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国际机场,T2航站楼。 “女士您好,请出示护照。” “麻烦你了。” 值机员低头核对,抬起来的时候把登机牌双手递过去。 “宁女士,头等舱这边请。前面有专用通道,往左走。” 老太太道了声谢,把护照收进随身的精致皮革手提包里,拉起箱子往左边站了一小步,等待身后随行的两位办理登机牌。 同一时间,B区的柜台前,另一位老太太正被女儿和外孙女按着办托运。 “妈,你这个箱子超了。” “里面都是些给小意意小悠悠带的吃的呀。” “哦哟,你这里面有些东西美国不让带的呀。到时候海关全给你没收掉,什么肉制品,什么海鲜,哎呀呀小米你过来,把你阿婆这些东西拿出来,趁你舅舅他们车子还没开走,赶紧跑出去给他们带回去。到时候在海关丢丢掉么多少可惜。” “那这些黑米呢。” “谷物种子类也不让带的呀。” 阿婆很不高兴地看着传送带把箱子吞进去。 登机以后,阿婆的位置在头等舱第一排。 她一坐下就把毯子抖开,很利落地铺好,安全带扣上,鞋脱了换上拖鞋。空乘过来问她要喝点什么,她说,茶,虾虾侬。 然后飞机还没滑出去,她就睡着了。 一睡睡了几个小时,被乘务员叫起来看菜单,问晚餐想吃些什么。 阿婆迷迷瞪瞪点了点头,看了会儿菜单,点了几道看起来有点意思的,又要了杯小酒。 用完餐后用湿巾擦把脸,接着站在过道上活动活动腿脚,顺便向后头瞥了一眼。 身后第二排,有位同她年龄相仿的女人一直在看书。 灯渐渐暗下去以后,她把阅读灯调到最小的一档,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处停下来,用指甲在页边轻轻划上一道。 端起手边的蜂蜜柚子茶,轻啜一口。 阿婆看了两秒,坐回去了。 再一次将整张椅子放平,背对着走道接着睡,只露出一头白发和一角毯子。 商务舱在头等舱后边。两个中间的位子是挨着的。 曲妈妈坐进去,才把包塞进储物格,转头就对旁边的人露出一个和煦的笑。 “你好!” 对方是一位衣着考究的优雅女性,身前的小桌板已经放下来,摆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正在输入中的英文论文。 礼貌地向她点了点头,就低下头去继续忙碌了。 曲妈妈也不介意。 飞机平飞以后,她从包里掏出一袋话梅,撕开,递过去。 “吃不吃?坐飞机嗓子干,含一个。” “谢谢。“那位女士小幅度地抿了抿唇:“不用。” “真的很好吃的,我们宁海的特产。” 对方看了那袋话梅两秒,还是小心伸手,取了一颗。 十分钟后,曲妈妈果不其然成功跟人聊上了。你就是把全世界最木讷的人放到曲妈妈边上她也能聊得起来。 “也去旧金山玩?” “不是,看女儿。” “哎哟,我也是!”曲妈妈笑,“我女儿也在旧金山!” “很巧。” “可不是嘛。”曲妈妈来劲了:“你女儿在那边做什么呀?” “早些年上学就过去了,现在…自己做点小生意。”对方说得有些含糊,“你的呢?” “我们家那个啊,”曲妈妈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从哪里跟你讲起。以前学食品的,读到一半么,不念了,现在说是在人家店里的后厨帮忙,包点包子什么的。” “…包包子?” “对啊。你说气人不气人。现在的小孩真的是,哎哟,我跟他爸爸辛辛苦苦创业不就是为了让小孩子好轻松一点嘛!” “她么,反倒不领情。让她回去把学上完么还不肯了,我多讲几句就要不耐烦的。” “…” “诶,你女儿多大啦?” “快要三十二了。” “哦哟,我们家那个小一点,过完年也要二十六了。”曲妈妈说,“虚岁都要二十八岁的人了,天天让我操心,有些时候因为她那点事哦,我觉都睡不好。” “女孩子长到三十来岁,是不是总会要沉稳一点了?” 对方终于把笔记本盖下来了。 “一样操心的。” 两人相视一下,无奈地同时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家呢,是我跟她爸爸早些年在她小的时候,做生意太忙了,没顾上小孩子的教育。都是给我妈带的。”曲妈妈摇摇头,有些落寞:“后来么上大学了她成绩也还可以的,就说送她到美国去读个研究生,也见见世面哦。哪里晓得,啧,你说这个小孩子她到了美国就好像是那种…生活西化了,你晓得吧?” 听到此处,对方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认真地望着她,默默思索了会儿,感同身受道:“是啊…是这样的。” 曲妈妈接着说:“我们家女儿,从小到大,老是闯祸,出国前我们特会叮嘱她,到了国外人生地不熟,要更小心一点,少闯祸!但她还是照样闯祸,好在都是小祸,她认真起来还是很靠谱。” “但是偏偏是这个,感情方面出了问题。哎——”曲妈妈压低了声音,“现在的小孩,谈个恋爱都不让家里省心的。” 对方女士疲惫地阖上眼,深深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我们家也是。” “我女儿从小就很优秀。其他家长有时候聊起来,都说羡慕我们家的。学习上一点都用不着我操心,做事也都是工整严谨,滴水不漏。我跟她爸爸,都很为她骄傲的。” 她沉默了会儿:“但是…” “谁想得到这从小一点错也没犯过的孩子,一犯就犯了个大错呢。”她语调沉下去,藏不住的痛惜:“也是出在谈恋爱上,找的对象么…哎…” 她摇摇头:“也不让我们说的,说几句就要吵起来。” “是吧..“曲妈妈非常有共鸣。 过了会儿又关切道:”你们家那个现在对象也在旧金山?” “…嗯。” “那你这次去,是不是也要见见亲家?” 对方沉默了很久。 “大概是免不了要见的。” “唉。”