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悠悠停了工作,大病一场。 她其实不是不能理解她妈妈。留恋食品不只是她一家的,各方股东的人情都得做到位。她爸爸去世后,更是要安稳人心。 股东因为股权稀释而威胁撤资和公司为了现金流融资,本就是个两难的问题。 现在又因她的私事,令留念的声誉和销量受损。 让她退出留念的工作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她妈妈的心理状态和身体能撑多久? 留念的僵局,她又打算怎么办? 曲悠悠卧床烧得一塌糊涂,越病越是内疚起来。回头想来自己好像没能帮上家里什么忙,反添了不少乱。倒像个废物。 现在退出公司事务,真要她收拾收拾心情向前看,她还能做点什么呢? 像广大刚毕业的年轻人那样,去别家找个工作? 她研究生肄业,在留念食品工作的简历拿出去,也不知道那些业内的面试官上不上网? 或者干脆转行。 转行,又做些什么呢? 似乎失去了留念和父母的庇护,她什么也不是。 她这一病病了快半个月,颓废地窝在床上,看窗外的太阳东升西落。对着薛意,也越发沉默。 阿梨邀请她陪她玩,她挥了挥逗猫棒,兴致缺缺。 门锁响动,薛意带小米买菜回来了。 两个人乐呵呵的,说买了她喜欢的蛋挞回来。 曲悠悠虚弱地从床上坐起来,强颜笑道,“买个蛋挞这么开心?” 小米笑着跟她絮叨:“意姐姐进店要买蛋挞,让店员小哥把剩下的六个都包起来。KFC那小哥看着她要付全款,那个急的呀,问她‘你没券吗?’” “意姐姐回国这都几个月了,还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搁那愣了会儿,说…‘这还要券?’” 薛意正把蛋挞从盒子里取出来分给她俩,听了这话,兀自迷惑地皱了皱眉。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这话好像在哪读到过…是什么来着? “那小哥就说:‘没券你怎么买?’” “意姐姐就迷惑地问人家:‘…国内现在是重回计划经济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米笑死了,从薛意手里接过蛋挞边嚼边说。 “小哥看她跟看外星人似的,就干脆接过她手机帮她买半价券。一看,发现卖完了,就又去买那个买一送一券,问题是咱们要六个蛋挞啊!小哥皱眉思索一下,报他自己的手机号,让意姐姐用他的号登肯德基APP再买了一张买一送一,然后又把正在拖地的同事大妈也薅了过来,又献祭了一张买一送一。” 曲悠悠也笑了笑,接过蛋挞。三人吃了会儿,曲悠悠让小米写作业去。 她转向薛意:“有件事,想跟你说。” 薛意吃完蛋挞,擦了擦手,“嗯。” 曲悠悠小口吃着,平静地说:“公司里的事,我妈不让我参与了。所以,我最近,都‘免费’啦~”(英文免费free=自由) “不上班也好,我正好休息休息,嘿嘿。”她把得罪汪伯的事跟薛意简单聊了聊,又说:“还有,最近网上出了点事,所以博主那边的工作,我也暂停了。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曲悠悠敛起唇角,安静地望着她。 薛意垂了垂眼,点点头。 “知道。” 网上的事她本不知情,是不久前裴山叶打电话来问才第一次得知,之后是林若发消息问了句,再是陶予之,家里人,和那个人… 她想了很久,看曲悠悠闭口不提,似乎是不想让她知道,她也就装作一无所知。 又想到曲家现在内忧外患,父亲才刚去世,曲悠悠就因为公司的内部斗争心力交瘁,还听小米说她跟母亲大吵了一架,又大病了一场,因此更是有意不提。 只是独自怀揣着,任它在心里兀自生发恐惧。 她们公开的恋情之所以被用于大肆抹黑,是因为她。所以,会不会…会不会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拖累? 她说,“对不起,在这种时候,还给你和家里添了这么多麻烦。” 曲悠悠仰了仰头,眨眨眼,“没有。” 是她要说对不起才对,没有保护好你。 薛意又想开口,却被她打断了:“小意,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可能没有想象中的有能力。” “我,现在风评很糟糕。在家里,在公司,在网上,都挺一塌糊涂的。” “我也没自己想得那么有用。在家里没能做个好女儿,好姐姐。工作做得不好,回来也没顾得上你。我好像…挺一无是处。” “像个废物。” 曲悠悠扯着唇角笑笑,眼珠子转向窗外,把眼眶里的潮湿咽回肚子里,“我也没能赚很多钱。” 这样的自己,要怎么养老婆呀? “人生病的时候,就容易心灰意冷。”薛意低头用湿巾帮她擦了擦手,“别这么说自己。休息一阵子就好了。” 曲悠悠低头捂住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是吗?那公司怎么好不起来了呢?我爸爸怎么好不起来了呢?” 过一阵子就好了?能好吗? 他临终前,是不是因为在网上看到了自己和薛意的消息,就再也好不起来了呢? 这些天来,她几度病得神志恍惚,日日夜夜被这个问题囚禁撕扯。 他知道吗? 如果知道,他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接受? 他走之前的那段时间,有没有察觉什么? 