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从正厅冲出时,江涛已躺在血泊之中。 血是从胸口涌出来的,浸透了他那件深灰色的劲装,在地上洇开了一大片。 血泊的边缘已经凝固了,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但中心还在往外渗,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低处淌,形成几条细细的血流。 他的身体微微颤动着,手指在血泊里痉挛,指尖抠着青石板,指甲缝里塞满了血泥。 此时已是进气多,出气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从嘴角冒出来,在嘴唇上鼓起一串细密的红色气泡。 显然活不成了。 **他是被人杀的。 **动手的是一位面目冷峻、身材削瘦、神光闪闪的老者。 他约莫六十来岁,穿着一件雪白的长衫,衫子上没有褶皱,连一滴血都没溅上。 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是银白色的,每一根发丝都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 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很小,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针,被他扫过的地方仿佛都会留下两道无形的伤痕。 他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右手握着一柄剑。 那剑的剑身比寻常长剑窄了三分,剑刃薄得像蝉翼,在烛光下闪着幽蓝色的寒芒。 从剑上传来凛冽的剑气,那是一种凝练到极致的死亡气息,不是杀气,杀气还有情绪,还有愤怒或者仇恨。 但那股气息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死亡。 空气在剑锋周围微微扭曲,仿佛连空气本身都在躲避那柄剑。 **这种剑气,我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三十年前,我还是个刚穿越过来的毛头小子,在师父留下的武学笔记里读到过一段描述:“剑出无回,绝命断魂。天下剑客,遇之必死。”写这段字的人,是师父的师父,也就是我的师祖。 他在笔记的空白处用朱砂笔批了四个字,“不可力敌”。 在老者旁边还有一个黑衣刀客和做尽坏事的南宫世家少主南宫阳。 那黑衣刀客站在老者右侧,约莫四十来岁,虎背熊腰,肩宽体阔。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打劲装,袖口用皮绳扎紧,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 他的脸方正粗犷,下巴上有一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刀疤,疤痕泛白,显然是旧伤。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白浑浊,目光凶狠而沉稳。 他手执一柄大砍刀,刀身宽厚,刀背有寸许厚,刀锋上有一排细密的缺口,那是砍过太多骨头留下的痕迹。 刀柄上缠着浸了桐油的黑布,被他握得油光发亮。 他站在那里,气势强横,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是不可多得的刀道高手。 南宫阳站在两人中间靠后的位置。 他今天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锦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飞龙纹,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宽带,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是典型的纨绔子弟的笑,得意、轻浮、目中无人。 他的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仕女图,扇骨是象牙的。 他看着我,嘴角上扬,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江玉凤从我身后冲了出去。 她跑得很快,红色劲装的下摆在风中翻飞,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响声。 她扑到江涛身边,膝盖磕在血泊里,溅起的血花落在她的裙摆上。 她跪在父亲身前,双手颤抖着捧起父亲的脸,那张苍老的脸已经灰白了,皮肤上的血色正在迅速消退。 “爹,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尖利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她的手在父亲脸上摩挲,从额头摸到脸颊,从脸颊摸到下颌,手上沾满了血。 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一刻钟前,父亲还在跟她说话,还在用那双宽厚的手掌拍她的肩膀,还在用那副严父的表情教训她不要冲动。 现在他躺在血泊里,胸口被人一剑贯穿,生命正在从那个窟窿里往外流失。 江涛听到江玉凤的呼唤,一双涣散的眼神瞬间集中。 他的眼珠原本已经往上翻了,瞳孔开始散开,但听到女儿的声音后,那双眼睛重新聚了焦。 他的瞳孔收缩,眼珠缓缓转动,最后定在了江玉凤脸上。 他看着爱女,嘴唇翕动,嘴角的血沫随着每一次翕动而破裂又鼓起。 “凤儿……爹不行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每一个字都带着喉咙里的血泡破裂声,“以后爹不在你身边……你要长大一点……好好照顾自己。” 他说这句话时,嘴角扯出了一个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但那个笑里什么都有,有欣慰,因为临死前还能看到女儿;有不舍,因为以后再也不能照顾她了;有愧疚,因为他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个吃人的江湖里。 **这,这就是一个父亲,一个慈祥的父亲。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愤怒,愤怒已经被我压下去了。 是一种酸涩,一种从胃里往上翻的酸涩。 我心里湿润润的。 **我前世是个孤儿,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 穿越过来之后,这具身体的老爹在我八岁那年就死了,我对他的记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原来父亲是这样的,临死前还在为女儿操心。 ** 江玉凤激动地摇头,她的头发散开了,发丝黏在满是泪水的脸上。 她哭喊道:“不,爹你不是答应过凤儿要照顾凤儿一辈子吗?凤儿从小到大都没有孝顺过您老人家!” 她的声音在练武场上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她的泪水滴在江涛脸上,和血混在一起,沿着江涛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江涛的手从地上抬起来。 那只宽厚的手掌上全是血,手指因为失血而发白。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手抬到女儿脸上,用指腹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他欣慰道:“爹也想照顾你一生啊……可惜现在爹不行了。爹看见你如此……已经很开心了。” 他的目光越过江玉凤,看向我。 那双涣散的眼睛里,满是祈求。 我走过来,蹲在江涛身边。 我蹲下来时,膝盖碰到了地上的血泊,温热黏腻的血液浸透了我的裤腿。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快要失去光泽了,但祈求还在,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一刻还在拼命燃烧。 “江老英雄,你有什么话尽说无妨,龙啸天一定应你。” **其实江涛那样做也没有错,他之所以那样做也是为了生存下去,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 **他投靠南宫世家,是迫于形势;他抓走沈玉,是奉命行事。 他对我赔笑装傻,是想两全其美,既不得罪我,也不背叛南宫世家。 他只是一个在夹缝中求生的老江湖,一个为了让镖局上下几十口人活下去而不得不低头的当家人。 他做错了,但他不该死。 江涛的手从女儿脸上移开,转而摸向她的头顶。 他的手掌盖在女儿的头发上,轻轻按了按,然后顺着头发往下滑,抚摸着她的后脑勺。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把话说出来:“龙大侠……以后凤儿跟在你身边……你帮我好好照顾她……别让人欺负她。凤儿她年少……可能……不太懂事……你别……” “介意”二字还没说出口,他的手从江玉凤头上滑落,落在血泊里,溅起几滴血花。 撒手人寰。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淡淡的微笑,是留给女儿最后的礼物。 江玉凤愣了一瞬。 她看着父亲那只落在血泊里的手,看着父亲那双再也看不见她的眼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她扑在父亲身上,双手抓着父亲的衣襟,拼命摇晃。 “爹啊,爹啊,你别离开凤儿啊!”她的声音已经哭哑了,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干又涩,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凤儿以后会听您老人家的话的,你别离开凤儿啊!” 她摇晃得越来越用力,仿佛只要摇得够狠,就能把父亲摇醒。 江涛的身体在她的摇晃下软软地晃动着,头歪向一边,白发散在血泊里,被血浸成了暗红色。 可是任她千呼万唤,江涛还是没有应她。 我走过来,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 她的肩膀在我掌心里剧烈耸动,每一块肌肉都绷得死紧。 我拍着她肩膀,力道很轻,但很稳:“你别那样,江老英雄已走了。” 江玉凤猛地回过头来。 她的脸被泪水和血水糊满了,头发黏在脸上,嘴唇在发抖。 那双凤目看着我,瞳孔里既有仇恨,恨我没有早一步出手救她父亲;又有绝望,绝望到只能向我这个刚才还在威胁她父亲的人求救。 “龙啸天,你神通广大,你救救我爹吧!”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的皮肉里,抓得死紧。 她的手指冰凉,在剧烈发抖,“只要你能救活他,以后……以后我再也不找你麻烦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乞求,带着绝望,带着一种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要问的疯狂。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一刻钟前还趾高气扬地用鞭子指着我的少女,此刻跪在父亲的血泊里,哭得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她的傲气没有了,她的倔强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女儿。 