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商城里的生意一日旺过一日,张惠敏刚从厂里放了假,先回了家,赵婶早就把饭菜装好了给她,热腾腾的用棉布裹着,放进篮子里。 她提上篮子,也没有多耽搁,径直往商城那边去。 还没走到门口,便远远听见里头一片嘈杂的人声,像一锅煮沸的水。 商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停,布帘子被人掀起来又放下,一阵一阵的热风裹着汗味和布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张惠敏提着菜篮子挤进去,先看见的便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柜台前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张红娟站在柜台后头,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作响,另一只手麻利地扯着油纸给顾客包货,嘴里还不忘喊:“小英!东边柜台那匹蓝布再搬两匹出来!快没了!还有,谁有空谁去仓库把那个铁壳暖水壶再翻两箱出来,货架上就剩仨了!” 旁边那个被称作小英的年轻姑娘应了一声,从柜台后头钻出来,擦着汗往仓库方向跑。 刘秀月这边也没有闲着,她正站在另一头,指挥着几个店员补货:“你们几个,把这摞搪瓷盆拿几个到门口铁架子上去,搁这儿挡着路了!还有——” 她目光一扫,又指了指墙角,“那堆帽子别堆那儿,全拿到前头架子上挂起来,老放着吃灰呢?” 两个店员手脚麻利地把帽子抱走了。刘秀月刚转过身,便又被几个顾客堵住了。 一个老太太举着一块布料,扯着嗓门问:“哎,老板娘,这块布多少钱一尺?” 刘秀月走过去看了看,报价,老太太嫌贵,还在讨价还价。 刘秀月陪笑说这个价已经是最实惠的了,您拿回去做件衣裳能穿好几年,比镇上新到的那批料子厚实多了。 另一边又有个年轻人举着一个暖水瓶问有没有红的,刘秀月又去应付,嘴里头还在喊小英快去仓库翻。 张红娟那边刚收完一位客人的钱,还来不及喘口气,又一个声音挤过来:“同志,这个洗脸盆有大号的吗?” 她一边应着,一边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摞搪瓷盆,抽出一个递过去,问要不要包上。 这边还没完,那边又有人喊:“这些碎花布是不是新到的?给我来几张,做被面用!” 张红娟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嘴里数着数,手里的油纸熟练地一卷,扎好,递出去。 柜台上的钱匣子已经快满了,零碎票子和硬币塞得满满当当,毛票一角一角地堆成小堆。 张红娟趁着空隙,把钱飞快地拢到一块儿搁进布袋子里,扎紧口子放在脚边,又顺手在柜台上拍了一下:“别都挤在中间,从两边排,后头的往前走走!” 刘秀月那边也忙得不可开交,但她还有余力给旁边几个新来的店员打气:“你们几个别慌,慢慢来,顾客问什么就答什么,带路去拿货就行。今天生意好是好事,人人有活干,晚上我跟你们红娟姐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给你们每人添个红封!” 那几个店员听了,眼睛一亮,手上动作也麻利了不少。 刘秀月转回身又对着柜台喊:“小张小张?你过来把这头那几卷布理一理,顾客要扯的时候好找!” 小张应声跑过去,蹲下身把几卷布重新码整齐。 门外又涌进来一批人,有一个大婶带着两个女儿。 她径直奔着一匹大红色的布料去了,拿手摸了摸厚度,回头朝刘秀月喊:“老板娘,这红布给我扯五尺!做被套用的!” 刘秀月应声走过去,一边展开布量尺寸,一边和她搭话:“大姐眼光好啊,这红布是正经的棉布,好用也耐用。” 大婶被她夸得开心,又让她连着那几尺花布也一起扯了。 后头有两个年轻的姑娘,看中了一双新到的手套,试了半天,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咬咬牙买下来。 另一个中年男人买了个热水瓶胆,怕路上摔了,刘秀月又替他找了块厚布包好才递出去。 张红娟那边,钱匣子又满了。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旁边惠敏的手:“你来帮我看一会儿?我去那屋理理钱,再不收要装不下了。” 惠敏还没来得及答应,张红娟已经站起身来,把钱袋子一提,往里屋去了。 刘秀月也趁空歇了歇嗓子,转过头看见惠敏提着那个篮子站在门口,这才注意到她带了饭来,朝她喊了一声:“惠敏,你来了!等等啊,我这边忙完这波,咱们就吃饭!” 惠敏应了一声,低头看看篮子里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又看看这满店乱糟糟的热闹景象,心说这饭怕是还得再等一阵才能吃上了。 