。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许久,久但她就要石化,变成被天后赫拉惩罚的回声,他终于依依不舍挂断电话。 宁夕掐着时间在门口堵他,葱白的手指绞缠着他的领带,轻声唤他Flynn。 贺舟的脸色称得上阴沉,薄薄的眼皮掀起,浸着一层慑人的欲色。 她忍不住好奇,刚刚那通电话里,发生过什么? 踮脚,试探着吻他下巴,湿热的气息交互游走,贺舟掐着她的腰,将她推进隔壁包间。 主动权反握在他手,薄唇欺上她的,如此迫人的气息足够令她窒息晕眩。 隔着西裤,宁夕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男人滚烫的体温和紧绷的硬度,她心跳如鼓,身体微微发颤,下意识去担忧没有准备时,贺舟却先一步起身,将这份旖旎切断。 “抱歉。”他扯松了领带,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贺舟的脸色难看极了,阴郁从他身上一点点漫出来。 宁夕还没来得及反应,男人早已推门离去。第二日,江秘书送来一份合同,江佑博彩百分之六的抽成,这份手笔,大得简直令人咋舌。 此时此刻,他显然没心情跟她浪费时间,宁夕乖乖放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洗手间,晚宴已接近尾声。贺屿静坐在位置上等他,面前的蒙布朗被挖去大半,精致的造型破坏殆尽,她已吃饱,神色恹恹。 贺舟拿了提前准备的外套替她披上,俯下身,用手帕擦拭她唇角的奶油时,被她不动声色避开了。 贺舟的眸底暗了暗,她看到了。 回家的路上,两人没有说话。 南湾别墅,贺屿进门踢了鞋往楼上跑,然后重重摔上房门。 贺舟脱去外套递给佣人,指腹在眉心反复按压,短暂沉默后径直走向浴室。 连续三天,贺屿没有理他。他亲自下厨做羹,她也不愿吃。 入夜,佣人退下,贺屿窝进沙发里玩冒险岛。 看着面前精致的果盘,她抬眸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穿着件极薄的吊带睡裙,粉白色的蕾丝边缘若隐若现,勾勒出纤细的锁骨。 贺舟喉结微动,移开视线,“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偌大的屏幕忽明忽暗,她玩得尽兴,倔着脾气不愿理他。贺舟起身摁灭开关。 光线暗下去,空旷的客厅内,兄妹二人无声对峙。 他站着,而她盘腿坐着,这样的姿势,使她不得不仰视他,贺屿扔下手柄起身欲走,贺舟扣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拉回沙发深处。 “暑假带你去栖舶湾好不好?”贺舟挨着她坐下,手臂虚虚搭在她身后,“不是一直喜欢海钓?可以叫上朋友一起,我负责报销。” 台阶搭好摆在她面前。 贺屿低着头,脑袋里不知在想什么,贺舟去捏她的下巴,迫使她同自己对视。 “回话。” 真发起火来,贺屿还是有些怕他的,吞吞吐吐憋出两个字:“哥哥……” “嗯。”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你以后会有自己的家,对吗?小屿不是你的唯一。” 一个连拥抱都谈不上的触碰,怎么能引起她如此强烈的占有心。 贺舟叹了口气,语调放软,耐着性子哄她,“你该有自己的人生,我也是,小屿,这世上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 “我不会——”贺屿近乎急切地打断。 “孩子话。”指腹轻轻摩挲她眼下那颗小痣,“你还小,看待事物的方式难免片面,但没关系,宝贝,你有足够的时间去修正和成长,我会一直陪着你。” “只有一点,你必须明白,我们是彼此独立的个体,我有恋爱的权利,不论是宁夕还是其它人,这不会因你而改变。当然,你也有,我不会阻碍,前提是要学会保护自己。” 贺屿难过极了,她不想听,倾过身去,双膝分开,跪坐在他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