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最早的记忆里,许宁几乎很少叫爸爸妈妈。 她学说话的时间很早,或者说和所有小孩子一样,天生就知道怎样发出让人开心的音节——嘴唇轻轻一碰,再张成个小小的圆,大人们自然会为她付出一切。 只是这么神奇的咒语,她却没什么能念出来的机会。 睡醒了就有热毛巾,手一抬就有人递玩具,就连眉毛稍稍一皱,都会立刻换来无微不至的关心。 生活以一种柔软的节奏向前流淌,晒晒太阳、吃吃果泥,以及永远在视线里的两个人,填满了她的小世界。 等世界变大了一点,她才开始用上些新词汇:这个不要、那个不喜欢…还有理直气壮的要求,想听长长的故事,想吃冰激凌。 往往脑海里刚冒出个念头,嘴巴就已经说了出来。 会讲的句子越来越多,脚下的步子也越迈越稳。 许宁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家里慢悠悠地走上一圈。 从卧室到客厅,再绕进爸爸的书房、妈妈的衣帽间。昨天的小熊还在不在,餐桌旁的椅子有没有摆好,她全要挨个看一遍。 要是看到玄关立着个行李箱,她就知道爸爸又要出门了,像是去很远的地方打猎,带回漂亮的绘本和新鲜的小玩意。 “什么时候回来呀?”她总是仰起小脸问。 爸爸会笑着逗她,要吃多少多少顿饭,过多少多少夜晚。 妈妈也伸出手指,借给她一起数数。 小手和大手掰了好几遍,渐渐把数字忘得一干二净。 反正,爸爸总会回来的。 她从来没怀疑过这一点。 某个寻常的午后,许宁被一阵铃声叫醒了。 是门铃在响吗?她揉揉眼睛,唔,是客厅的电话…电话很快被接起,许宁在枕头上蹭了蹭,还想睡午觉。 可安静没一会儿,又有人打进来,铃铃铃,铃铃铃…她把被子蒙过头顶,怎么也睡不着。 “妈妈。”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第一次,妈妈没有回应她。 她忘了穿鞋,光着脚走出房门。走廊里有点冷,楼梯也好像变陡了,踩上去冰冰的。 妈妈在客厅里,当然在那,为什么坐到地上了?要找东西吗? “妈妈?” 明明走到了沙发前,妈妈却把脸别开,低着头背对她。 许宁呆呆地张张嘴,接着唤,“爸爸。” 依然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很久,妈妈才抱住她,有东西一滴滴砸在背上,那么重,那么烫。 “宁宁…”妈妈的声音抖得厉害,告诉她好多陌生的话。 她听不懂。 什么都听不懂… 几天以后,许宁就生病了。 起初是普通的小感冒,挂个吊瓶便退烧了,但偏偏好不彻底,隔三差五就得见医生。 嗓子痛的时候,她甚至吃不下糖,汤药喝得太多,连屋子都泛着股苦味。 家里也多了许多人,有人提着水果,有人陪妈妈说话,还有人干脆留下来照顾她。 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她想快点好起来,等她好了,他们是不是就会离开了? 她要妈妈,只想要妈妈。 脸颊上拭过一抹温热,许宁睁开眼,看到妈妈坐在床边,一下下抚摸着她。 她轻轻靠过去,攥住妈妈的一根手指。 “宁宁”,那只手微微发紧,“妈妈有件事情想告诉你。” 许宁抬起头,妈妈的表情很平静,眼睛也不像前些天那样红。 她等着妈妈开口。 “妈妈要出门一趟,以后…可能要经常出去。” 许宁愣了愣。 “爸爸留下了很多事,现在只有妈妈能做了…宁宁以后要看医生、读最好的学校,妈妈不能让这些也没有。” “我也要去!” 妈妈亲了亲她的额头,“宁宁先好好养病,帮妈妈看家,妈妈一有空就回来…好不好?” 她应该说了好,因为一夜过后,妈妈已经走了。 