等到最后一批客人终于提着大包小包心满意足地离开,屋里总算安静下来。 几个店员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似的,有的扶着柜台直喘气,有的直接坐到板凳上靠着墙揉脚,还有一个小姑娘干脆趴在了货架上,脑门贴着木板,一副再也不想动弹的模样。 张红娟从里屋出来,看到这幅光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拍了拍手:“行了行了,都辛苦了!今天生意好,货也卖得快,全靠你们手脚麻利。赶紧的,该喝水的喝水,歇够了再说,别一下子垮在这儿,明儿还有一天要干呢。” 刘秀月也走过来,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一包之前备好的烟,拆开递给几个男店员:“来吧,抽一根提提神,今天确实没少累着你们。” 那几个男的接过烟,连忙点头道谢,跑到门口蹲着抽去了。 几个女店员还赖在板凳上没动。 张红娟看着她们,想了想,又说:“今天这波人太多了,确实忙得够呛,你们也都看见了,收银台那边钱都堆得快数不过来。前几天说好的工钱照发,今天再额外给你们一人加两毛,算是今天的辛苦钱。回头等这批货清完,这阵子业绩正好,我再给你们一人扯块好料子做身新衣裳,就当过节了。” 几个店员一听,眼睛都亮了,那个趴在货架上的小姑娘也抬起了头,精神头一下子就回来了:“真、真的啊?还有布料?” “我说话还能有假?”张红娟笑了一声,“你们今天也看见了,回来那几匹棉布成色不错,到时候挑一匹喜欢的,我按进价给你们算。” 几个小姑娘登时叽叽喳喳地讨论起那几匹布哪个花色好看,哪个颜色给自己做衣服更衬人。 刘秀月也在旁边补了一句:“干得好自然就有赏,跑不了你们的。行了,趁这会儿没事,该歇的歇,该喝水的喝水,一会儿要是人又来一批,可就顾不上你们了。” 店员们应了一声,各自散开,该灌水的灌水,该坐的坐,屋里总算有了片刻的清闲。 张红娟这才转身,看了一眼被惠敏摆在后头小桌上的饭篮,走过去揭开盖子,热气呼地冒了出来,饭菜还温着,飘出一股家常的香气。 刘秀月也绕过来,拎了张板凳坐下,看了一眼菜色:“好啊,老赵今天给做得还挺丰盛。”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掰了一双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呼——还真不赖。” 张红娟也坐下来,两个人这才算是真正吃上了今天的第一口饭。 惠敏从柜台那边搬来一只小板凳坐在旁边陪她们,又替她们一人倒了杯温水搁在手边。 刘秀月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又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炒鸡蛋,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哎,娟儿,你说咱们今儿个到底卖了多少?我这心里没底,光看收银台那堆钱,满满当当的,少说也得好几十吧?” 张红娟咽下一口米饭,想了想:“不止。光上午那波,那几匹布就卖出去大半,账我粗略记了一下,光布料的钱就好几十了。再加上那批搪瓷盆、暖水壶,还有手套、帽子和零零碎碎的东西,我估摸着,今天一天下来,少说也得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 刘秀月一看,眉头都挑起来了:“真有那么多?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本了。” “那当然,”张红娟夹了一筷青菜,慢悠悠地说,“不然咱们折腾这么大动静干嘛?今天才是头一个真正的满日子,后面要是天天都有这生意,别说回本,赚头都大着呢。” 刘秀月嚼着饭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那回头得跟几个厂子再约几批货,赶在这波热度没过之前多囤一些。不然到时候货架空了,有人来买又没有,那不是白送生意给别人?” 张红娟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明儿得找人去趟西边的批发点,看有没有新货,顺便把一批零碎补一补。” 两人一边吃一边盘算着这月的进货和货款,算着算着,刘秀月嘴里那口饭差点笑了出来:“你说咱们俩,头一回干这种事,倒是干得有模有样的,连我都没想到能开张这般顺。” 张红娟也笑:“那也得靠你和大家伙。我一个人可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你手底下那几个店员也个个像样,忙的时候也没有一个偷懒的。” 刘秀月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她碗里:“行了行了,别光顾着夸我,你也快吃,吃完了还得去算账。” 