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淞从阵底升起时,江离先闻到母亲灵堂里的香。 不是眼前这具仙躯的气味,是她守灵那夜,父亲披衣走进来,把她冻僵的手拢进掌心时留下的沉檀。 那双手曾温过她,也曾把姜惟的名字写进祭谱。 江离盯着他伸来的手,没有躲。 “做得很好。”江淞说。 他的五指离她发顶只差一点。 江离抬手扯下银冠。 银冠离开发髻的瞬间,江淞目光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 他幼时教她,江氏宗主在人前不可披发。 母亲出殡那日,她哭得发髻全散,是父亲亲手替她束起。 后来每一次大典,银冠最重的那一枚长簪也由他插进发间。 江离一直以为那是疼爱。 如今冠底压着八枚逆阵钉,簪尖每一处细小磨损都来自江淞反复校验。 他替她戴上的从来不只是一顶冠。 她把它摘得很慢,像还在顾全最后一次礼数。 发簪与八枚逆阵钉同时落下。 阵钉刺进八处生门,江淞的仙躯立刻被万鬼渊向下拖去。 十二位盟老额心接连亮起魂丝,江淞断掉一半躯体,余下元神分向众人。 他早有准备。 最北一处生门随仙躯断裂,钉入其中的逆阵钉被反震出来。 钉尖擦过江离颊侧,她抬手接住,血与金光一同没进袖底。 阵底的红线在这时猛地绷紧。 线勒进江离掌心,皮肉翻开。 另一端往更深处坠,姜惟没有挣扎,只是重量越来越沉。 她如果留下,还能封住十二缕魂。 再迟片刻,第七纹会合拢。 江淞看着她,脸上竟没有怒意。 “阿离,过来。” 父亲叫她乳名时,还像幼年每一次要她从错路上回来。 “你是江氏最后的血脉。阵下是什么,你比谁都清楚。今日如果跳,青云不会再认你。” 谢无尘斩断她腕间一根绝情锁,另一根还在他手里。 他向前半步,试图把她从阵沿拉开。 “江离,先出来。姜惟未必——” 她把银冠塞进他掌中。 谢无尘下意识接住。 冠很重。 母亲死后,她戴着这顶冠坐上问道殿,十年间从没在人前说过一句重。 “你守了这么久,”江离说,“拿稳。” 谢无尘眼神一变,握锁的手猛地收紧。 江离以青霜割断自己的衣袖。 布裂声极轻。 谢无尘抓住的只剩半截白袖,她已经向后倒去。 没有人推她。 天光在眼前迅速缩远,银冠被谢无尘握在阵沿,像一轮她终于没有带走的假月。 罡风撕开祭服,鬼手缠上脚踝,江离肩背撞过三层剑壁,骨头震得发麻,却始终没有松开掌心红线。 黑雾深处猛地亮起刀光。 缠她的鬼手齐腕而断。 姜惟从下方跃起,一把扣住她的腰。 冲力使二人撞向渊壁,他眼里先是错愕,随即烧起一种江离太熟悉的怒。 “你下来做什么?” 江离的后脑离石壁只剩一尺。 姜惟把她推过去,像真要让她撞醒。 最后一瞬,他手掌垫进她脑后。 碎石割开他手背,血顺着她发丝淌进领口。 “手拿开。”江离说。 “你上去。” “阵门已闭。你如果现在把我扔下,还能少垫一只手。” 姜惟盯着她。 阵口只剩一轮极窄的白。 片刻已经过去,照夜埋在青云诸峰下的鬼火没有发动——配铃跟着她坠下来,替江离取消了那道屠山令。 姜惟分明得到了自己逼来的答案,扣在她腰间的手却越来越紧,指骨几乎嵌进皮肉。 姜惟张口像要骂,唇角却先不受控地动了一下。 那点近乎笑的弧度令他脸色更难看。他立刻收紧手臂,勒得江离皱眉,仿佛这样就能把方才那一下抹掉。 姜惟一手护着她后脑,另一只手沿腰线向上,摸到她被割断的衣袖、婚誓勒出的伤和空下来的发间。 银冠真的不在。 那道一丝不乱的少宗主影子也被罡风吹散,只剩成年后的江离,长发扫过他手背,身体同他在坠势里紧紧相贴。 他的掌心停在她后腰。 那里隔着湿透祭服还能摸到清楚的凹陷,随呼吸一下下绷紧。 南山水镜里,他只能隔着碎片碰她颈侧。 阵心那一吻又被漫天剑阵与众目截断。 直到现在,他们一同坠向无人能救的深渊,姜惟才真正抱到她。 下一道断剑擦来,江离贴得更近。 姜惟低头看她,竟漏避了一块从右侧掠过的碎石。石角划开颧骨,他像没感觉,只用拇指又按了一下她后腰,确认掌下不是绝情阵给的幻象。 江离看见他眼底那一点失控,先于他开口屈膝缠住他的腰,借他的身体避开凸出的断剑。 这个动作本为躲险,腿侧隔着两层湿透衣料压上来时,姜惟呼吸还猛地错了一拍。 他低头咬住她的唇。 牙齿先撞破旧伤,血味立刻漫开。 这个吻不像阵心那一次逼她回应,更像报复:报复她把他晾在众生之后,又报复她终究追了下来,让他再不能把恨维持得干净。 姜惟掌心压着她后腰,不许二人之间留出一点。 