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宋书懿翻来覆去地做梦，梦里全是沈和璧的声音——我现在胀得难受，帮我。 他反反复复地说，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醒来时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沈承业，他睡得很熟，侧脸线条分明，一条胳膊还搭在她的腰间，宋书懿忽然有些心虚，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到天明时才堪堪浅眠。 接连几天，宋书懿都刻意避开沈和璧。 她躲着他，他大约求之不得，两人一连四五天没说上一句话，沈承业倒也没察觉，他们父子关系本就不亲近。 又过了几天，一所私立国际中学办了一场讲演会，宋书懿受邀去做嘉宾，她从前在伦敦读了十年书，邀请者是她当年的朋友，知道她回国，便请她去讲一讲“女子求学与自立”相关话题。 沈承业知道后倒没阻拦，只说“去散散心也好，让司机送你”。 讲演会设在学校礼堂，台下坐满了穿着黑上衣灰长裙的女学生，也有几个穿着西服的男教员。 宋书懿穿了件灰色风衣，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髻，往讲台上一站，倒有一种沉静的气度。 她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转入正题。 台下有人轻轻鼓掌，有人低头做笔记，宋书懿不免多说了几句，讲演会的气氛比她想的要热烈些。 沈和璧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他本来没打算来，但同寝室的同学硬拉他来凑热闹，说学校请了个留洋十年的女先生，讲得不错。 他百无聊赖地靠在后排的椅子上，帽檐压得低低的，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直到听见那熟悉的嗓音，不知怎么的，目光便黏在了台上那人身上。 宋书懿站在台上，语调舒缓句句清晰，她思想观念大胆先进，引得台下的女学生窃窃私语，眼里全是羡慕。 沈和璧盯着她出了神，他忽然觉得她像是换了一个人，或者说，他从来不了解她。 台上的宋书懿，腰背挺得笔直，偶尔蹦出一个英文单词，嘴角上扬，带着自信。 沈和璧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原来她是这个样子的。 可这样自信优秀的人，为何会突然回国嫁给他父亲了呢？ 意识到自己盯了宋书懿许久，他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天花板，但耳朵尖已经悄悄红了。 讲演结束后，几个女学生围上去提问，宋书懿一一答了，脸上始终带着笑。她喜欢这些青春洋溢、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年轻人。 等人都散了，她收拾桌上的稿纸，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色学生装，帽子拿在手里，正垂眸看着墙上的爬山虎，不是沈和璧是谁。 她心里一跳，很快明白过来，沈和璧在这所学校念书。她不露声色地走过去，脸上扬起一个礼貌的淡笑，“你怎么来了？” 沈和璧转过身来，眉眼带着少年特有的锐利。和宋书懿待在一处，不知为何有些紧张，说出口的话却不大好听，“许你来，不许我来？” 宋书懿没接他的话，又听他补了一句，“讲得不赖。” 宋书懿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听了？” 沈和璧不置可否地“嗯”了声，帽檐压了压，耳边碎发挡住了发红的耳尖。 两人顺着礼堂外的长廊往外走，廊下种了一排夹竹桃，花开得热闹，粉的白的好看极了。 她忽然想起那晚的梦，沈和璧让她帮他。 宋书懿脸上微微发热，便快走两步拉开了距离。 “你在伦敦待了十年，”沈和璧忽然开口，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上来，“怎么没想着留在那边？那边的女子教育比这边开明得多，你读的那些学位，在那边也更有用处。” 宋书懿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棵夹竹桃上，留在伦敦这件事她不是没想过，但姐姐对她的养育之恩不能不报，当年若不是得宋云韶当年收养，她一个孤女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 若不是收到那封电报… 而嫁进沈家也是姐姐生前的安排。 她欠宋家的，总要还。 这些话她自然不会跟沈和璧说，只淡淡地笑了一下，“形势这样，哪里还谈什么留不留的。再说，如今的身份也不方便了。” 沈和璧忽然冷了脸，嗤笑一声，“什么身份？沈太太？”这话说得有些刺耳，但宋书懿脸色未变，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索他的话，挑眉道：“算是吧，总不好现在还要一个人跑到伦敦去，留你父亲一人在家，似乎也说不过去。” 沈和璧看她一眼，他总觉得宋书懿说这些话时是戴了面具的。 听她提起沈承业，他难免想起那日看到的情景，又忍不住想，难道她是真的喜欢父亲那样的男人？ 结过婚的男人，有什么好的。 但，那又关他什么事呢？ 在他心里，宋书懿还是那个在姐姐死后就迫不及待嫁给姐夫的女人。 沈和璧在心里唾弃自己，上回居然还想着这个人做了那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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