两人相视一笑,这顿饭虽然吃得简单,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踏实和满足。 惠敏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得正香,也笑了笑,低头剥了个鸡蛋放进自己碗里。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停下了一辆黑色小轿车。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得体的深蓝工装,手里夹着一只公文包,快步绕过车头,替后座的人拉开了门。 紧接着,一个男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约莫三十五岁上下,身量高大,皮肤白净,穿一身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副当干部的派头。 他站在车前,先是抬头看了看店面,目光在招牌上停了停,才缓缓迈步朝这边走过来。 那个女人走在他身侧,一边走一边指着店面,嘴里低声说着什么。 两人跨进门槛时,店里的嘈杂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店员在角落里喝水歇脚,张红娟和刘秀月坐在小桌边吃饭。 那女人快步走到男人前头半步,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却正好能让屋里的人听见:“领导,这就是那间店面,地段和朝向都是当初几个备选里最好的一个。我们先前也跟洛女士接触过几次,她那边原本也谈得差不多了,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又说不合适,就给拒绝了。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够妥当,让您多跑了一趟,实在抱歉。” 男人没有接话,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先是看了看货架和柜台,又随意地扫过那几个店员,最后视线落到了张红娟和刘秀月身上。 他脚步忽然顿住了,目光微微一亮。 他没有急着往里走,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两个女人身上流连。 张红娟正低头吃饭,额边垂下几缕碎发,耳根白皙,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手腕。 刘秀月坐在她对面,一手端碗,一手夹菜,眉眼间天生带一股爽利劲儿,尤其是那双眼睛,顾盼间自然有一种勾人的光彩。 男人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一直在两个人身上打转,眼神里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兴致。 男人名叫周怀仁。 前世他是个富二代,他爸是地方上有名的民营企业家,明面上经营地产和酒楼,暗地里却和一些灰色势力纠缠不清;他叔叔更狠,是当地地头蛇头子,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收保护费、开地下赌场、放高利贷,什么都干。 周怀仁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要什么有什么,天不怕地不怕。 他从十几岁开始就跟在叔叔身边学着玩弄手段,成年之后更是无法无天,酒驾撞死人拿钱摆平,把人打残了找关系顶罪,甚至连强奸这类事都干过不止一回。 他最得意的一件事是祸害了城东一户开小饭馆的人家。 那户人家的女儿刚满十九岁,在饭馆里帮忙端菜,长得清秀水灵。 周怀仁看上了她,头几次还假惺惺地请她吃饭说好话,姑娘实心眼没答应,他便没了耐心,有天晚上趁饭馆打烊,让两个跟班把姑娘拖上车带走了。 轮奸之后又把姑娘丢在郊区路边,人找到的时候已经精神崩溃。 那家人报了警,可周怀仁他爸上下打点,硬是把案子压了下去,最后只定了那俩跟班的罪,周怀仁连一次笔录都没做过。 那姑娘的父母后来又去市里上访了好几趟,但每次都被人拦下来。 饭馆也开不下去了,父亲气病了一场,母亲整天以泪洗面,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被毁了。 周怀仁还大摇大摆地开着车在饭馆门口经过,看着那破败的招牌,心里只有得意,没有半点愧疚。 这样的事他干过不只一件。 有段时间他迷上了赌场里一个放贷的女人,包养了几天玩腻了便丢开,女人上门找他讨要一笔欠账,他转头就让人把她卖到了外地,那女人再也没回过家。 