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殿在黑暗里重新长出来。 姜惟先闻到雨气。 脚下骨桥消失,青霜与长刀也被幻境留在门外。 姜惟试着抬手,掌心没有魔息。 江离十八岁那年的问道殿不许魔尊进入,只肯认一个还没有从万鬼渊爬出来的私生子。 他身上的玄衣随之褪成弃剑院旧服,肩背伤口也变回戒律鞭留下的模样。 江离就在十步外。 她还是如今的江离,长发散乱,祭服沾血,脸侧噬魂痕一直延伸到颈间。 幻境没有替她变年轻。 大约因为这座阵知道,只有姜惟还留着一个无瑕的她。 雨从殿檐落下。 他看见年少的自己抱着披风走来。 那少年太瘦,肩头伤得连衣料都贴不住,还在经过窗下时低头整理衣襟。 他以为姐姐厌恶狼狈,就把血最多的那一面藏到披风里面。 走到门前,又先练了一遍若无其事的笑。 姜惟已经忘了这些。 他只记得门没开。 十八岁的江离站在寝殿门后,右手握着门闩。 门外的少年浑身湿透,肩头是戒律鞭抽开的伤,还是把她落在问剑台的披风抱在怀里。 “姐姐。”少年隔着门叫她,“披风放哪里?” 门内没有回答。 那时姜惟以为她不在。 第二天江离照常到问剑台,罚他擅离弃剑院,跪了两个时辰。 幻境却没有停。 门后的江离把闩抬起一点。 只一点。 木榫已经离开锁槽,她只要再抬一点,雨夜里的人就会看见她。 远处传来谢家送聘的钟声。 江离的手停住。 铜镜正对着她。 镜中人听见那声“姐姐”以后,握门闩的手紧了一下,指节抵住木纹,迟迟没有再抬。 她盯着镜子,仿佛看见一件比门外少年更危险的东西。 门闩被重新压下。 力气太大,木槽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的姜惟听见了。 真实的江离也像又听见一次。 那声闷响重新落下来。 “我在门后。”江离忽然说。 姜惟转头。 她像没料到这句话会出口,青霜立刻指向殿柱:“阵枢在——” 剑尖从真正阵枢旁擦了过去。 少年低头看着怀中披风,站了一会儿,放在门槛上,转身走进雨里。 真实的姜惟没有看幻境中的自己。 他看江离。 她脸上没有表情,握青霜的手却比刚才高了一点,恰好挡住腕内跳得过快的脉。 “阵会拿假的骗你。”她说。 “哪一段假?” “都可能。” 江离说完就去看殿柱上的阵痕。 那里的裂纹连方向都错了,她还看得极认真。 “门闩没抬?” 江离看向殿上。 她不是没听见。 姜惟知道。 她越不愿回答,越会去找阵枢、看伤势、算时辰,好像只要把眼前事情安排妥当,那一夜的门就还关得严实。 姜惟没有问“然后呢”。 他走到幻境中的门槛,拾起少年留下的披风。 衣料被雨淋透,里面那一面果然全是血。 年少的自己把伤藏得拙劣,门内的人如果开过一条缝,不可能看不见。 他把披风翻过来。 内侧有一道被指尖攥过的皱痕,不属于门外少年。 江离曾在他离开以后把披风捡进去,第二日又若无其事送回弃剑院。 姜惟摸着那道皱痕,没有再逼问。 江离仍盯着错误的阵痕。剑尖却一点点低了下去。 问道殿景象一转。 生辰前夜,江淞把诛仙阵谱放到江离面前。 她翻完以后回到寝殿,从冠匣底层取出一枚护心玉扣。 玉扣本来要送给姜惟,系绳是她亲手编的,末端混进一缕极细的红。 她没有去弃剑院。 却也没有把玉扣丢掉。 幻境中的火烧起来,准备连冠匣一起吞没。 真实的江离忽然伸手。 姜惟比她更快。 他从火中攥出玉扣,掌心立刻被烧出焦痕。 江离要夺,他往后避了一步,把东西握进五指。 “宗主库里的旧物,”姜惟看着她,“也值你抢?” “放下。” 江离掌心向上,维持着索要的姿势。 姜惟看了片刻,反而把烧裂的玉扣往掌中又收深一分。 “叫什么?” 火光舔过姜惟指缝,那点红绳在焦黑掌心里越发刺眼。 江离没有再抢,只把他的名字说得像一道止步令。 “姜惟。” 她只在要逼自己清醒时这样叫他。 姜惟眼里的笑一点点收了。 他摊开掌心,那枚玉扣已经裂了,红绳却还好端端缠在指间。 殿上出现另一个江离。 白衣、银冠,手中青霜没有断。 她走下台阶,替真实的江离说出那句被咬碎多年的话。 “只要他死,就没人知道你那夜想开门。” 剑光猛地亮起。 江离一剑刺穿幻影喉咙。 无瑕的少宗主还在笑,唇间不断涌血:“你看,你连让我说完都不敢。” 江离把剑又送深一点。 幻影从剑下崩碎。 漫天银光落下来,姜惟站在她身后,很久没有出声。 江离宁愿他讥讽,宁愿他像往常一样逼问。 可他只把那枚烧裂的玉扣收进怀里,动作慢得近乎郑重。 “还给我。”她说。 “晚了。” “那不是你的。” 姜惟抬起眼。 “姐姐做给谁的?” 江离没有答。 他也没有再问。 前方阵门重新显形,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问道殿废墟。 