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间-第23章四天半

陈述在宿舍的第二天是被赵峥的闹钟吵醒的。 六点四十。 赵峥的闹钟是手机默认铃声，音量开到了最大，震得下铺的床板都在抖。 赵峥翻了个身把闹钟按掉，继续打鼾。 陈述已经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了。 宿舍的天花板很白，没有裂缝。 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伸手去够床头栏杆上挂着的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林知意，凌晨两点十一分。 “刚才去洗手间。经过你房间。门缝底下没有光。我推门进去了。你的床是空的。我坐了大概五分钟。床垫还有你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肥皂。就是你。我躺了一下。枕头上也有。我把枕头放回去了。摆成你习惯的角度。朝右偏一点。你没说错。我数了。走了三天。还有四天半。晚安。” 陈述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她用词的方式。 她不说“想你”，她说“床垫还有你的味道”。 她不说“睡不着”，她说“坐了五分钟”。 她不说“我在倒数”，她说“走了三天，还有四天半”。 她在用他的方式跟他说话。 精确，克制，用物理事实包裹情感。 他打字：“你凌晨两点在我床上。你妈知道吗。” 等了大概半分钟。 回复到了。 “她不知道。她睡得很沉。我出来的时候走廊灯都没开。我赤脚走的。你教我的。怎么在走廊上不发出声音。脚跟先落地，然后脚掌慢慢放平。你每次去洗手间都是这么走的。我学会了。” 陈述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了她第一天搬进来时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 很轻，但那时候是无意识的轻。 现在是刻意控制的轻。 她在模仿他的动作，用他的方式穿过同一条走廊，经过同一扇门，坐在同一张床上。 他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继续打字。 “你今天有什么事。” “上午陪我妈去超市。下午整理开学的东西。晚上写日记。那三页还没写。” “日记里别写我太多。” “已经写了。快半本了。你自己知道。” 陈述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胸口。 赵峥在下铺翻了几个身，床板嘎吱嘎吱地响。 隔壁宿舍有人打开了水龙头，水声透过墙传过来，很闷，不像家里走廊尽头那间浴室的水声那么清晰。 他想起了昨天她发的消息：隔壁没声音。 现在隔壁有声音，但不是她。 他拿起手机继续打字。 “宿舍早上很吵。室友闹钟六点四十响。他按了继续睡。隔壁宿舍有人洗澡。水声比家里大。” “你那边是六点四十。我这边马上七点了。我妈在煎蛋。我闻到了。你今天吃什么。” “食堂。不知道有没有溏心蛋。” “没有。全熟。大学食堂没有溏心蛋。都煎老了。你将就吃。” 陈述看着“你将就吃”这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连食堂的煎蛋都帮他预判了。 她在家里吃溏心蛋，他在学校将就全熟蛋。 这个对比她不需要说出来，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起床洗漱。 赵峥还在睡。 陈述拿着牙刷和毛巾去公共洗手间，水房里已经有三四个男生。 水龙头开得很大，牙膏沫在洗手池里被冲得打旋。 陈述站在最右边的位置刷牙，他的牙刷还是蓝色那支，和林知意那支粉色牙刷是同一个牌子。 刷完牙他把杯子放好，回家时那支粉色牙刷和他的蓝色牙刷在洗手台上挨着。 现在他杯子旁边是陌生人的洗漱用品。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打了红烧排骨和炒豆芽。 排骨端上来的时候他先用手在盘边试了温度，不烫，微波炉时间不够。 他想起林知意上次说他热菜四分钟太多，“三分钟就行”。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肉很柴，酱油味也不如林月做的均匀。 豆芽倒是脆的，盐放得刚好。 他给林知意发消息：“排骨不如你妈做的好。微波炉没热透。你不在没人帮我掌握时间。” 秒回。“你在哪个食堂。一楼靠窗那个位置对不对。你上次发了照片。窗外能看到自行车棚。” “你怎么知道我坐靠窗。” “因为你喜欢靠窗。