他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人,周怀仁干的烂事他都知道,但没有一件真正管过,反倒替他遮掩得干干净净,觉得儿子有本事不吃亏就是好的。 他叔叔更不用提,那些跟班、打手全是叔叔养着的,出了什么事也全是叔叔出面摆平,两兄弟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黑白两道,倒也相安无事。 可日子不可能一直这么下去。 风水轮流转,他家那位最大的保护伞,某个在省里手握实权的人物,被政敌联合起来拉下了马。 罪名一桩桩被摆上台面——受贿、贪污、滥用职权、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数罪并罚。墙倒众人推,他家的那些旧账也全被翻了出来。 官商勾结、行贿受贿、非法侵占国有资产、组织黑社会性质活动、旗下产业涉赌涉黄涉黑。 他爸进了监狱,他叔叔也被通缉,不出半个月就落网了。曾经门庭若市的周家大宅,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只剩下几只野猫在院子里叫唤。 周怀仁自己也被抓了。 那些被他压下的事一件件重新被翻出来。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他犯下的那些罪状被一条条列出来,其中光是强奸和致人死亡两项,就足以让他吃枪子儿。 判决下来得很快。 公审大会上,他被押着跪在主席台上,胸前挂着牌子,名字上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叉。 台下乌泱泱的全是人头,有人朝他扔烂菜叶,有人咒骂他不得好死,他跪在那儿,忽然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 枪决那天,他跪在土坡前,背后是持枪的士兵。 他面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是低矮的田埂和零星的电线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冷。 一声枪响,他眼前一黑。 可当他又能看见东西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头顶是陌生的木梁,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枕边放着一只煤油灯,灯芯还冒着微弱的烟。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年轻了许多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到一阵久违的心跳。 他缓缓翻身坐起来,环顾四周,破旧的木桌、斑驳的墙皮、墙角堆着几只麻袋,一切都在告诉他,这里是另一个时代。 投生到这个时代之后,周怀仁起初并没敢轻举妄动。 他用了头一两个月的时间摸清了这个年代的规矩——凭票供应、公社制度、革委会、知青下乡、城乡二元户口,一切都和他前世截然不同。 他很快意识到,这个时代虽然物资匮乏,但处处都是空子,处处都是机会。 他没有资本,没有背景,也没有技术,但他有一副前世练出来的油滑头脑,还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他先是猫在北边几个县交界的乡场之间,替人跑腿送信,帮人倒腾些针头线脑的小货,今天从东村收几斤鸡蛋,明天倒到西镇换几张工业票,日子过得紧巴却也饿不死。 他嘴甜肯帮忙,又会察言观色,没多久便和几个村上的采购员混了个脸熟。 但这点小打小闹无论如何也填不满他的胃口。 他前世锦衣玉食惯了,天天馒头咸菜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他便觉得浑身的骨头都不得劲。 他要的是钱,是大把大把的票子,是站在高处看人低头的生活。 于是当机会摆在面前时,他没有犹豫——有人透了话,说沿海那边有人跑海船,一趟货走下来,赚的钱比在家种十年地都多。 那自然是见不得光的生意,可能一夜暴富,也可能人货两空。 周怀仁没有多想,他凑了一笔钱,寻了一条肯带他上船的跑海货船,跟着出了海。 那船不大,装满了从各地收来的旧货杂货,黑灯瞎火地往南边开。 海上风高浪急,船在夜里遇上了一场大风暴,浪头一浪接一浪地掀上甲板,船身像片树叶似的一会儿被抛到浪尖,一会儿又跌进谷底。 周怀仁死死攥住船舷,脸煞白,胃里翻江倒海。 其他人都缩在船舱里念着各路神佛保佑,他却无处可躲,只能死死撑着眼皮,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面,心里想着自己难道又要死一回? 船最终还是被浪打翻了。 他命大,混乱中抓住了一箱浮起来的货,死死抱着那口箱子在海里漂了不知多久,最后被一阵潮水推上了岸边。 