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那扇朱漆大门刚合上不久,青州城上空那股邪风就刮到了城西。 妖族聚居地外围的破烂集市上,苍蝇绕着发馊的烂菜叶打转。 一个卖低阶止血草的半妖老头正蹲在墙根打盹,三四个披甲执锐的城卫大步流星地蹚了过来。 “例行搜查!怀疑藏匿违禁丹药!”领头的城卫连个正眼都没给,皮靴直接踹在老头面前的破竹筐上。 干瘪的止血草散了一地,沾了泥水。老头心疼得直哆嗦,下意识伸手去护,却被那城卫一巴掌掀翻在地。 “老东西,找死是不是?”城卫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拇指挑开刀格,露出一截雪亮的刀身。 周遭的空气瞬间滞重。 十几个原本在附近摆摊、闲逛的妖族汉子围拢过来,眼底泛起凶光。 喉咙里压抑的呼噜声此起彼伏,那是妖族发怒前特有的威吓。 城卫们非但没退,反而冷笑着拔出半截刀,眼神里透着股巴不得你动手的挑衅。 这场对峙最终以老头死死抱住一个年轻狼妖的腿、连声赔罪告终。城卫们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远。 这只是个开始。 入夜后,连着两起更恶劣的乱子在聚居地边缘炸开。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黑影,隔着远墙,将大石块雨点般砸向聚居地边缘的棚屋。 本就漏风漏雨的茅草顶被砸得稀烂,碎瓦片和泥块砸在熟睡的孩童身上,惹出凄厉的哭嚎。 等妖族青壮抄起家伙冲出来时,只看到几道穿着夜行衣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没有死人,也没人重伤,但恐慌和暴躁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聚居地里蔓延。 虎钊没有露面。这位平日里脾气火爆的虎统领,此刻像一块沉水铁坨,死死压着手底下那些快要气疯的头目。 他没去城主府讨要说法,也没号召族人反击。但聚居地里,一条消息顺着下水道和暗巷迅速传开。 这是城主府的试探。 薛城主在议事厅被逼到了墙角,承诺三日之约。 这三天,他绝不会干等着。 他在逼妖族先动手。 只要聚居地里冲出哪怕一个拿着刀的妖族,城主府养在暗处的那批私卫就能名正言顺地出街,以平叛的名义将整个城西洗劫一空。 到时候,什么连环抛尸案,什么货栈的秘密,都会被一场“妖族暴乱”掩盖得干干净净。 火星子已经落在了干柴堆上,所有人都在等,看谁先憋不住。 亥时初刻,南家老宅的院门被敲响。 来的是主脉的人。仆从一身灰布外袍,不显山不露水,只递了一句话:“南言家主请南云少爷过府一叙。” 南云没带南素微,独自跟着来人穿过青州城,进了南家主脉的宅邸。 没有去那间挂着名家字画的正厅,随从领着他七拐八绕,进了一处位置偏僻的偏厅。 偏厅里没点大灯,只在黄花梨木的书案上燃着一根牛油蜡烛。烛火跳跃,将南言的影子投射在背后的粉墙上,蛰伏隐动。 南言穿着件宽松的绸缎常服,手里不急不缓地盘着两枚青玉胆。“喀啦、喀啦”的玉石碰撞声添了些许安然。 南云恭敬地行了一礼。家主没叫人上茶,也没让他坐。 “薛城主的事,南家早有察觉。”南言眼皮都没抬,开口第一句话直奔主题,客套都省了。 南云站在离书案五步远的地方,视线落在南言把玩玉胆的手上。他没接茬。 这老狐狸,半夜叫人来,怎可能是为了闲聊。 南言盘玉胆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南云。眼睛里赤裸的审视代替了长辈慈爱。 “但青州城不能乱。”南言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良久,“如果只有疑心没有证据,南家不会表态。” 他停顿了片刻,屋子里的烛火爆出一朵灯花,“劈啪”一声轻响。 “如今之事,由你来调查最合适不过。如果证据落到实处,南家不会站在他那边。” 南云听懂了。 这是势力的生存学。南家有实力直接清算薛城主和那几个富贾,但需要理由。 在有把握之前,家族不会下场的,最多是中立态度打打圆场。 可一旦南云和其身后的小团体能成功,家族自然鼎力相助,然后顺理成章地接管城主府倒台后留下的地盘。 南言当下的态度是不阻止,不帮忙。 “晚辈明白了。”南云点了点头。 立场确认完毕,多说无益。南云拱了拱手,转身准备告辞。 就在他的一只脚已经跨出偏厅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南言的声音。 “你姐姐的身世,怀瑾贤弟应该说了吧?” 南云的脚步猝然停住。浑身紧绷。 他转过身,隔着昏黄的光晕看向南言。南言依旧坐在那里,玉胆再次在掌心转动起来,脸上的表情隐在烛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问起南素微的身世? 前几天,养父南怀瑾确实在书房里交代了当年的旧事,告知南素微并非南家血脉,而是当年外地散修托付的孤女。 “是,前几天家父已经告知。”南云压下心头的翻涌,语气平稳地回道。 南言听完,目光在南云脸上停留了数息。随后,他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玉胆。 “嗯,那便好。” ……… 偏厅外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廊檐下每隔十步悬着一盏气死风灯,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笼里的火苗摇曳,将地上的光影晃成波纹。 南云踩着这些波纹往外走。 秋夜的凉意顺着衣料渗进皮肤,却压不下他心头的燥热。鞋底摩擦青砖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孤寂。 薛城主的倒计时已经开始,妖族聚居地的火药桶随时会炸,而家族这尊庞然大物,正坐在高处冷眼旁观,等着吃肉。 那几张破烂纸张还贴在他的胸口。 裴一今晚盯着城主府的偏门。如果薛城主真的要赶在这三天内销毁证据,今晚的夜香车,就是他们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