家里却还是有人。 客房轮番亮着灯,有时是表姑,有时是别的远亲,为她煎药、做饭,度过漫漫白天。要是赶上好天气,她们会把她抱下楼,一起到花园里散步。 从楼梯往下望,她总会发现家里的新变化,沙发背搭着厚外套,鞋柜旁摆着棉拖鞋。 许宁一直看着。 慢慢地,连她的房间也开始变样。床头灯低了些,童话书被放到最顶层,原本在枕边的玩偶,也都摆在不属于它们的位置。 又一次被整理房间后,许宁忍着咳嗽,一字一句地说: “别乱动我的东西。” 亲戚们答应着,照旧把各处打扫干净。 一个人待在床上,她愈发频繁地数日子。还有三天、两天…休息日妈妈一定会回来,她答应过她。 星期六一大早,许宁就乖乖喝完药,她等啊等,等了整整一天,却只等来了一通电话。 听筒那头的妈妈说,今天的事情没有办完,来不及回家了。 许宁像没听清,“什么?” “明天,妈妈明天一定…” “你说好今天的!”她突然拔高嗓门,“你明明说好了!!” “宁宁…” 许宁摔掉电话,捂住脸放声大哭。 她在眼泪中睡去,做了太长太长的梦。走廊里有了声响,脚步声停在门外,试探着敲了两下。 “宁宁,妈妈回来了。” 她偏不说话。 “妈妈给你带了巧克力,还有马卡龙…” 不要,她不要这些。 许宁咬咬嘴唇,踮起脚把门锁好。 落锁声咔哒一响,打断了门外未完的话。 “……对不起…” 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她把脸埋进膝盖,太害怕听见离去的脚步,以至于恍惚间,那声音像真的响了。 许宁再也忍耐不住,慌忙地拧开门锁。 她看见了妈妈——一直守在门前,满脸疲惫的妈妈。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不懂事啊。 四岁的生日一过,去年的衣服就显得窄小起来。保姆们将新衣服整齐迭在床尾,轻手轻脚地候在一边。 受雇于这家的几个月里,她们常常感慨,这孩子实在太好带了。不挑食也不用追着喂饭,见着人会软软地打招呼,还喜欢自己收拾房间。 只是她太不爱动弹,大多数时候都一个人待着,捧着本书慢慢看。 “宁宁想不想出去玩呀?”保姆阿姨蹲下身,“小孩子要多活动活动,才能长高个儿。” 许宁翻过一页纸,兴致缺缺地摇头。 今天要看小飞船的故事,它在宇宙间到处旅行,最后交到了好朋友。 宇宙是很多星星的地方,这个她知道。好朋友是什么,她却没认真想过。 “阿姨有好朋友吗?”午饭的间隙,她放下勺子问。 保姆笑着替她倒杯水,“有呀。” “怎样才算好朋友呢?” “好朋友就是…一起吃好吃的,一起玩好玩的,总有说不完的话。” “那可以每天都在一起吗?”许宁继续问。 “当然可以啦。” 她心底冒出一丝丝憧憬。 “宁宁想交个好朋友吗?”保姆柔声道,“游乐区那边有秋千和大滑梯,可多小朋友在那儿玩了。” 许宁想了想,难得同意了。 然而刚穿过草坪,大笑声、乱跑声、聊天声,小孩子尖利的哭闹声便直往脑袋里钻。 她捂住耳朵,嫌恶地掉头就走。 回到家后,她再没提过出去玩的要求。只是偶尔,眼神会落向窗外的某个角落。 夜晚的星空浩瀚宁静,唯有庭院飘来几声虫鸣。许宁趴在窗户前,寻找着会不会有小飞船。 草坪的另一端,滑梯旁不再挤满小孩,远方的秋千似乎模糊在树影下,一动不动。 景观灯一盏盏熄灭,夜色逐渐浓重,阿姨们也都各自睡熟。 一个想法莫名亮了一下。 现在过去的话… 那里是不是就不吵了? 她盯着秋千,从窗台悄悄踩回地毯。 披上外衣,穿好鞋,扶着栏杆一级一级下楼。 踏出门槛前,她轻轻吸了口气。 就一会儿,她一会儿就回来。 许宁带上门,独自走进了那片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