他趴在沙滩上吐了好半天海水,挣扎着爬起来,回头一看,那口箱子被礁石磕开了半边,里头的东西大半都泡烂了,唯独一角,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拆开一看,是一枚样式古怪的旧怀表。 那怀表是东瀛那边的东西,铜壳包浆厚重,表盖上密密刻满了看不懂的咒文,一圈绕着一圈,像某种古老的封印。 表身沉甸甸的,入手有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他拨弄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怎么打开,直到不小心按到了表壳侧面一处不起眼的暗扣,表盖“咔”地弹开,一声极细极轻的铃音从表芯里溢了出来,那声音不像普通的钟表报时,倒更像一声勾人魂魄的媚吟,婉转悠长,在寂静的空气里绕了好几个弯才散去。 周怀仁起初只当那是一件能换些钱的老古董,找了几处收旧货的铺子打听价格,可人家开价都不高,他便也没急着出手,随手揣在身上,继续靠倒卖小货过日子。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在邻县一个镇上被人堵了巷子。 几个当地的地痞不知从哪听说他身上带着货,眼睛发绿,想要抢他。 周怀仁跑不脱,被逼到墙角,挨了好几下拳脚。他倒在地上,抱着头,忽然摸到了怀里那枚怀表。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在挨打的同时偷偷按开了表盖。 那声极细的铃音响起来的瞬间,几个地痞忽然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动作僵住,眼神发直,两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周怀仁愣了片刻,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盯着他们,发现几个人像木头人一样站着,连眼珠子都不转。 他心里一颤,随即一股狂喜涌上来——他这是捡着了了不得的宝贝。 从那以后,周怀仁便开始靠着这枚怀表混迹各处。 他先是用怀表让小贩心甘情愿把钱掏出来给他,又催眠了几个大姑娘,把人家糟蹋了,第二天醒来仍当自己是做梦。 他甚至在一次过关卡的时候,用怀表把检查的民兵定在原地,大摇大摆地闯了过去。 他越来越大胆,也越混越有门道。 他开始不满足于小打小闹,心里盘算着用这枚怀表做更“大”的事——他要的不是这些小钱小利,而是更大的家业,更体面的身份,还有,更多的美人。 他从这以后便彻底想明白了——这表不该用来干那些偷鸡摸狗的小勾当,也不只是用来催眠几个大姑娘的玩物。 他要的是人,是能替他做事、替他背锅、替他挡刀的人。 他要培养一批只听他话的走狗,一批没有自我意识、没有底线、他让做什么便做什么的肉傀儡。 他物色的第一个人,是个欠了一屁股赌债的烂赌鬼,姓孙,三十来岁,老婆带着孩子跑了,爹娘也被他气死了一个,整个人活得像条野狗,人见人嫌,连放高利贷的都不愿意再借他钱。 周怀仁特意打听了他的去处,在一间破棚子里找到了正在灌劣质烧酒的他。 周怀仁没有急着动手,先坐下跟他聊了会儿天,听他说自己如何时运不济、如何全天下都对不起他,时不时点一点头,再递上一根烟。 等到烂赌鬼喝得差不多醉时,他才装作不经意地按开了怀表。 铃音一响,烂赌鬼的眼神一下便直了,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周怀仁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从今天起,我是你的主子,你欠的所有钱,我来还。你的命,就是我的。你要做的一切只有一件事——听我的话。” 烂赌鬼醒过来后,脑子里便只剩下一个念头:眼前的这个男人救了他的命,是天底下对他最好的人,他这条命从今以后就是他的了。 从此他成了周怀仁身边最忠实的影子,替他去打听风声、去堵人门口泼粪、去和街巷里那些不肯配合的商户“好言相劝”,周怀仁指哪他打哪,从不犹豫。 第二个人是个在镇上来回倒卖粮票布票的中间人,姓钱,三十出头,脑子活泛,嘴皮子利索,可惜总差一步运,没能混出个名堂。 周怀仁用怀表将他控住,给他编了一套完整的记忆——告诉他自己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曾被仇家追杀,是自己冒着性命危险把他藏了一个月,他这条命早就已经报给自己了。 从此,这个姓钱的中间人的所有聪明才智都用来为周怀仁牟利。 他替周怀仁牵线搭桥,把那些来路不明的货物资一一转手,又替他摸清了周边十几个乡镇所有商贩的路子和底细,成了周怀仁手里最好用的一个白手套。 第三个人是个寡妇,夫家留下一个孩子,婆家不认她,娘家也嫌她晦气,她一个人拉扯着孩子过日子,活得辛苦又寒酸。 