我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丹田深处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重。 “令父已死,我已回天乏术,对不起。” 我说的是实话。 龙阳神功再强,也救不回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心脉已断,魂魄已散,大罗金仙来了也没用。 **但我还是觉得那三个字太轻了。 “对不起”能换回她父亲的命吗?“对不起”能弥补她失去的一切吗?什么都不能。这三个字只是在告诉她,我无能为力。** 江玉凤听完,身体晃了晃。 她的手从我手腕上滑落,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血泊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此时站在江涛身边的那个白衣剑客,对江玉凤问道:“你就是江涛的女儿?” 他的声音和他的剑气一样冷。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江玉凤闻言,缓缓回过头去。 她回头时,脖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脊椎一节一节地转动。 她盯着白衣剑客看,那双凤目里的泪水还没有干,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是一种从悲痛中淬炼出来的、纯粹的、不加任何杂质的恨意。 “是你杀了我爹?”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一层薄薄的冰面下的平静,冰面随时会裂开。 眼中弥漫强大的恨意,令人胆颤。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那个骄横少女的眼睛了,而是一双复仇者的眼睛。 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眼白布满血丝,眼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白衣剑客点头,动作很轻,只是下巴往下点了一下,仿佛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错。” 江玉凤道:“我爹跟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白衣剑客道:“因为他背叛了南宫世家,背叛南宫世家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他说这句话时。 仿佛“背叛南宫世家的人只有死路一条”是一条天经地义的法则,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 他没有觉得愧疚,没有觉得残忍,甚至没有觉得这件事值得他多费口舌。 江玉凤听完,一双眼仿如喷出火来。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红色劲装下的饱满双峰随着每一次呼吸而猛烈起伏,衣料的接缝处发出细微的线头崩裂声。 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吱响。 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因为她想说的话太多了,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愤怒都堵在喉咙里,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鞭已在手。 她是怎么捡起鞭子的,我没看清。 她刚才跪在父亲身边时,鞭子还扔在地上,此刻已经握在手里了。 鞭柄被她攥得死紧,手背上的青筋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节。 她朝那白衣剑客攻了过去。 最强的恨意是不用说的,而是以行动来表示。 此时她也说不出话来。 她五官已闭,她的眼睛只看得到白衣剑客,她的耳朵只听得到自己心跳的轰鸣,她的鼻子只闻得到父亲鲜血的腥味。 心中只有一个强烈的愿望,那就是杀了白衣剑客。 在强大恨意刺激之下,江玉凤的鞭更具力量。 那一鞭挥出时,鞭身在空气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声音比之前跟我对打时更尖锐,更刺耳。 鞭梢劈开空气,带起一道红色的残影,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一鞭过去,呼啸成风,手中鞭仿如蛟龙朝白衣剑客扫了过去。 鞭身在半空中弯成一道弧线,鞭梢直取他的咽喉。 白衣剑客毫不在意。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嘴角微微一撇。 那是一个不屑的笑,一个看蝼蚁挣扎的笑。 他冷笑道:“自不量力,找死。” 在他身后,南宫阳马上阻止。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伸出来,手掌朝前,做出一个阻拦的手势。 他喊道:“白护法,你别杀她,她可是一个大美人。我还没有好好享受,如此杀了岂不浪费。” 他说这话时,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作呕的笑容。 