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云映棠醒得比平时早。 窗纸透进来的光是白的，晨雾还没散尽。 她翻了个身，看见钟璃还蜷在她旁边睡着，灰白色的短发被枕头压得翘起来几根，嘴唇微微张着。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掀被下床。 红莲已经在院子里站着了。 她背对着门，暗红色的长发没扎，披在肩后，风一吹发尾就扫过后腰。 她穿的是自己带来的衣服——深红色短褂，只扣到胸口下面，露出一截锁骨和从锁骨往下直到肚脐上方那一大片小麦色的皮肤。 腰侧两排系带交叉勒进腰线里，底下是同一色系的窄腿长裤，裤脚收进靴筒里，整个人从肩膀到脚踝的线条都被那身衣服勾了出来。 墨璃站在院子另一侧。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一件黑色的连体衣，从脖颈包裹到私密处，面料紧贴皮肤，勾勒出从肩膀到腰胯的每一处弧度。 胸前的布料被撑起一道紧绷的弧线，腰侧收窄后又在臀部处重新展开，顺着大腿外侧的线条一路收进靴口。 墨绿色的马尾垂在脑后，发尾扫过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那件黑色连体衣在那个位置的布料跟着她弯腰的动作绷紧又松开，后背的肌肉线条隔着面料看得一清二楚。 她手里拿着那枚齿轮，正在用一块细布擦它的齿槽，动作不快不慢，像一台精密仪器在运行。 云映棠站在门口看了她们一会儿。 “走吧。先带你们看看山门。”她转身往正路上走，身后传来红莲跟上的脚步声，和她自己的脚步声不一样——更沉，步距更宽，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更干脆。 墨璃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像猫走在木地板上的那种无声。 流云宗的山门在辰时阳光正好落在飞檐翘角上的时候最好看。 石砌的牌坊有三丈高，上面的匾额刻着“流云宗”三个字，笔锋被山风磨了上百年，边缘已经圆润了。 石阶从牌坊下面一直延伸到山顶的祖师殿，两侧种着两排合抱粗的老柏树，树皮裂成深灰色的鳞片状，缝隙里长着青苔。 “这就是流云宗正门。”云映棠站在牌坊下面往上指了指，“上面是祖师殿，供着开派祖师的画像。不过那幅画是后人补的，原版的早没了。” 红莲抬头看了看那幅匾额。她的巨剑没有背在背上，而是用一根宽皮带横挎在后腰，剑柄斜向右肩的方向。“这牌坊建了多久了？” “听我师父说，流云宗立宗三百多年，牌坊是第一批建的。” “三百多年，风化成这样了。”红莲伸手摸了摸牌坊柱子上的一道裂缝，指腹沿着裂缝边缘滑过去，“石材没选好。这个方向的石矿含铁多，遇水容易裂。” 云映棠看了她一眼。“你懂石头？” “走过的地方多，见得多。” 祖师殿前面有一片青石铺成的平台，上面刻着一幅巨大的圆形星象图，线条被游人踩得发亮。 钟璃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云映棠旁边，她的目光从红莲的背上扫过去，在腰带处停了一下。 “你那个剑不重吗？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带着。” “不重。”红莲侧了一下肩，“背着没感觉。” 墨璃在后面笑了一声。 “她睡觉的时候巨剑靠着墙角，半夜翻身还摸了一下。她不可能放手的。”红莲没接话，但她把后腰的剑柄往上推了推，换了个位置别着。 云映棠带着她们继续往上走，路过藏经阁、药庐、外门弟子院的桂花树，一路走一路指。 快到内门演武场的时候，路上的弟子开始多起来，异样的目光也随着脚步增加起来。 第一个停住脚步的是一个穿青袍的年轻男弟子。 他正从长廊那边转过来，看见红莲的正面——深红短褂的领口边缘和中间敞开的皮肤——他整个人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顿了一下，目光在红莲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又移到了墨璃身上。 墨璃的黑色连体衣在晨光里贴着她的身体曲线，从胸口的弧度到腰侧的凹陷再到臀腿的线条，每一步走动都让那些曲线的位置发生细微的变化。 那个男弟子的耳根从下颌边缘开始发红，他迅速把目光弹开，但弹开之后又忍不住往回飘了半寸。 第二个是三个结伴走过的女弟子。 她们的目光先落在红莲身上，然后落在墨璃身上，在墨璃腰侧和大腿外侧的轮廓线上停留的时间更长。 其中一个盯着墨璃侧身时连体衣在腰臀交界处绷紧的那一道折痕看了好几息，她旁边的同伴用肘弯碰了她一下，她才移开视线，但嘴角那一点拉长了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云映棠走在前面，能听到身后那些细碎的声音被风送过来。 “那个黑衣服的……她是人吗？