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已经带着暑意。 放学铃响的时候，陆辰把最后一道数学题的草稿揉成一团，塞进书包最底层。 旁边的苏念还在慢吞吞地收笔袋，笔袋上那只褪了色的小兔子挂件晃了晃，是初二那年他在校门口的扭蛋机上给她扭到的。 “走吧。”他站起来，习惯性地把她的椅子往里推了推。 苏念“嗯”了一声，把书包背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全是赶着回家的声音。 有人喊陆辰去打球，他只是摇头，指了指身边的苏念。 那人立刻心领神会地坏笑，没再多说。 三年了。 从高一被分到同桌开始，他们就一直是这副样子——一起上课，一起值日，一起走读回家。 学校到她家的路程要穿过两条街，再经过一条种满老槐树的小路。 夏天的时候槐花香得能把人熏醉，冬天则干干净净地只剩下枝丫。 他们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有时吵架，有时沉默，有时会因为一只突然窜出来的猫而笑出声。 今天却有点不一样。 苏念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脚步比平时慢。 陆辰余光瞥见她低着头，高马尾被风吹得一甩一甩，几缕碎发贴在颈侧。 她今天穿的是短袖衬衫配百褶裙，袖口松松地挽到小臂中段，锁骨上方那颗小小的痣在夕阳下很清楚。 “累了？”他放慢速度。 “没有。”苏念的声音有点哑，“就是……想走走。” 陆辰没再问。他知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喜欢被追问。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走过了第一段人行道，穿过斑马线，拐进那条老槐树小路。 树影斑驳地落在地上。知了叫得正响。 走到小路一半的时候，苏念突然停住了。 陆辰回头，看见她站在一棵树下，双手紧紧抓着书包带，指节都发白。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 “陆辰。” “嗯。”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他心里忽然沉了一下。苏念说话的语气太认真，认真得不像是要讨论题目，也不像是要抱怨父母又吵架。 “你说。” 苏念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高考结束之后，我要出国。” 陆辰的脚步顿住。 “……什么？” “我爸妈的生意要往那边扩，已经把我的手续都办好了。机票都定了，七月中旬的。”苏念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本来想再晚点告诉你，可是……只剩十天了。再晚，我觉得自己会疯。”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陆辰站在原地，感觉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十天。 高考前十天。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终于问出第一句。 “上周。我妈突然跟我说的。”苏念的眼睛更红了，“我跟他们吵过，可是没用。他们说机会难得，说我成绩够用，出去读完再回来也可以。可是……” 她没有说完。 陆辰看着她。 夕阳把她的侧脸镀成浅金色，那颗锁骨上的小痣跟着她呼吸的节奏轻轻起伏。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初一那年她转学过来，第一天就坐在他前面，回头借橡皮；初三毕业旅行她在山洞里害怕得抓住他的衣角；高一军训她中暑，他背着她一路跑去医务室；高二下雪天她把围巾突然套在他脖子上，自己却冻得直跺脚。 原来这些事情，马上就要变成“以前”。 “所以你就这样告诉我？”陆辰的声音有点哑，“在这条路上，随口一样？”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力摇头：“我不是随口。我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陆辰，我真的不知道。” 她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校服袖子。力道不重，却让他整条手臂都僵住。 “我只剩十天了。”苏念仰着头看他，眼泪把下睫毛沾成一缕一缕，“我想问你一件事。就一件。” 陆辰没有说话。 “能不能……当我们做十天的男女朋友？” 空气好像突然变稠了。 陆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砸在耳膜上。 苏念的手指还抓着他的袖子，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的眼睛里有害怕，有祈求，还有一点孤注一掷的亮。 “十天。”他重复这两个字。 “对。就十天。”苏念的声音在抖，“高考前的十天。我们可以牵手，可以……可以做男女朋友会做的事。十天之后，我就走。你当这十天是做梦也可以，当是我任性也可以。我只是……不想就这样什么都没发生就分开。” 陆辰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苏念的手指都要松开的时候，他忽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以前那种偶尔碰一下就收回的触碰，而是真正地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嵌进自己的指缝里，握紧。 掌心相贴，温度迅速交换。 苏念的手心有薄薄的汗，却烫得惊人。 “好。”他说。 就一个字。 苏念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用力点头，又用力地回握他的手，像是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反悔。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继续往前走。 以前走过无数次的小路，忽然变得很短。 陆辰能感觉到苏念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动，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 他拇指慢慢摩挲过她的指节，感觉到她呼吸乱了一拍。 到她家单元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声控灯没有亮，走廊里只剩应急灯的一点光。 苏念站在单元门前，没有立刻松手。她抬起头看他，眼睛还红着，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有点肿。 “陆辰。” “嗯。” “你现在……可以亲我吗？” 陆辰没有回答。 他直接低下头。 第一个吻没有章法。 牙齿磕在一起，鼻尖撞到对方的脸颊，呼吸全乱。 苏念的背抵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陆辰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十指交扣到发疼。 吻很快变深。 苏念的嘴唇软得不像话，被他含住、吮吸、轻轻咬。 她发出细小的呜咽，却没有推开，反而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抓住他的校服前襟。 