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悠悠不哭了。 擦干眼泪,两只手捧起薛意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很认真地望进她眼里。 “小意,” “我爱你。我也想要你爱我。” “可是我不希望,我是你活下去的原因。” 薛意的睫毛颤了一下。 近距离之下,那双哭肿桃花眼眼尾温顺地垂着,卧蚕饱满,睫上挂着未干的露水。 曲悠悠的鼻尖和眼眶红成一片,脸上那层细白的绒毛被壁炉的光映得透亮。 几缕碎发略微凌乱地散在肩上,有一绺被眼泪打湿,贴在鬓边。 薛意抬手,把那一绺拨开。 “我希望你像我爱你那样,爱你自己。”曲悠悠说:“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有没有我,我都希望你在里面玩得开心。” “所以别再用别人的错误,来审判自己了,好不好?” 薛意的目光漾了一下。 复又垂落。 “你…真的爱我吗?” “嗯。” “你爱我什么呢。” 曲悠悠追着她的目光,可她一直躲。 “我,“她有些急了,”你不如问问我,你全身上下有哪点是我不爱的?“ 薛意别开眼。 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身,又一次取过电脑来。 “还有一笔钱…“ “我想请你看一看。“ 屏幕亮起来。这一次不是账户界面,是一份英文文件的扫描件,后面跟着中文翻译,骑缝处盖着章。 “这笔钱,由柳家设立的信托持有。通过香港、新加坡和英属维京群岛的离岸架构做了几层隔离。” “受益人是我。“ 曲悠悠的目光落到那个数字上,变得涣散。 数了几遍,忘了眨眼。 “是出事以后,她的律师跟我谈的。”薛意的声音空荡荡,“算是行业惯例。也是妨碍司法的罪证。” “买我三年自由,和一个十年的金融从业禁入。” “对此,我知情同意。” 壁炉里的柴塌了一块,轻轻响了一声。 空气被撕扯。 曲悠悠口中还残留的那杯酥油咖啡的味道,油润的淡淡的咸,此时全变成了铁锈味。 她慢慢地把电脑从膝盖上挪开,放回茶几,坐直了些。手掌搭在膝盖上,来回摩挲几下。攥紧了,有松开。 刚才那些数字还在她眼睛后面浮动。 原来是这个价钱。 她妈妈的话浮到耳边。 “呵。背了锅。” “你觉得财务金融上的锅,有这么容易让人背么?不然你去找刘姐问问,给她多少她才愿意背这种锅?“ “那种人家,不是我们能懂的。“ 又蓦地想起回国前的那阵子,薛意说,她现在只想做个好人。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自嘲。 “你是说,” “…” “你是自愿替她顶罪的?” “…” 薛意手心相对,指尖一根一根依次连上,紧紧按住。 “是。” 她点了点头。 “一开始,不是。” “后来,我同意了。” 曲悠悠的心跳有些慌乱。她定定地盯着薛意,微微张着嘴,一丝一缕地呼吸。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负面舆论满天飞的时候,薛意一点也没有想站出来为自己辩解的意思吗。 “为什么?” 薛意的指尖按得更紧了些。 “检方给的是认罪协议。” “不认,就要走完全部程序。案子的电子证据是按TB算的,光双方交换材料就要一年多。再加上动议、听证、专家证人,排到开庭,两到三年。” “这期间资产冻结,不能离境,不能从业。律师费按小时计。” “如果输了,量刑按涉案金额算。那个数字对应的是十五年以上。坚持受审的人,判下来的平均刑期是认罪的三倍。” “认罪,配合,三年。” 她停了一下。 “这是一道期望值的问题。” “我算过了。算完,我就签了字。” 她垂着眼。 “当时确实是情势所迫。但从本心来说——” “我可能,实在算不上一个好人。” 曲悠悠没有说话。 “我不无辜。我抱着侥幸,设计了利益最大化的套利策略。出事以后,我也还是知情同意,利益最大化地出卖了自己的自由。” “我不坦诚。到现在才把这些告诉你。” “我也不擅长跟人来往。遇到你之前,我以为自己只有一个朋友。” 她一件一件地把自己剖开,像刚进去那天被脱光衣服,换上那身橘红色的囚服。 “我其实很自私。” 她的下颌绷了一下。 “我想保护你,其实是因为我更需要你。” “甚至是…依赖你。” 所以想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抓住你。占有你。 曲悠悠的脑子一团乱,愣怔地听了半晌。 才道:“那你说的爱我,又是爱些什么呢..” 薛意愣住了。 “从我这里,“曲悠悠喃喃道:”利益最大化些什么呢?“ 薛意从指尖开始泛寒。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数学很纯粹,我喜欢一切纯净的东西。” 她轻轻吸一口气,说得很艰难。 “我自己,显然不是那样的。” “利益最大化也好,最优解也好,到头来都是可以推导、可以计算的数字和符号。再多的钱,对我来说也只是一个数字。” 薛意很难过。 今天说的这些,大概真的能让曲悠悠看清她了。这样的她自己,果然很难被爱。 “而你..” “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一个outlier。”薛意摇了摇头,“不对。异常值是要被剔除的。” “你是一个超越数。” 曲悠悠眨眨眼:“…什么数?” “不能被任何一个有理系数的方程解出来的数。”薛意眉心微蹙,“不管用什么办法去推导,都推不出你。” “π是。e是。” “你也是。” “…” “你会为了一碗虾面排三十分钟队,然后极其认真地品尝它的汤底。会因为别人多送你一个荷包蛋高兴一整天。” “会上街捡垃圾,下海捉螃蟹。不管是小植物,还是小动物,你都能把它们养得很好。” “你有很多朋友。你会在跟她们有滋有味地说一整晚废话,然后开开心心地去睡觉。” “你会记得每一个人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那些平凡而温馨的,熙熙攘攘的生活,真挚的友情与爱情,她都能一件一件,带她领会。 这让她禁不住地想,要是能与她一起,把日子暖烘烘的过下去,该有多好? “这些我都算不出来。”薛意说,“我推了很多年,一步也推不动。” “你比数学还要纯净。” “也比数学,还要令我着迷。” 曲悠悠低下头,捂了捂脸。 耳朵烫得像刚从蒸笼里揭出来。 心里明明还乱着,还有一半的话没消化完,可另一半已经软了,塌了,像糖在锅底化开的那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埋怨她:“笨蛋..表白也不说人话。动人归动人,听也听不懂…” 薛意抬起头,抱歉地抿了抿唇。 “薛意。“可她还是有些难过:”你会伤害我吗?“ “不会。“ 薛意像是有些害怕起来,看着她,又说一遍:“永远不会。“ “那…你真的改过自新了吗?“曲悠悠感到有些冷,抱起手臂,”你不会真是那种,变态,疯批,病娇,什么的…犯罪分子吧。“ “不。”薛意的目光很诚恳,“我不是。” “……” “…但是,” 薛意犹豫了。 脸微微红了,思索着说:“我确实,认真地想过一些……play。” “?” “但那是因为,太久太久都没有见你了,”她的耳根一路红下去,“我想把那些错过的..全都补回来。” “…怎么补?” “把你,” 尾音轻轻一收,她难以启齿。 “关起来。” “做我的…” 曲悠悠感到壁炉里的火星溅到身上,无规则地沿着皮肤跳动,衣物一触即燃。 她好像,被狠狠地撩到了。一呼一吸,都在灼人。 “做你的什么?” 做我爱的人。做我们爱做的事。 她一把把薛意扑倒在沙发上,跨坐到她身上。在窗外群山的注视下,俯身,深深地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