体型不像……” “你看她走路，脚落地没有声音的……” “她侧腰那条线……是怎么练出来的……” “她腰上挂的那个匣子是什么材质……” “你管它什么材质……你看她背……” 她侧头看了一眼墨璃。 墨璃正偏着头看一棵老柏树的树冠，对她的视线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晨光落在她黑色的连体衣上，在肩头和腰侧形成两道弧形的反光。 云映棠也移开了目光，发现自己的目光移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红莲走在墨璃旁边，两人并排。 一个深红短褂敞着锁骨，一个黑衣连体裹着全身——两种完全不同的穿法，在流云宗的灰袍和青袍中间走过去的视觉效果像两块颜色完全不同的石头被扔进了同一池水里，涟漪扩散的方式完全不同但同样醒目。 一个外门执事在演武场入口处拦住了云映棠。 他五十来岁，灰袍，袖口绣着三道银线。 他先看了一眼云映棠，然后看了一眼红莲，又看了一眼墨璃。 他在墨璃身上停的时间比在红莲身上停的时间长了大约两息。 “云映棠。”他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你带的是什么人？” “进宗前的旧识。师父批准了住几天。” 执事的目光从红莲敞开的领口移到墨璃被黑色连体衣紧贴的腰线，然后移开。 “她们这身打扮……宗门里人多眼杂。你自己也清楚，山门的规矩是——不宜张扬形色、不宜诱人浮念、不宜乱人根本。”他顿了一下，“你带她们去镇上吃饭吧。一个时辰够你们来回。回来的时候换一身正经点的衣裳。” 他说完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犹豫了一下又换成了碎银，放进云映棠手里。 “去吧。别太晚回来。”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云映棠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枚碎银。 红莲从后面走上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碎银。“他说什么？” “说让我们去镇上吃饭，顺便给你们买两件能遮住身子的衣服。” 红莲低头看了看自己从领口往下敞开的皮肤，又看了一眼墨璃黑色连体衣从胸到腰再到胯的紧贴弧线。“我这样的在东域算暴露吗？” “算。” “她那件呢？” “那件全身包着。但是比你这件更显身材。”云映棠停顿了一瞬，“所以也算。” 墨璃站在原地偏了偏头，像是第一次听说自己的衣服会被归类为“暴露”。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色连体衣，又抬头看了看云映棠。 “万法城那边很多人都这么穿。你们东域这个宗门的规矩比我想的严。” “走吧。正好饿了。”红莲说。 流云宗山脚下有一处镇子叫落霞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到底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今天不是赶集日，街上人不算多，但足够让红莲和墨璃所过之处都留下一段短暂的安静。 她们走进一家面馆坐下的时候，隔壁桌的两个男客人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吸过去一样在红莲和墨璃之间来回切换，然后又分别被红莲背上的巨剑和墨璃腰侧的机关匣子弹开，反复了三次。 面端上来了。 粗瓷碗，汤面，上面浮着一层油花和葱花。 红莲低头看了看那碗面，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 “味道还行。比万法城那边的淡一些。” 云映棠没有动筷子。她坐在红莲对面，碗放在面前没有碰，看着红莲低头吃面的动作，开口。“你们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晚上。” 红莲抬头。“哪些话？” “你说进度，说结丹的时间对得上，说剩下的我自己会想起来。你们在等我回忆什么？”红莲放下筷子。 碗里的热气在她面前散开。 “你在套话。”她说。不是疑问句。 “是。我在套话。”云映棠没有移开目光，“你知道我今年春天去万法城之后会碰到什么。你知道有人会来找我。你知道的比我多很多。我来万法城之前，想知道这些。” 红莲看着她。 “问题是，你知道之后打算做什么？知道这些和你今年春天练完解理诀第一卷有什么关系？”云映棠的嘴张开了一半，墨璃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这桌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先吃。” “我不饿。”云映棠说。 “不饿也吃。”墨璃把一碟凉拌菜往她那边推了推，“你今天是出来带我们吃饭的，不是出来审我们的。” 云映棠看着那碟菜，没有动。 