周怀仁选中她,倒不是看中她有多能干,而是他需要一处不起眼的落脚点,一个安全的壳。 他花了两天功夫观察她,确认她的生活已经苦得看不到任何指望,这才找机会用怀表把她控住。 他用催眠在她脑子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周怀仁是她的恩人,是她死去的丈夫托付来照顾她的人,她平生活着的意义就是听他的话,他的命令就是圣旨。 从那以后,这个女人便将自己那间破瓦房腾出来给周怀仁住,替他洗衣做饭,替他守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从不问半句。 甚至有一天晚上,周怀仁喝多了酒,闯进她屋里把她压在身下,她也没有挣扎,眼神空洞地躺在那儿,嘴里喃喃着:“恩人……你做什么都行……” 周怀仁后来还控住过一个镇上收废品的老头,一个来这边跑单帮的外地商人,一个在县城邮电局上班的话务员,一个在粮站管仓库的保管员。 他选人从不看人品,只看这个人有没有用处——有用的,便留下;没用了,便一脚踢开,甚至灭口。 他曾用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地商人做幌子,去县城里和一个大的买家接头,等到交易完成,他让烂赌鬼把那个商人活活勒死,扔进河里。 他也曾让那个寡妇替他“招待”过几拨想要来黑吃黑的人,用加过料的酒把他们放倒,再由烂赌鬼挨个补刀。 他甚至还将那个话务员的脑子洗得彻底,让她成了他安在县城里的耳目,专门负责截听某些来路重要的电话。 那些女人在他眼里不过是用完即丢的工具,甚至连工具都算不上,比一张擦过手的废纸还要不值一文。 早几年时间,周怀仁一直在盘算着往南方发展。 北边那些乡场镇甸他已经摸透了,油水也刮得差不多了,再待下去也没什么大意思。 他听人说南方开放得早,政策活,钱好赚,人也比北边松泛,便动了心思,带着手下几个人一路往南探路。 可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件让他极其不安的事——每当他靠近某座城市附近时,怀表的铃音便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效力大打折扣。 他试过几次,对着一个路过的货郎按开表盖,对方只是愣了一愣,便又神色如常地继续走路。 他又试了试催眠一个街边蹲着晒太阳的老头,结果老头皱起眉头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哪来的怪声”,便又闭眼打起盹来。 周怀仁当时后背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怀表一直是他最大的倚仗,也是他所有底气的来源。 要是这东西在这座城市里不管用,那他闯进去跟一只没牙的老虎有什么区别? 他没敢多留,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把这座城市划进了不可触碰的范围。 直到最近几天,他又一次路过这座城市边缘时,心中那股不甘心又蹿了上来。 他试探着按开了怀表,对着一个路过的年轻男人试了试。 铃音一响,那人步子一顿,眼神果然又变得直勾勾的,停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周怀仁又惊又喜,多试了两次,确认效果确实恢复如初,这才敢光明正大地打起了这座城的主意。 能够让怀表失去效果的东西,他到现在也没弄清到底是什么,但既然如今效力恢复了,那便不值得再纠结了。 他派了手下去跟这座城市最富有的人接触,想要在这里开一间会所。 他的算盘打得很好,会所这东西,正经赚的是明面上的酒水钱,可暗地里能做的事情多着呢——往来的富商、官员、有头有脸的人物,只要进了他的门,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变成听话的棋子。 可没想到,对方居然拒绝了。 周怀仁带着人亲自跑了这一趟,一方面是想看看是谁这么不识抬举,敢驳他的面子;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想亲眼见一见那位传说中的洛夫人——据说她不仅富甲一方,而且年过四十依旧风韵犹存,美得不可方物。 他要亲眼看看这个拒绝了他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路过那条街时,他看见了一处装修得气派的商城门面,门口人来人往,生意红火得不像话。 他不由得皱了皱眉——按照他手下的情报,这间店面原本被他看中了想做会所用,可后来听说被两个女人捷足先登租了下来。 他心里拧了一股火,便想进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跟他抢这块地方。 却没想到,一进门,他先看到的不是货架上的商品,也不是忙碌的店员,而是两个正坐在小桌边吃饭的妇人。 