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把行李箱推进宿舍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靠窗的下铺。 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生正蹲在地上拆纸箱,胶带撕了一半,抬头看陈述。 寸头,肩膀很宽,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已经洗得褪了色。 “你也是计算机的?”男生站起来,比陈述矮小半个头,但肩膀差不多宽。 “嗯。陈述。” “赵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对面的上铺,“我来得早,占了下铺。上铺还空着,靠门那个也空着。你先挑。” 陈述把行李箱推到靠窗的上铺下面。 和家里的房间一样,床靠墙。 但墙那边不是林知意的房间,是隔壁宿舍。 他站在床前,抬头看床板。 床板的木纹和他家里那块不一样,更粗,漆面更厚。 “你是本地的?”赵峥问。 “嗯。” “那你近。我家在邻市,坐大巴两个多小时。我爸本来说要送我,我说不用,自己来就行。” 陈述想起了林知意昨晚说的话。 “没有人帮你搬箱子。你在走廊上不会碰到我。”她把他的生活细节全都预演了一遍,连他一个人搬行李这个细节都没漏掉。 他开始铺床。 床单是林月买的,深灰色。 他铺床单的手法很熟练,先把四个角塞进床垫下面,然后拉中间。 赵峥在旁边看他铺床,说了句“你铺床跟军训似的”。 陈述没解释。 他铺床的动作是跟林知意学的。 她第一天搬进来时他在走廊上经过她房间门口,看到她铺床的方式就是先塞四角再拉中间。 他当时站了大概五秒。 她没发现他在看。 但他记住了。 枕头放上去。调了一次位置,往左边挪了大概五厘米。然后又调了一次,往右边挪了两厘米。和她说的一样,调了两次。 书桌。 靠窗的床下面是书桌,桌面是浅色的防火板。 他把笔记本电脑放上去,电源线插在桌子下面的插座上。 椅子是那种最常见的木质靠背椅,坐上去会发出一声很轻的木头挤压声。 衣柜在门旁边。 左边那扇门确实有点歪。 和家里他的衣柜一样。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轴上的螺丝松了。 他拧了两圈,门还是歪的,但比之前好一点。 和她说的一样。 赵峥已经把东西收拾完了。 他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纸箱,一台笔记本电脑。 纸箱里是几本编程书和一双篮球鞋。 他把鞋放在床底下,书摞在桌上。 然后他坐在下铺上,看着陈述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 “你带了不少衣服。” “我妈塞的。” 陈述挂好最后一件T恤,关上柜门。 柜门歪着,留了一条缝。 他看着那条缝,想起了第一天在走廊上看到林知意的房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栀子花洗发水的味道。 中午,陈述去食堂吃饭。 赵峥跟他一起。 食堂在一楼,他们排在打饭的队伍里,赵峥在前面,陈述在后面。 赵峥点了宫保鸡丁和炒青菜,白饭三两。 陈述点了红烧排骨和炒白菜,白饭二两。 “你吃这么少。”赵峥说。 “够了。”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述夹了一块排骨,酱油色上得很均匀,但肉有点柴。 他想起了林月做的红烧排骨,第一天搬家那顿晚饭,林知意只夹了一块放在碗边没吃。 后来她发烧那晚,他把排骨热了三分钟。 “你想什么呢。”赵峥说。 “没什么。” 下午,陈述在宿舍收拾完东西之后给林知意发了第一条消息:“到了。宿舍在三楼,靠窗的上铺。” 秒回。“衣柜左边那扇门是不是歪的。” 陈述看着屏幕。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房间衣柜左边那扇门也是歪的。你爸自己组装的,没装好。新宿舍是批量生产的家具,总有一扇门是歪的。你这个人运气不好,之前住的那间左边歪,现在大概率也歪。” 陈述打字:“你全猜对了。床铺调了两次。枕头先往左五厘米,然后往右两厘米。和你说的一样。” 这次她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二十秒。 “不是猜的。是你的习惯。右边五厘米太靠近墙,左边五厘米太靠近床沿。两厘米刚好。你每次都会调整两次。” 陈述看着“习惯”那两个字。 这是林知意从他的动作里总结出的规律,不是她自己编的,是从他身上读到的。 她读他的方式,和他读她伤疤的方式一样。 精度一样高。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拍了张照片,窗外的景色,自行车棚,蓝色的顶棚,和她在街景地图上看到的一样。 他把照片发过去。 “你看到的蓝车棚。从我这个窗户看出去就是。”这次她没有回文字。 她发了一张截图,是街景地图上同一个角度的蓝色自行车棚。 两张图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他的照片里有阳光,她的截图里是阴天。 “现在同步了。”她说。 晚上,赵峥去打篮球了。 陈述一个人在宿舍里。 另外两个室友还没来,报到截止是后天。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声。 和家里差不多。 但家里隔壁是她。 