她反复回放爸爸生前一丝一缕的细节,试图从里面寻找答案,却始终蒙着眼,拒绝承认一个事实。 即这个问题,她此生再没可能得到一个答案。 人是好不起来的,无论怎样在一段苦短的人生中挣扎起落,终究还是会抵达一个注定的结局,会死。简直糟透了,坏极了。 所以能怎么办呢?没有答案的她要如何理直气壮地去爱一个人? 而她烂命一条,薛意又喜欢她什么呢?会喜欢她这样一个没用且即将又一次一无所有的人吗?幼时是父母的拖油瓶,现在又要做薛意的拖油瓶。 她埋在自己冰冷的手心里,情绪失控地嚎啕痛哭。 薛意心疼地把她揽入怀里,让她靠着她的肩膀,轻轻拍着。 “哪怕公司好不起来了,我们也可以开始新的生活。去哪里都好,做什么都好。” “是啊,我们小意这么聪明,学什么,做什么都能做好。学历又高,懂得又多,做得了学术,也做得了金融高管。可我,我只是一个,最一般,最普通的人。没了家里的公司,和这个,也只才学了几年的专业,我好像什么都不会了。” 我拿什么去配得上你呢? “你会得比我多多了,你做饭全地球最好吃,做甜点也是。你…还会把家里设计得很温馨,性格有趣…又仗义,”薛意很少这样,挖空了贫瘠的中文词汇去尽可能直白地夸赞一个人,以至于,这些话说得有些吃力,甚至用力:“你很擅长交朋友…做事活趟,又有韧性…” 跟你在一起,无论什么平凡的琐碎都会变得有滋有味。 因为你的生命,干净而透亮… 一点污点,都没有。 薛意忽然愣住了。 想到悠悠近来在网上,在公司的遭遇,和母亲的争吵…她…怎么会没有污点呢? 她的污点,就是薛意。 她僵硬地搂着她,眼眶吃痛地泛起一层微暗的红色,变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仍是这么抱着她,直到曲悠悠哭累了,在她怀里渐渐睡过去。 之后的一周曲悠悠的身体渐渐好转,薛意不想让她在家为难,主动提出搬回淮洲的外婆家住。 曲悠悠平时在家照顾小米做做饭,爸爸去世后不用她再频繁地跑医院,反而生出些空虚,于是更常回盐烧看看阿婆。 她攒着想念,一周里有三两天会和薛意见面。 耗尽所有体力同她做爱,在绝顶的快感里仰起头,像一尾探出水面的游鱼。 看似贪婪呼吸,实则濒临窒息。 她们之间像是有意地尽可能通过身体连结,话说得渐渐少了些,做起爱来却愈演愈烈。不到筋疲力尽,就没有人肯停歇。 每每平歇,曲悠悠总会在薛意睡着后,固执地睁着眼,把自己放空。 而她一个人时,却也越发无所适从起来。她不再上网,不常出门,有时追剧,盯着屏幕不觉兀自出神。 五月,薛意计划七月回一趟美国,参加几个startup创业者集会,或许再见几个天使投资人。 她之前一直昼夜颠倒,实际上是在自主开发一款金融交易平台,同时搭建自己的量化交易策略。 这件事放在多年之前至少需要一个五六人的工程团队,现在她一个人加上AI,七八个月做出了一个能跑的原型。 她谈起来的时候,眼里难得神采奕奕。 曲悠悠也为她高兴。不愧是她的天才小意。 六月,留恋食品的经营状态没有好转。 现金流还剩两个多月,她妈妈回家时都缄默不语。 但她听南海见说,董事会现在正在考虑债转股的融资方式,如果成功,可以暂时解决燃眉之急,但几年内的债务压力会更大。 如果投资人愿意,债转股确实是一个折衷的办法。她想,既然那些人都比自己有经验,就宽心交给他们处理算了吧。 放宽心… 只是在家的这段日子虽然清闲不少,但她的精神状态却越来越糟。 脑子生锈了一样,想要干点什么,学点什么,宛如无头苍蝇。 偶尔做些能令她专心的事,比如做饭,脑海中还是会时不时浮现一些创伤性的闪回。 那仿佛是ICU里她爸爸的指尖,时不时还会在她手背敲上一敲。 薛意问她,想不想跟她回美国一趟。 她们可以出门旅行,散散心,南美北美,去哪里都好。 或者她也可以回贝尔蒙继续学业。 可她说,再看看吧。 一切尘埃未定,如果她妈妈哪天撑不住了,她还是得悬着心赶回来的。 似乎爱情并非生活的解药,而多的是生活反过来,辜负了爱情。 七月,王青青青和黎双倾硕士毕业回国,她们聚会了几次,曲悠悠开心了些。 可公司的融资并不顺利,推进的时间线很慢,不一定赶得上现金流耗尽的速度。同时估值在被不断压低,债务融资的条款也越来越苛刻。 南海见说,最坏的情况,可能要准备破产清算。 七月底,汪伯在此时一反常态,突然提出要管理层收购。偏偏在这样一个火烧眉头的节点,作为破产清算以外的第二选项交给留念董事会抉择。 曲悠悠连在和薛意见面时也心神不定。 薛意没有怪她。 飞回美国前的那个周末,她们开车去了淮州附近山水朦胧的丘陵地带,在山前湖畔的房间里,看着落地窗外的富春山居图,听着雨声做爱。 等到一切云销雨霁,薛意站到床前,披上衣服。 那是一件裁剪别致的深蓝色衬衫,象牙白的纽扣,同曲悠悠初次在学校见到薛意时的那样,清雅利落。 她还没来得及扣上扣子,面料半掩着胸前细腻的起伏,衣角轻搭着通透分明的胯骨,若隐若现,格外催人动情。 曲悠悠留恋地亲吻她平坦的小腹,吻到人鱼线,轻咬一下。帮她一颗颗扣好扣子。 薛意被她咬得有点儿痒,垂下头来,拨开顺势垂落的长发,揉了揉她的耳朵。 “我不在的时候,别老宅着。”出门走走,对身心都好。薛意低头瞧着她,轻声叮嘱:“嗯?” 曲悠悠乖乖地点了点头,抱住她,把脸埋到她的腰间。 “哪怕公司真的走不下去了,也没关系的。别太担心。”她温声安慰:“我们其实…” “薛意,” 曲悠悠仰起头来看着她,眼角一滴清泪滑落。 “我们分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