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事办了五天。 守灵,葬礼,火化,拿骨灰。下葬的日子还没定,要看风水先生选的日子。五天里工作还得继续,曲悠悠眼窝深了一圈。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瞒不过薛意,就稍稍跟她提了几句。 说,经销商那边出了点问题,利润又掉了,汪伯那边也有点动作,不过,有南海见帮她盯着呢。 晚上躺到床上,薛意给她带上蒸汽眼罩,让她翻身趴下,轻轻给她按摩肩颈与后背。 曲悠悠抵着枕头,薛意指尖的触感惹得她痒痒,正勾起唇角,便听薛意轻笑道:“一号技师,很高兴为您服务~” “这一套套的,都什么时候学的?”曲悠悠乐了,“怎么回来之后一不小心就被网络热梗腌入味了。” 才说完就愣了愣。唇角的笑意也不觉凝了一瞬。 薛意她,现在常上简中互联网了吗?那网上那些恶言恶语,她又看到了多少? “跟小米学的啊,她总刷抖音。” 曲悠悠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这小孩怎么成天看这些没营养的东西,也没人管管…”这段时间以来,家里的大人全都顾不上小米,不止教育,就连日常生活都有心无力。 这对小孩的成长不好。 “这位客人都到我们店里来了,就先好好放松一下吧。”薛意趴到她的耳边,偏头凑近,轻轻吻她一下:“调理好身体才能好好生活,您说是不是?” “别到时候回家了,被老婆看见您气色不好,还得怪我们没照顾好您。” “那你们这儿,正不正规啊?” “当然啦。” 薛意手上用了点力,推曲悠悠肩颈肌肉拧成的结,正好那块地方又酸又胀,疼得曲悠悠皱了皱眉,又随即感到松解下来。 “特殊服务嘛,自然也有。看您需求。” “那不行。”曲悠悠又酸痛又舒服地埋在枕头里,义正言辞,“那我家里老婆可不乐意。” “她怎么不乐意。”薛意的呼吸轻轻拂在背上,“只要您开心,她当然乐意啦。” “噫,你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文文静静,倒蛮会花言巧语的嘛。”曲悠悠在温暖的眼罩下,安然地合着眼,顺着她哄:“个么,就加个钟吧!” 曲悠悠听身上的人用鼻音轻笑了声,心里的弦松弛下去,又颤了几下。 薛意是在哄她,她知道。 可能还是特意学了按摩的手法,来她帮放松,揉开她紧张到痉挛的肌体与情绪,揉开自己对她的沉默与隐瞒。 这些天来,薛意一直陪着她,默默帮忙处理一切。 在殡仪馆接待前来吊唁的亲戚同事时,偶尔有一个两个人问起来,这位是? 曲悠悠不知该怎么介绍,曲妈妈也缄默不语。 她也只是自己退到一边,倒茶、递纸巾、记签到簿。 做了所有家人该做的事,可在外人面前却只能称她是位,来帮忙的“朋友”。 葬礼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有时见了她,口上没说什么,边边角角处投过来的目光却都意味不明。曲悠悠尽数挡了回去。 可还是让薛意还是感到了些许异样,在担心吗。 或者…曲悠悠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除了父亲后事和公司事务之外,网上的事她的是真的毫不知情吗? 默然思索了会儿,曲悠悠想,大概,还是不要提了吧。 事务繁杂,向爱人诉说那些源源不断的麻烦恐怕于事无补,反倒徒增担忧。 她本该保护好她的。 四月底。曲爸爸下葬,后事至此基本处置妥当。留恋食品召开第一季度董事会。 南海见先汇报了近期的经营情况。 营收下滑百分之八,线上评分险些跌破四分,三家经销商暂停了进货。 博主号粉丝量反而因为负面新闻和争议大幅增加,上了百万,底下评论两极分化。 说到经销商的时候,曲悠悠看了汪伯一眼。 关于经销商这块,南海见开口了,我还是想请汪总正式解释一下。 最近有几家经销商反映,拿到了比我们官方低两个点的报价,没有走正规审批流程。 汪建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这个事情我之前已经跟老曲总谈过了。 南海见又问:那我们这边怎么没看到曲总的签字呢? “当时老曲都病成那个样子了,哪里顾得上走什么流程。”汪建军端起茶杯啜了口:“正规流程走完要多久?等你审批完了,黄花菜都凉了。哦,还想让我跟客户在那里慢慢等你们?” 曲悠悠不语。 南海见说:那您也应该事先通报一声。我们还是从客户口里听到的消息,这么大一家公司,内部报价都协调不好,让人家客户怎么想? 通报谁?小曲当时人不在国内,后来天天在殡仪馆守灵,她妈妈在家吃安定,我通报谁?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汪伯接着说:“你们小年轻做生意就是理想化,现在国内的市场一定要量大便宜,供应链每一分利润都要能压就压,不然你根本抢不过其他厂家。” “我就让他两个点怎么了?