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的正厅,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薛城主没有回应南云的质询,也没有正视南言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 他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案几上那几团洇开的茶渍。 从南言不请自来跨进这间正厅的那一刻起,薛城主就明白。 就算现在拼个你死我活,也不可能有半点胜算,先不说实力差距。 南云是流云真传,走在暗线找到账簿,南家现在要出来牵头清算! 账簿是刀,南云是递刀的人,决定这把刀什么时候捅下去的,是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品着茶的南言。 良久。 薛城主终于开口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南言放下茶杯,杯底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比你想象的要早。”南言的回答轻描淡写。 薛城主闻言,嘴角扯出自嘲的弧度。 他想起了几年前,青州城外的一条灵脉因为地动而暂时枯竭,影响了城中大半灵田的收成。 他借着救济的名义,从各大商行刮了一笔巨款,其中大半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那件事之后,南言曾请他喝过一次茶。 茶桌上,南言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青州城是大家的,水浑了,谁的船都不好走。” 当时他只当是南家想多分一杯羹的敲打,并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便已是最后几次的警醒了。 “前些年青州城受灾,那笔救济款,你私下拿了多少,南家一清二楚。”南言的声音依旧平淡,陈述一件旧事,“当时,南家已经提醒过你一次了。” “只是你几次不悔改,如今的局面,都是你应得的。如果你配合,会让你体面一些的。” 薛城主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几团已经干涸的茶渍,眼神空洞。片刻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身体向后一靠,瘫软在宽大的太师椅背上。 成王败寇,到了这个地步,无需再辩解了。 “那就按规矩办吧。” 薛城主闭上了眼睛,像是说给自己听。 南云离开城主府时,已是申时末。 他没有直接回南家老宅,而是跟着南言,去了主脉的一处密室。 在那里,他通过南言的渠道,将那个装着账簿的紫檀木盒,亲手移交给了两位早已等候在城外的流云宗内门执事手中。 那两位执事都是筑基后期修为,神情肃穆,接过木盒后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向南云和南言行了一礼,便化作两道流光消失在了天际。 整个移交过程没有公开,也没有惊动青州城的其他势力。 但消息,却比风传得还快。 当天傍晚,青州城所有排得上号的世家和商行,都收到了一个消息。薛城主,完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薛城主没有潜逃,没有狗急跳墙。他只是一个人待在城主府的书房里,谁也不见。 傍晚时分,城卫军接管了城主府的防务,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士兵封锁了前后门,府内所有人员被限制出入,只进不出。 入夜后,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黑色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城主府的后门。 薛城主换下了一身锦袍,穿了件普通的青色长衫,在两名面无表情的城卫陪同下,从偏门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熟悉的街道,没有回头,登上了那辆马车。 马车驶入黑暗,很快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南云收到这个消息时,正站在偏院的桂花树下。 他紧张的情绪,终于松了一口气。 从在南家后院发现第一具兔妖尸体开始,到此刻薛城主被带走,不过短短十数日。 但这几天里经历的阴谋、追杀与博弈,却比他以往的经历都要惊心动魄。 这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了。 南云转身回了屋内,步履平稳。 内室里,南素微已经为他备好了一壶温热的灵茶。 南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书案前,将那个空了的紫檀木盒打开,又合上。 从今往后,那本记录着无数罪恶的账簿,将被封存于流云宗某个不见天日的案卷深处,成为一桩秘闻,不再有人提起。 南云的脑海中,却浮现出离开城主府前,南言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南言站在正厅的门槛处,背对着他,看着庭院里那棵枝繁叶茂的百年古树。 “青州城不会忘记办成这件事的人。家族能出你这样的年轻人,很好。”南言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却不轻,“但你也要记住,仙凡有别,修行路的水,远比你看到的要深。有些地方,走得太近,反而会迷失方向。” 南云当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现在,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木盒,却隐约品出了别的味道。 南言是在点他。 “有些地方,走得太近反而会迷失方向。” 这句话,指的究竟是青州城这潭浑水,还是家族错综复杂的纠葛?又或者,是指他与南素微之间那禁忌关系? 南云不知道。 想到此时,他关上了木盒,将它放进了书案最底层的暗格中。 不管话的深意如何,日子还是别无二般,这次也是误打误撞了。以后应该注意一些,热心肠的事情,少做。 窗外的夜色已经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南云褪去衣,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