他的目光在江玉凤身上扫过,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胸,从她的胸扫到她的腰,从她的腰扫到她的腿。 那目光黏腻而贪婪,像一条湿漉漉的舌头,在江玉凤身上舔了一遍。 白衣剑客道:“好,那我饶她一命,把她送与少主。” 他说这话时。 仿佛“饶她一命”和“把她送与少主”只是顺手为之的小事,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他的剑微微偏了偏,剑锋上的死亡气息收敛了几分。 说完,他急冲几步迎向江玉凤。 他的身法很快,脚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像一道白色的残影射了出去。 他冲出去时,衣袍翻飞,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飘起。 江玉凤动手之时,我马上喊道:“凤儿,你不是他的对手,别冲动!” 从白衣人散发的剑气来看,我知道他是剑道的绝顶高手。 那股死亡气息凝练到极致,没有半分外泄,全都压缩在剑锋周围三寸之内。 这说明他对剑气的控制已经到了收发由心的境界。 以江玉凤此时的武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她的天凤鞭虽然练得不错,但那是在正常对敌的情况下。 面对这种级别的剑客,她的鞭法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与他对阵只会白白送上性命。 **我答应过江涛要好好照顾她,可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于白衣剑客的剑下。 **江涛临死前那双祈求的眼睛还在我脑子里,他托付女儿给我时,手指还在发抖。 我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失信。 失信于死人,比失信于活人更可耻。 江玉凤“啊”的一声,手中鞭以强烈的恨意驾驭,至绝至杀。 鞭梢在空中连点三下,第一鞭取咽喉,第二鞭取心口,第三鞭取下阴。 三鞭连环,鞭影重叠,是她今天使出的最强一击。 白衣人迎上前来,毫不相让,手中的剑已经出鞘。 那柄剑出鞘时没有声音,没有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只有一道幽蓝色的光闪过。 剑身完全出鞘后,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几度,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他的剑千变万化,带着一股绝杀的气息破尽了江玉凤所有攻招。 他只是随手一挥,剑锋在空中划了一个圈,那个圈不大,只有碗口大小,但那个圈里蕴含的剑气把江玉凤的三鞭全部绞碎了。 鞭梢被剑气削断,红色的鞭梢碎片在空中飘散。 鞭身被剑气震偏,从白衣剑客身侧滑过,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一剑正要刺向江玉凤时,我冲了过来。 我的脚在青石板上猛然一蹬,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出一道深达三寸的脚印,碎石从脚印边缘崩裂开来。 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射出,挡在江玉凤身前。 对着那剑就是一记“龙阳神功”。 我右拳轰出,拳头上泛起淡金色的光泽,龙阳真气从拳面上脱体而出,化作一道金色的拳罡砸向剑锋。 一拳轰出,那剑只是稍稍顿了一下,剑身在拳罡的冲击下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但剑势未断,招式不变,又刺向江玉凤。 剑尖破开拳罡,继续向前推进,仿佛我的拳罡只是一层薄薄的纸。 **好强的剑气。 **我心头一凛,这白衣剑客的剑法远超我的预估。 我的龙阳神功至刚至霸,寻常兵刃在拳罡之下早就被震碎了,他的剑却只是顿了一下。 这说明他的剑气已经凝练到可以硬抗龙阳神功的程度。 我功力提至七层。 丹田里的龙阳神功疯狂运转,真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灌入右臂,再从拳面上喷涌而出。 拳罡比刚才更盛,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半个练武场,空气在拳罡的灼烧下发出滋滋的声响。 再一拳轰出,强烈的罡气强横霸道,拳罡砸在剑身上,发出“铛”的一声金铁交鸣。 那剑在我强大力量之下,向右偏了偏,剑尖偏开了约莫三寸,从江玉凤的左肩上方滑过,剑锋擦着她的耳朵刺了个空。 趁这一瞬间,我已把江玉凤带出他的杀招之外。 我左手揽住她的腰,脚下一蹬,身体横移三尺,从白衣剑客的剑势范围中脱了出来。 落地时,我的右脚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深坑,稳住身形。 江玉凤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还想冲上去,被我死死按住。 我虽成功地救下江玉凤,也流了一身冷汗。 冷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沿着太阳穴滑到下颌,滴在地上。 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我想不到白衣剑客的剑法如此高明。 **我的龙阳神功七成功力,只让他的剑偏了三寸。 三寸,那是生与死的距离。 如果我刚才那一拳再慢半拍,或者功力再少一成,他的剑就会刺穿江玉凤的咽喉。 他的剑法有一种不杀了敌人誓不回头的意味,是剑出无回。 每一剑刺出,都不留余地,不给自己留退路,也不给对手留活路。 这种剑法很危险,对敌人危险,对自己也危险。 