陆辰的舌头探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脚趾在帆布鞋里蜷紧。 走廊很安静。远处隐约有电视声，还有谁家的锅铲碰撞。可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 陆辰的手终于松开她的手指，转而落到她的腰上。 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他能摸到她腰侧细软的触感。 手指慢慢往上移，停在肋骨下方。 苏念的呼吸彻底乱了，吻也变得毫无章法，只是被动地承受。 他的拇指蹭过她腰际的皮肤——衬衫下摆被他不知何时掀开了一点，指尖直接触到温热的触感。 苏念猛地抖了一下。 “陆辰……”她从吻里偏开头，声音又软又哑，“今天……先到这里。” 陆辰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还有些重。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看着她被吻得发红的嘴唇，看着她眼尾那一点未干的泪痕，忽然很想不管不顾地继续。 可他没有。 他慢慢把手从她衣服里抽出来，重新把衬衫下摆整理好。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嗯。”他低声应道。 苏念还靠在墙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抬起手，用指背擦了擦自己的嘴唇，又擦了擦眼角，然后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拥抱来得突然。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手臂用力环住他的腰，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身体里。 “十天。”她的声音闷闷的，“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 “也不许中途不要我。” “不会。” 苏念在他肩上轻轻点了点头，又多抱了几秒，才松开。她转身去按密码，门打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我上去了。” “上去吧。” “晚上微信。” “好。” 门关上后，陆辰还站在原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伸进她衣服里的那只手，指尖好像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声控灯再次熄灭，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父母都还没回来。陆辰把书包扔在椅子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的消息。 “到家了？” “到了。” “刚才……疼吗？” 陆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嘴唇。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被咬过的触感。 “不疼。” “哦。” 过了几秒，苏念又发来一条：“我去洗澡了。你别睡太早。” 陆辰回了个“好”。 他没有立刻去洗澡，而是把手机扔在一边，仰头靠着沙发。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苏念红着眼睛问他能不能当十天男女朋友的样子，她被抵在墙上接吻时微微发抖的身体，他手伸进她衣服时触到的那片温热。 十天。 只有十天。 手机再次震动的时候，已经过了四十分钟。陆辰拿起来，看见苏念发来的一张照片。 是自拍。 她刚洗完澡，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带背心，肩膀和锁骨完全露在外面。 头发还湿着，没有扎起来，几缕贴在颈侧和锁骨上。 照片只拍到锁骨下方一点点，看不见更下面的内容，可那一点被水汽熏得微微发粉的皮肤，已经足够让人移不开眼睛。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 “以后十天，你都可以看。” 陆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能想象得到镜头再往下一点会是什么样子——她平时被校服遮得严严实实的身体，现在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 他今天已经摸过她的腰，知道那里有多软，也知道她被碰到的时候会轻轻发抖。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苏念很快回了个表情，是一个小小的、脸红的表情包。 接着又发来一条：“明天补课。你还坐我旁边吗？” “坐。” “那……桌下可以牵手吗？” 陆辰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心里闷得厉害。 “可以。” “嘴巴也可以吗？” 他盯着这句，过了好几秒才回：“明天再说。” 苏念发来一个“哼”的表情，随后又说：“那你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你也是。”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 就在陆辰以为她已经去睡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陆辰。” “嗯。” “谢谢你答应我。” “……” “十天之后我会离开你的世界，不知道是否是永远。但在这十天里，我是你的。” 陆辰没有立刻回复。 他起身走进浴室，打开冷水，让水从头顶直直冲下来。 水很凉，却冲不掉脑子里那些画面——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抓着他袖子时发抖的手指，还有那张只拍到锁骨的照片。 他关掉水，撑着洗手台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些红，嘴唇上也还有一点被吻过的痕迹。 十天。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拿起手机，给苏念回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知道了。” “晚安。” 苏念几乎是秒回：“晚安。” 陆辰把手机屏按灭，走进房间。窗外的蝉鸣还在响，一声一声，像是在倒数。 他躺在床上，盯着黑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重新打开，点进那张照片。 白色的吊带，湿润的头发，锁骨上那颗小小的痣。 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把手机扣在胸口。 十天之后她会走。 可至少在这十天里，她是他的。 陆辰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就是这十天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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