在家吃饭你也坐靠窗那个位置。你习惯了。你到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是找窗。不是找门。是找窗。” 陈述放下筷子。 她说的全对。 他在家吃饭确实每次坐靠窗，不是刻意，是习惯。 她观察了他这么久，连这个都记住了。 下午，赵峥拉着陈述去篮球场。 “你个子高，不打球浪费了。”赵峥说。 “我不太会。” “没事，我教你。” 陈述被拖到篮球场的时候阳光正猛。 他不太会运球，投篮动作也很生疏，但身高臂展在那里，抢篮板倒是占了便宜。 赵峥传了几个球给他，他接住了两个，投进了一个。 投进之后赵峥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可以啊你。”陈述没说话，但他想到了林知意上次在厨房说“你推购物车用蛮力。这个轮子不硬掰就直了”。 他打篮球大概也是用蛮力。 晚上，陈述洗完澡之后躺在床上。赵峥在下面打游戏，键盘声很密，偶尔冒一句脏话。陈述戴着耳机，但没有放音乐。他在看手机。 林知意九点过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买了新笔记本。蓝色封面。和旧的那本一样。超市文具区最后一本。我拿了。” “旧的那本写完了吗。” “写完了。最后一页是前天写的。内容是昨晚我在你床上坐的时候想的。不说。” 陈述没有追问。他知道她的规矩：“告诉你和给你看不一样。”他可以等。等到她想给他看的那天。他打字过去：“新本子第一页写了什么。” “写了日期。今天。然后第一句话是‘陈述去学校第三天。宿舍很吵。隔壁很安静。’” “第二句呢。” “不给你看。” 陈述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赵峥在下铺死了第十几次，把键盘一推，站起来倒水。“陈述，你天天晚上看手机，跟谁聊天呢。” “家里人。” “你妈？” “不是。继妹。” “继妹？你爸后找的？”赵峥端着水杯靠在陈述的床梯上。 陈述没有多说，只嗯了一声。 赵峥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往下聊的意思，就回到下铺继续打游戏了。 陈述又拿起手机。 林知意在十几分钟前发了一条新消息。 “我刚才去你房间把毛巾收了。已经干了。我把它叠好放进你衣柜。衣柜左边那扇门还是歪的。你周末回来自己修。或者不修。歪着也行。歪着我帮你关门的时候会用膝盖顶一下。每次顶的时候我就想到你以前关门也是用膝盖。这个动作你都不知道你有。但我看到了。” 陈述看着这条消息。 毛巾干了。 她说过毛巾会干，干了就干了。 她又去他房间了，把干毛巾叠好，放进衣柜，用膝盖顶了一下柜门。 她把他的习惯全部复刻了一遍。 不是模仿，是保存。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摘掉耳机。 赵峥的键盘声从下铺传上来，隔壁宿舍有人在听歌，低音透过墙板形成一层很闷的背景振动。 他想起了家里那面墙。 凉的，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她的手掌在另一边。 这里没有那面墙。 但她用她的方式让这面墙不那么空。 凌晨十二点刚过，陈述的手机亮了一下。 林知意发来了一张图片，拍的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只有两行字。 “四天半。不是很久。我第一天数了一千三百步。走了三遍。脚走通了。心还没通。但快了。” 陈述看着“心还没通”这四个字。 她不说“我很难受”，她说“心还没通”。 和“隔壁没声音”一样，她用距离和物理事实来承载情感。 他把这张图片保存到手机相册里。 然后打字。 “快了。还有三天。” “三天。然后是周末。你回来。冰箱里有牛奶。我妈会做红烧排骨。你房间的床单我已经洗了。晒在阳台。你回来的时候是干净的。还有你那件灰色T恤。也洗了。你衣柜里挂了三件T恤四条内裤五双袜子。我都看了。你的袜子破了两个洞。我帮你补了。用的是我自己的针线盒。线是深灰色。和袜子颜色一样。看不出来。” 陈述看着这条消息。 她不止是推门进了他的房间，她把他的衣柜数了一遍。 三件T恤四条内裤五双袜子，破了两个洞她帮他补了，用深灰色线。 她用的是他的习惯。 线颜色要和袜子一样，缝完之后看不出来。 她对他的精度从来没有降低过。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胸口。赵峥的键盘声停了，鼾声从下铺传上来。陈述闭着眼睛，没有任何需要回复的话。她不需要他说谢谢，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