钟璃坐在她旁边，用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的没错。先吃。你问的那些又跑不了。”云映棠低下头拿起筷子。 她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她又夹了一筷子。 然后她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你才吃三口。”钟璃说。 “够了。”云映棠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她看着红莲和墨璃之间的那些目光交换——红莲夹菜的时候墨璃看了她一眼，墨璃放下筷子的时候红莲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们之间的默契太深了，深到不需要语言就能传递信息。 而她和她们之间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 钟璃感觉到了她的沉默。 她侧过身面对云映棠，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口。 “你别这样。”云映棠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那几条木纹之间找一条能走出去的路。“我真的没胃口。” 墨璃放下了筷子。她看着云映棠靠在椅背上的姿态、她垂下来的视线、她放在桌面上蜷着的右手——然后她偏过头看了钟璃一眼。“你去。” “去什么？” “哄她吃饭。” “怎么哄？” 墨璃没有回答。 她侧过身，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嘴里含住，然后她俯身靠向云映棠——她的右手抬起来，指尖托住云映棠的下巴，拇指轻轻按在她的下颌线上，稍微用力往上抬了一下。 云映棠的嘴唇在她指尖的力道下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墨璃的嘴唇贴了上去。 她的嘴唇贴着云映棠的嘴唇，把那块红烧肉从自己嘴里推了过去。 云映棠的嘴唇碰到了她的嘴唇，温热、柔软、带着红烧肉的酱汁和油光。 那块肉在她舌面上滑了一下，被她的舌头接住了。 墨璃的嘴唇在她嘴唇上停留了大约一息。 一个极短的距离。 然后墨璃松开她的下巴，坐直回去，拿起自己的筷子继续夹菜，像是刚才做完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面馆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筷子和碗的碰撞声停了。 隔壁桌那两个男客人张着嘴。 面馆老板捞面的手悬在半空中，勺里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回锅里。 钟璃坐在旁边，手指还搭在云映棠的袖口上，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灰白色的短发在她脸侧晃了一下，没有晃第二下。 红莲在碗沿后面低着头，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然后她用筷子的另一头敲了敲碗边。 “你们吃完饭，回去还要走路。” 那声敲碗的声音打破了僵住的空气。 面馆老板把勺里的面倒进碗里，动作比之前快了一倍。 隔壁桌的客人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不再抬起来。 云映棠坐在那里，嘴里那块红烧肉的油汁还在舌面上慢慢化开。 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是烫的、脸是烫的、从下颌线到后颈那一整片皮肤都在发烫。 她动了动嘴唇，把那块肉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拿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凉到刚好能压住从耳根泛上来的那股热度。 “还闷吗？”墨璃问。她没有抬头，筷子正在夹另一块菜。 云映棠把茶碗放回桌上。“……不闷了。” 墨璃点了点头。 钟璃坐在旁边，她的手指还搭在云映棠的袖口上没有松开，但她整个人从刚才的僵直状态里解冻了。 她的耳朵尖是红的，红到了耳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面，像是碗底藏着一幅地图。 云映棠重新拿起筷子。她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又夹了一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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