他躺在床上,手习惯性地放在墙上。 墙是凉的。 墙那边没有手贴上来。 他看了眼手机。 九点十五分。 她应该在家。 可能坐在床边写日记。 可能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完全干。 可能也在把手放在墙上。 但墙那边没有墙,是他的床板。 他意识到一件事:这堵墙不会传回任何震动。 他说什么她都听不到。 他拿起手机打字:“宿舍很吵。”发过去。 她秒回。“隔壁没声音。” 他看着这五个字。 她没说“我想你”。 她说“隔壁没声音”。 隔壁是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现在空着。 门缝底下没有光。 翻身的闷响没有了。 她也把手放在墙上但触不到另一个手掌。 她说隔壁没声音。 这四个字和“我想你”分量一样。 她还在用第一次见面时那种间接的方式说话,只是升级了。 以前是说“采光不错”,现在是用隔壁的声音来表达她有多希望他还在。 他没有点破,点破就不是他们之间的对话方式了。 他也用同样的方式。 “宿舍明天估计更吵。还有两个室友要来。” “隔壁会很安静。你的房间灯没开。门缝底下没有光。我刚才经过你门口站了一会儿。毛巾还在门后挂着。昨晚你洗完澡搭上去的。还没干。” 陈述闭上眼睛。 她站在他房门口的画面太具体了。 走廊是暗的,只有小夜灯的光。 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因为地板凉而微微蜷着。 她看着门缝底下没有光,知道他不在了。 但毛巾还在。 毛巾没干。 这是她用他的习惯捕捉到的细节。 他每次洗完澡都把毛巾挂在门后。 昨晚是他在家里洗的最后一次澡。 毛巾是她在空房间里找到的最后一个他还在的痕迹。 她接着发:“你走了以后我去收阳台晾的衣服。你昨天那件灰色T恤还在。我刚才把它叠好放进你衣柜。你衣柜左边那扇门还是歪的。” “你进去了。” “门没锁。你从来不锁门。不是昨晚没锁,是从第一天就没锁过。你不锁门是因为你根本不怕别人进去翻你东西。你也没什么东西好被翻的。一本缺了一角的旧小说,一个初中学生证,抽屉最底层压着两张纸条。写‘不问了’和‘好’。你留着。” 陈述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进了他的房间,不是偷窥,是整理。 她把他的T恤叠好,和去年暑假她第一次帮他叠衣服时一样。 她翻了他的抽屉,看到了那两张纸条。 她不需要他的允许,因为她知道不需要。 他没有任何东西是她不能看的。 他睁开眼睛打了三个字:“你找的。” “不是找。是确认。你的房间还是你的房间。毛巾还在。衣柜歪着。纸条在抽屉里。什么都没变。只是灯没开。” 陈述看着屏幕。 她的信息停在“灯没开”上。 没有追问,没有抒情,没有总结。 只是陈述事实。 和她说“这是她第三次结婚”时一样。 和她说“隔音确实不好”时一样。 她一直在用事实掩盖情绪。 但他已经学会了读她的事实。 灯没开等于我想你。 毛巾没干等于你才走了不到一天,但我已经数了每个痕迹。 他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再删。最后打了四个字。“毛巾会干。” 她过了一阵子才回。四行。分开发送。第一行:“我知道。”第二行:“干了就干了。”第三行:“你周末还会回来。”第四行:“我等你。” 陈述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天花板上的裂缝不在他视野里。 宿舍的天花板是新的,没有裂缝。 但他在黑暗中闭着眼睛,想象着家里那条裂缝。 和她房间里那条方向一样,偏了大约三十厘米。 夜里十一点多,赵峥回来的时候陈述还在床上醒着。赵峥打开门看到陈述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还没睡?” “快了。” 赵峥脱了球鞋,把球衣扔进脏衣篓里。他去卫生间冲了个澡,回来的时候发现陈述还在看手机。“你想什么呢。”他问。 陈述没有回答。 赵峥也没追问。 他躺在下铺,几分钟后鼾声就起来了。 陈述听着赵峥的呼噜声,声音不如父亲的呼噜那么沉,更尖锐一点。 隔壁宿舍也有声音,有人在打游戏,键盘声隔着墙传过来。 他真的说对了,这个宿舍很吵。 和她的隔壁不一样。 她的隔壁是安静的。 他能听到她翻身,能听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能听到她半夜起来洗脸时水龙头开得很低的水流声,能听到她把手贴在墙上。 这里听不到栀子花味。 他用手盖住眼睛。 凌晨快一点。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打了几个字又删。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在。” 几秒钟后,她回了一个字。不是问号。不是一个字。是两个字。 “我在。” 陈述看着这两个字。 凌晨快一点。 她醒着。 和他一样。 两个人的手机屏幕连接着一段没有墙的距离。 不再是米数或步数或步行时间,只是屏幕亮着。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朝下。 黑暗重新填满房间。 赵峥的鼾声从下铺传上来,隔壁宿舍的键盘声还在继续。 但陈述的耳朵在听别的声音。 他想象着她在家里的床上翻身的声音。 和她把手放在墙上时掌心碰到凉墙面的声音。 和她每次深呼吸时锁骨下方微凹的起伏。 一千三百步。不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