曲妈妈把话梅袋子往中间推了推,“我也是。我这次去,说是过年,其实就是去见的。” “心里有底么?” “一点底也没有。” “我也是。” 两个更年期女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对视了一眼,忽然就有了一种患难与共的默契。 后面十个小时,聊得十分投机。 聊小孩不听话。 聊小孩不结婚。 聊小孩明明可以过得轻轻松松,偏要去挑一条最难走的路。 聊做妈妈的话说重了不行,说轻了她又不听。 还聊有时候焦虑得失眠了都吃些什么药。 “我讲一句,她能顶我十句。” “我们家那个不顶嘴。”对方说,“她一句话也不说。” “那更气人。” “对。” 中间曲妈妈问:“那你们家那个对象,是做什么的呀?” “我其实都不太清楚。” “怎么会不清楚呢?” 对方把额上的眼罩往上推了推,望着前面的屏幕。 “她不跟我说的。” 曲妈妈“唉”了一声,很同情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过道对面靠窗那个位子上,一个男人从头睡到尾。中途醒过一次,探头问了句“你要不要换过来”,被摆手赶回去了。 十几个小时后落地。 直到下飞机即将步行前往行李转盘时,两个人还聊着。 “所以你们家那个,到底什么时候能定下来啊——” “说不好。” “诶等一下。”曲妈妈忽然踮起脚,往下机的人群里挥手,“妈!这里!” 一位白发老太太拖着箱子慢悠悠地过来了。 “正好。”旁边那位说,“我妈妈也来了。” 四个人就站到了一块儿等行李。 悠悠阿婆眯着眼,把面前这几个人挨个看过去。 看到那位方才同坐头等舱的老太太时,她客气地笑了笑。对方和蔼地向她颔了颔首,便把包交给女儿,自己转身向洗手间走去了。 接着目光落到她女儿身旁那位五十来岁的女士身上。 停住了。 不知怎么,盯着人家看了许久。 看到那位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去。 阿婆还在看。 “妈,”曲妈妈拽她袖子,“你看什么呢。” “…” 阿婆把脸转开了,又忍不住转回来。 眉眼。就是眉眼。 那一双眼睛的形状,眼尾往上挑的角度,还有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收着的模样。 她在哪里见过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什么什么地方,见过怎样一模一样的那张脸。 终于开口,用的是南城话,“侬是不是南城人?” 那位一愣,用南城话答道:“我不是在南城长大的。但我妈是。” “哦。” 阿婆点点头。 心里那口气散去一半。 行李陆续出来。曲小米和老太太都从洗手间回来了,一人拖一个箱子往外走。 出闸口外面,两个姑娘挤在栏杆前面等着。 “妈——!” “妈。” “阿婆—— “阿婆。” 两边同时喊道。 紧接着是一片热闹而混乱的问候。 曲悠悠扑过去抱住阿婆,又转身去接阿婆的箱子,顺手把旁边那位阿姨手里的行李也接了过来:“阿姨好!这个我来!” 薛意从另一边过来,叫了声“妈”,又叫了声“阿婆”,然后转向曲悠悠身边那位:“阿姨好。” “哎,好,好——” 一秒钟。 两秒钟。 薛妈妈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曲妈妈脸上那个笑还没有收回去。 两个人非常缓慢地,同时转过头,看向对方。 “…” “…” ? 曲悠悠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怎么了?” 薛意也停住了。 后面,薛意爸爸推着三辆行李车艰难地挤出来,停在人群外围,喘了口气。 “行李都齐了。”他说,“咱们往哪边走?” 没有人回答他。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 “怎么了这是?” 小米“啊”了一声。 “妈——”她扯她妈的袖子,“这个阿姨不就是——” “闭嘴。” …… 风从自动门那边一阵一阵地灌进来。 曲妈妈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起。 薛妈妈的下颌缓缓地紧绷,抬起,重新变成在飞机上刚坐下时的那副模样。拒人千里,冷若冰霜。 两个人隔着两米,谁也没有先开口。 十个小时的话梅,飞烟似的飘散了。 曲悠悠僵在原地,手里还提着两个箱子。 薛意站在她身边,搂紧她,没有动,指节抵着行李车的把手,慢慢收紧。 空气冷得像是刚从冷柜里拖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 那位适才一直没有言语的老太太,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用南城话对身边的女儿说了一句: “阿拉小意,跟人家小姑娘感情蛮好——” 南城话。慢条斯理的语调,柔软而清冷的尾音。曲家阿婆的头微微侧过来。 盯着那位说着乡音的老人。 盯着她说话时下颌微收的样子。盯着她把手迭在身前的姿势。盯着她耳后那一小块—— “…” “有雪?”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位老太太缓缓偏过头来,看着她。 相望着,看了很久,很久。 广播里念完了一整段航班信息,身前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她的唇微动一下。 “……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