那个穿枣红色衣服的妇人,眉眼温柔,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从容的韵味,长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另一个穿淡青衫子的妇人,眉梢带着几分爽利,一双眼睛顾盼生辉,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辣味。 周怀仁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他忽然觉得,这趟来得值了——不仅找到了怀表失效的疑点,还意外撞见了两个漂亮的女人。 他之前看到的那个念头如同一株野草,顿时悄无声息地长了起来。 周怀仁不慌不忙地踱进店里,目光又在张红娟和刘秀月身上停了一瞬,脸上浮起一个得体又温和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客气,说话也头头是道:“两位老板,打扰了。我是路过此地,看你们这店面生意红火,便忍不住进来看上一眼。实不相瞒,我目前在好几个地方都开了铺面,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做买卖的,但像您这儿生意做得这么好的,还真不多见。刚刚在外头站了一会儿,看你们这边客来客往,店员手脚也麻利,心里便十分佩服。不知道二位贵姓?平时是怎么打点生意的?要是有机会,还想向你们讨教讨教。”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对方,又滴水不漏地把自己“路过的老板”这个身份立了起来。 张红娟和刘秀月对视了一眼,虽然没接他的话茬,但对方语气客气,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张红娟放下筷子,微微点头:“客气了,小本生意,混口饭吃罢了。您贵姓?” “免贵姓周。”周怀仁笑得更温文了,嘴上说着话,手指却不经意地滑向怀中那枚怀表的位置,“我看你们这个店面位置极佳,地段也好,生意做得红火,想必也很费心吧。往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周某或许也能出些力。” 张红娟和刘秀月放下碗筷,客客气气地应了几声,只当他是来看货的客人,招呼他在店里随意看看。 周怀仁却不急着走,一边在货架前慢悠悠地转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夸着店里货物齐全、生意做得活络。 他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亲切,倒像是个普通路过的客商。 可就在他站在两人面前的那一刻,他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按开了怀表。 一声极细极轻的铃音从袖口里溢了出来,微不可察,像夏夜一缕若有若无的蚊鸣。 周怀仁面上依旧带着笑,嘴里还在客套着:“我看二位大姐这店面地段选得好,人也和气,难怪生意这般红火……”他心里却已经在暗自得意,等着看面前这两个美人儿的眼神变得呆滞顺从。 可一刻过去了,张红娟和刘秀月之间依然有说有笑,似乎毫无反应。 周怀仁微微皱眉,疑惑之余,又偷偷按了一下怀表。 铃音再度响起,比刚才更绵长细腻,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魅惑之韵。 张红娟忽然皱起眉头,偏过头对刘秀月说:“秀月,你听到没有?哪来的声音?像是什么奇怪的钟表在响,听着怪难受的。” 刘秀月也侧耳听了听,跟着皱起眉:“听是听见了……像是从哪儿传来的怪响,又细又尖,难听得很。这附近该不会有人养了什么奇怪的鸟吧?” 周怀仁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分明看见自己手中的怀表还在开着的状态,铃音也还在细细地响着,可面前这两个女人却像全然没有受到影响一般,神色如常,甚至还嫌那声音难听。 他还想再试一次,却见刘秀月忽然偏过头来看向他,似笑非笑地问:“这位客商,你手里是拿着什么东西吗?怎么好些像是什么响动从你这儿传来的?” 周怀仁猛地将那枚怀表握进掌心,不动声色地塞回袖中,干笑一声:“哪里哪里,大概是外头路过的什么东西,二位听岔了。” 他脸上的神情还算镇定,可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微微渗出了汗。 而在另一边,尽欢眉心轻轻一拧,意识海里那张爱神牌正微微震动,传回来的波动很微弱,却极其清晰——有人在试图对妈妈和岳母那边下手,而且手段绝非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