量上去了呀。市场份额总要先抢来。” “所以汪总觉得这两个点该从哪里补?成本和品控吗?之前公司因为食品安全被起诉的那阵子亏了不知道多少钱。”南海见怼回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管质检的赵国强低着头翻文件,不看任何人。管采购的老周端着茶杯,也不看任何人。 “市场行情就这么卷。我讲句不好听的,5年刑期以下的生意,基本没利润了。” 我还不是为了保住客户。 汪建军坐直了身子,语气微变:你们也知道现在的情况。 负面新闻满天飞,老曲又刚走,经销商人心惶惶。 我不让几个点,客户全跑了你们怎么办? “大伯伯说的有道理。”曲悠悠看着手里的报告。 “不过我这里好像还有几点没弄清楚,要请教一下大伯伯。” “除了我们谈的那几家大经销商给了特价以外…我怎么还看到一家中小型经销商也拿了这个价呢?” 汪伯的表情顿了顿。 “这家公司我让小洪仔细看了下,从我们家拿货也有几年了,一直都是最低价,都快低到成本价了。大伯伯知不知道他们什么来历?” 袁女士也看着报告,默默喝了口茶。 南海见说:“我这边查到他们的控股股东是一家注册在香港的公司,股权占比51%。看起来有点像个壳公司。另外49%的股份,在一个姓汪的股东手里。” 曲悠悠关心地转向汪伯问道:“小雅姐姐现在创业创得怎么样了?” 那个名字是汪忆雅。汪伯的女儿,高中去的美国,读营养学,毕业之后一直在创业。 静了不到五秒,汪伯笑了一声。 转向袁女士道:“袁月,你们家这个女儿,现在真是本事了诶。” 怎么,我们两家,三四十年的交情。我小时候还抱过她,看着她长大的,她现在长大了,会怀疑大伯伯搞关联交易了? 她妈妈叹了口气。 曲悠悠委屈道:“大伯伯怎么能这么想我呢?哪怕是关联公司跟留念做点生意,也没什么的。只要价格公允,走了正规审批,其他股东知情同意,法律上就没问题,我们自家人这边更加没问题的呀。” “除非上述这些都没做到,才是违反了公司法,利用关联关系损害公司利益。”南海见补充了句,“不然下会之后,我去跟汪总对对这家公司到底是什么情况?” 汪建军的脸沉下来了,放下茶杯。 曲悠悠没有动。她看着汪伯,两眼干干。 “你们信不过,那干脆去告我好了。”汪建军桌子一拍,满脸愠怒。 告了也不一定赢,因为私营企业里的这种事,往往举证艰难。 “好了好了。”袁女士发话,好言好语地劝汪伯:“侬跟一个小人家计较什么啦?都是自家人,什么告不告的。有什么事体阿拉好好讲,闹到法庭上总不至于。有钱大家一起挣不好?非得送去给那些律师?” 汪伯清了清嗓子,“哼”了声,端起茶不说话。 袁女士给了南海见一个眼色,又转过来教训曲悠悠,“没大没小,不像样子。让你来开会么就好好听,再不要响了。等下给你大伯伯道歉去。” 曲悠悠没再说话。 袁女士环顾了一下会议室,语气放缓了:“好了,那我们继续讲下一项。” CFO刘姐整理了一下报表,开口:“那我来讲一下现金流这块。这个季度财报出来了,截至这个月底,公司现金余额两个亿不到一点。按照目前经营情况么,预计最多还能再烧四个月。银行那边还有几笔贷款三个月之后就要到期了,续贷不一定下得来。所以小曲总和我们几个小股东在这里提个议案啊。” 秘书小洪向在座各位参会者分发资料。 《议案三:关于引入战略投资者及融资方案的议案》 几十页的报告,其中详细解释了融资目的,规模,方式,和意向投资方,留念食品当前估值等细节。 为了这份报告,曲悠悠和南海见带着团队连续加班了一个多月。 在座的几位董事纷纷翻阅起来,不一会儿会议室里就浮起嘤嘤嗡嗡的讨论声。 现金流确实撑不住了。 “但这个估值也太低了吧。” 再不融资供应商就不给货,那你怎么办。 现在市场环境不好,还能拿到30来个亿估值算不错了哦。 30亿?去年同行的五全食品估出来50亿。你们现在30亿融资,难道是要承认公司市值腰斩? 市场不好又不是我们的错。只要熬过这一年,估值自然会回来的呀。 “个么小曲总也是想要把公司救起来再说,到时候钱烧光了,大家一起完蛋。” 汪伯带上眼镜,仔仔细细地翻看。目光在其中几页上停了停,忽然嗤笑一声。 “笑话。” 众人闻声安静下来,目光聚集到汪伯身上。 汪伯撑着桌子站起来,摘下眼镜,直直地盯着曲悠悠。 “就这点事情,搞得这么弯弯绕绕。” 曲悠悠毫不怯场地望回去,目光坦坦荡荡。 “要我说,也不要什么融资不融资了。小曲总既然想稀释股份,踢我出局,那我不如现在就主动退出好了。”汪伯冷笑道:“我撤资!你们尽快准备现金回购我的股权!” “不然,这种议案你来多少,我就否决多少。”他环视众人一圈:“你们也不用看了,用不着投票。我直接否决!” 汪建国说完就把手里的资料向桌面狠狠一摔,拿起外套径直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