但能练成这种剑法的人,必然是已经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一想到“剑出无回”,我心中一动,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师父的笔记,师祖的朱砂批注,“剑出无回,绝命断魂。天下剑客,遇之必死。不可力敌。”三十年前突然消失于江湖的剑术奇才,那个自创“剑出无回”剑法、纵横江湖杀败无数剑手的绝命客。 我看着他问道:“死亡剑气……你就是死亡客绝命?” 他有点得意地看着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几分傲慢的得意。 他的灰白色眼珠里闪过光,那是被人认出来之后的满足感。 他道:“想不到老夫不出江湖三十年,竟还有人记得老夫。” 绝命,剑术之奇才也。 三十年前,他以一柄窄锋长剑纵横江湖,自创“剑出无回”剑法,剑下从无活口。 他的剑法不讲招式,不讲变化,只有一个字,绝。 每一剑都是绝杀,每一剑都不留后路。 败在他剑下的剑手不计其数,其中包括当时天榜排名第七的“流星剑”柳如风和排名第十一的“追风剑”韩铁衣。 但三十年前,他突然从江湖上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归隐了,也有人说他在追求更高的剑道境界。 我看他那么得意心中就不爽。 那股不爽是从胃里翻上来的,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劲儿。 **一个三十年前就名满天下的剑客,如今却给南宫阳这种人当打手,还得意洋洋地站在我面前,说什么“竟还有人记得老夫”。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你是绝命客,不是南宫家的看门狗。 你三十年前消失的时候,江湖上的人都在猜测你是不是去追求剑道的极致了。 结果三十年后再出现,你成了南宫世家的白护法,替一个纨绔子弟杀人放火。 ** 我冷笑道:“想不到三十年前名满天下的绝命客,竟投入南宫世家当起了狗腿子。人家混江湖是越混越风光,你却是越混越回去了,见面不如闻名。” 绝命听完脸色勃然大变。 他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杀意。 他的灰白色眼珠里闪过一道寒光,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剑锋上的幽蓝色光芒更盛了几分。 周围的空气温度又降了几度,我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剑身上扩散开来,刮过我的皮肤。 “你敢羞辱老夫?”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平淡底下压着的是火山。 他的剑气开始外泄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凝练在剑锋周围三寸之内,而是开始向四周扩散。 剑气过处,地上的灰尘被卷起来,形成细小的气旋。 此时我身后的沈玉突然开口道:“羞辱你又如何?我相公羞辱你是看得起你,赶快叩头谢恩。” 她的声音清脆而镇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这样一个剑拔弩张的时刻,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今天的沈玉不知怎么,以前她温柔贤雅,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她说话从来都是温声细语,连跟下人说话都带着几分客气。 现在她居然让绝命叩头谢恩,这完全不是她的风格。 她好像要故意激南宫世家的愤怨。 **我侧头看她,见她虽然衣衫有些凌乱,罗裙的裙摆上沾着地牢里的稻草和灰尘,腰间的丝绦系得有些歪,头发也松散了几缕,垂在耳侧,显然是被掳后刚刚脱身。 但她的眼神坚定,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没有半分惧色,反而亮得惊人。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嘴角挂着冷笑。 她不是在逞口舌之快,她是在故意吸引敌人注意,好让我有机会脱离险境。 ** **这个傻女人。 **我心里一暖,又是一疼。 她知道绝命是绝顶高手,知道我刚才七成功力只让他的剑偏了三寸,知道我面对的是一个我可能打不过的对手。 所以她站出来,用最刻薄的话激怒绝命,想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她在用自己当诱饵,给我争取脱身的机会。 绝命听后并没有发怒。 他的脸色反而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愤怒是有温度的,平静没有。 他的灰白色眼珠盯着我,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的冷漠。 他道:“是吗,那要看我的剑答不答应了。” 他已对我起了杀意了。 那股杀意是从剑上传来的。 他的剑锋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是剑气凝聚到极致之后的震颤。 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稀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他要杀了我,以洗刷我对他的耻辱。 数十年来,绝命纵横江湖,与他对敌的人都死了。 他的“剑出无回”从来不是虚言,每一剑都是绝杀,每一剑都不留活口。 我能否接得下他的绝命之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