江离起初没有迎合,也没有推,直到他故意停在她最不肯示人的那口乱息上。 罡风把她散发抽在两人唇间。 江离咬住他的下唇,比阵心那一下更重。 姜惟吃痛,眼里的怒反而更深,沿她唇角重新吻回去。 她抓紧他后颈,指甲碰到那处旧伤。 两个人都没有退。 这一次停顿让他们错过了左侧第一道石梁。 下一次撞击来得猝不及防。 姜惟只来得及翻身,把江离整个人按进怀里。 两个人一起滚进渊底,他背脊先着地,骨壳在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 江离压在他胸前,听见月魄与心脏都在皮肉下狂跳。 她撑起身,唇上的血落到他下颌。 姜惟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他笑以前,江离看见他眼里掠过极短的茫然。 “宗主冠呢?”姜惟问。 江离没有立刻答。他的视线又扫了一遍她散开的头发,像冠也许只是坠落时被吹掉,并不是她主动留在岸上。 银冠还在阵沿,十二缕父亲元神也还在往人间逃。 她两手却撑在姜惟胸前,唇上是刚才咬破他的血。 她没有替这一幕另找理由。 “送人了。” 姜惟的视线越过她肩头,像真想从黑雾里找回那顶冠。 片刻后才重新落回她脸上。 “嫁妆都不要,姐姐下来得很急。” “还能说话,看来摔得不重。” 江离正要起身,腰间那只手却没有松。 “再躺一会儿。”他说。 这句话没有讥诮。 太轻,反倒像受罚后躺在弃剑院,明明疼得睡不着,还要她把灯多留一刻。 江离没有回答。 上方阵石不断坠落,她抬手护住他眼睛,身体还压在他胸前。 掌心下的睫毛颤了一下。 江离原本要去摸阵路,手却顺着他眉骨移到鬓边,拨开一缕被血黏住的发。 拨完她才停住。 姜惟也没有提醒。手臂悄无声息压紧她的腰。 一块阵石在两人耳侧坠下,他们仍没动。直到第二块擦过江离肩头,她才像忽然想起还在渊底,撑身去看脚下。 渊底忽然向下一沉。 他们落脚的不是实地,而是一层由旧祭品尸骨堆起的壳。 姜惟撑起身体时,骨壳从他肩下裂开,黑水沿缝隙漫上来。 数百只鬼手闻见活血,从两人周围一点点伸出。 江离先把青霜横进裂缝,借剑身卡住骨层。 “东侧三丈有石梁。” 姜惟没有问她如何知道。 他抱着她翻过裂开的骨面,脚下借不到力,就以长刀钉进渊壁。 刀柄旧铃被震得来回撞,还发不出声音。 换刀落点时,他背上的伤重新崩开。 再荡过一处裂缝,江离右脚被鬼手抓住。 姜惟腾不出持刀的手,低头直接咬断那只鬼腕,阴血溅在她裸露脚背上。 他吐掉腐骨,脸色比鬼更难看,却还记得把她被扯落的裙摆拉回膝下。 江离看见他的动作,原本要说的话停在舌尖。 从前他越界时从不遮掩,越多人看越要故意把她拖得更近。 现在四周只有死人,他反倒替她整理一块无人会看见的衣料。 骨层彻底塌下。 姜惟把长刀横卡进两侧石壁,单臂抱她悬在半空。 江离一手握住刀背,另一手按在他背后最深的伤口上止血。 掌心很快被浸透,她能感觉肌肉每一次收紧,也能感觉他因她按得太近,呼吸短暂乱了一瞬。 “石梁在左。”她说。 “刚才说东。” “我们转了半圈。” 姜惟看了她一眼,像要讥讽她连坠阵都不忘算方位。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沿她指出的方向荡过去。 两人撞上石梁时,他先以右肩着地。 江离被护在胸前,还听见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她从他怀里撑起,指尖探向肩骨。 姜惟却握住她腕,不许她碰。 “没断。” 江离看着他。姜惟松开一点,改口:“断了一根。” “两根。” 她不再给他遮掩的机会,撕开他肩头衣料。 罡风、鬼爪与万仙剑留下的伤层层叠叠,没有一处干净可供落手。 江离从祭服内襟撕下一长条布,用青霜剑鞘固定肩骨,再把结绕到胸前。 姜惟低头看她系结。 那目光太久。 江离只当没察觉,把最后一圈勒得更紧。 “疼就说。” “姐姐肯松?” 江离把布结从他胸前绕回肩后,指尖没有停。 “不会。” “那说了做什么。” 这一次对话没有继续。 上方江淞元神牵动阵核,整片渊壁开始震颤。 江离起身时右脚一软,姜惟已经用未伤的那一侧肩托住她。 他们没有和解的时辰。 只够互相把骨头绑回能走的位置。 绑好以后,谁先松手都可能掉进下一层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