江离始终没有回头,却能听见姜惟的脚步离自己不远。 他经过她身侧时,袖口擦过腕上的绝情锁。 锁链没有绷紧,他却自行停了半步。 雪路里的幻影还伸着手,姜惟没有回头。 问道殿却没有因此消失。 殿门重新打开,外面不是万鬼渊,是一条积雪的山路。 十八岁的江离站在路尽头,手里拿着没有烧裂的护心玉。 她不再要求姜惟杀谁,只把玉扣系到他腰间。 “阿惟,”她说,“跟我走。” 路另一端没有诛仙阵。 江淞已经死,青云无人发现魔骨,谢家婚约也被退回。 幻境替他们改好每一个错误,只等姜惟跨出门槛。 姜惟走近。 年少江离朝他伸手,袖口带着沉水香。 那只手没有推过他,指间也没有灭宗夜留下的噬魂纹。 姜惟抬起自己的手。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 真实的江离正在拔剑。 她没有叫他,也没有阻止。 青霜已经对准幻境阵枢,像他如果真握住那只手,她会连人带幻境一起劈开。 姜惟忽然有点想看她会不会真劈。 他指尖离年少江离只剩一点。 真实的青霜出了鞘。 剑锋从他耳侧穿过,刺进幻影眉心。 姜惟甚至能感觉那阵风割断自己一缕头发。 年少江离脸上的温柔凝住,雪路与没有发生过的旧日一起裂开。 “你如果想留,”江离冷声道,“我可以把阵封死。” 姜惟回头。 她握剑的指节发白,神色却比任何时候都端正,仿佛刚才那一剑只为破阵。 “姐姐舍不得我跟她走?” “她是阵鬼。” 姜惟没有去看正在碎裂的幻影,视线还停在她脸上。 “如果真的?” 江离拔出青霜,幻影的脸从剑上滑落。 她用衣袖擦过剑锋,没有看他。 “你可以试。” 姜惟笑了。 幻影那只手没有宗主剑留下的薄茧,也没有噬魂纹。方才他仍把指尖送到最后一点。 不是想握。 只是身后拔剑那一声,比雪路尽头所有温柔都更真。 他转身朝真实的江离走去。 江离站在碎雪与幻光里,青霜还没有完全收鞘。 姜惟一直走到剑柄抵住自己腰腹,才停。 他把从火中抢出的玉扣取出来,但没有立即交给她,而是握住她空着的左手,按向自己胸前。 掌下全是成人以后留下的伤。 江离的手指先沿最深那道疤移了一点。移完才像想起应该收回,指尖却已碰到疤下跳动的月魄。 姜惟呼吸立刻乱了。 他分明伤得发冷,胸口却在她触碰下迅速发热,连贴住她腕骨的掌心都收得更紧。 最深处的月魄感应到江离,隔着骨肉猛地撞向她掌心。 姜惟的心跳随之一乱,连他自己也没能压住。 江离手指蜷了一下。 “假的那一个没有这些。”姜惟看着她,“宗主刚才下剑倒很快。” “她也没有你杀过的人。” 这句话正中旧伤。 姜惟眼里的笑淡了一瞬,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 江离没有因他那一瞬停顿把话收回。 她掌心还贴在他心前,能感觉血沿疤痕下的肌肉缓慢渗出,也能感觉他明明被刺中,身体还因这点触碰向她靠近。 绝情锁在二人腕间轻响。 姜惟忽然将那枚烧裂的玉扣塞进她领口。 指节从锁骨上擦过,沿衣料向内推了一点,直到玉扣正正停在她心口。 江离肩背猛地绷紧,青霜剑柄也向前顶进他伤处。 姜惟疼得呼吸一滞,手还停在她衣领里。 他等着她把东西掏出来,等着她再刺,或者至少像刚才斩幻影那样,为他露出一点不够端正的急。 江离握住他手腕。 两个人在碎裂幻境里僵持片刻。 她最终只是把那只过界的手从衣领里移开,没有取出玉扣。 玉扣隔着一层里衣硌在胸口。 江离走了两步,停下,把手伸进衣领。 姜惟看着她。 她的手在里面停了片刻,最后空着出来。 江离经过下一处岔口时,第一次没有走在姜惟前面。 她与他并肩,任绝情锁垂在相同长度,谁也不能再借前后次序假装自己只是跟随。 “你刚才根本没想走。”她说。 姜惟没有承认。 可他目光停在她握剑的右手上,像还在回味剑锋从耳侧擦过的那一下。 雪路已经碎尽,姜惟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只看她还没有完全放松的指节与呼吸,等那张面对任何人都冷静的脸再裂开一点。 江离心口那枚玉扣更硌得慌。 “替我收着。”姜惟终于抽回手,“姐姐擅长藏。” 他越过她走向破开的阵门。 江离在原地停了一瞬。 玉扣贴着过快的心跳,她没有丢,也没有重新藏进更稳妥的袖袋。 姜惟听见她跟上来的脚步,走得反而更慢了一点。 绝情锁本来有足够余量,他还让袖口一次次擦过她腕骨,像必须确认身后跟着的是这个会拔剑、会说伤人话、也会因他伸向幻影而下手的江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