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若辰的一周岁生日,是在城西那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过的。 苏秀红包了十桌,把李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全都请来了。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抱着李若辰满场转悠,笑得合不拢嘴。 “看看我们若辰,这鼻子,这眼睛,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可不是嘛,活脱脱一个小学文!” 亲戚们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夸着孩子。 赵凯兰站在人群外围,穿着一件得体的米色连衣裙,手里端着一杯橙汁,看着这一切,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但她心里乱得很。 明天就是约定的日子,按照计划,今天过完周岁生日,她就应该跟妹妹换回身份。她回到许铁强身边,赵凯蒂回到李学文身边。一切恢复原状。 可是她做不到。 这一年来,她以“赵凯蒂”的身份生活,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被人尊重”。 李学文虽然跟她没有夫妻之实,但对她和和气气,从不动怒。 苏秀红虽然唠叨,但对她关怀备至。 她在医德医风办虽然做得不好,但至少没有人打她、骂她、把她当成出气筒。 她不用每天晚上提心吊胆地等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回家。 她不用在半夜被压醒,被迫张开双腿迎接一个满身酒气的身体。 她不用在第二天早上对着镜子,用遮瑕膏掩盖脖子上的淤青。 她终于活得像个人了。 如果换回去,她又要回到那个地狱里。 “姐。”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赵凯兰回头,看到赵凯蒂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表情看不出喜怒。 “你跟我来一下。” 赵凯蒂把她拉到宴会厅外面的露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闷热和花香。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展开来,像一片璀璨的星河。 “明天就该换回来了。”赵凯蒂开门见山地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凯兰的手指攥紧了栏杆:“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吗?” 沉默。 赵凯兰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想说“准备好了”,但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姐?”赵凯蒂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安,“你不会……反悔了吧?” 赵凯兰的眼泪掉了下来。 “凯蒂……我……我回不去了。”她的声音颤抖着,“我一想到许铁强那张脸,我就……我就浑身发抖。我没办法再跟他睡在同一张床上。我没办法再让他碰我。我宁愿死。” 赵凯蒂沉默了。 她看着姐姐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心疼,愧疚,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可是姐,”她的声音很轻,“如果你不换回来,我就得继续……” 她没说完。但她知道姐姐明白她的意思,如果赵凯兰不换回来,赵凯蒂就必须继续扮演许铁强的妻子。 那个她多待一天都觉得恶心的男人。 “对不起……凯蒂……对不起……”赵凯兰哭得更厉害了,“我知道我自私……我知道我让你为难了……可是我真的没办法……我真的好害怕……” 赵凯蒂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走到姐姐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别哭了。你不愿意回去……那就别回去了。” 赵凯兰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可是你……” “我没事。”赵凯蒂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王八蛋,我还能对付。倒是你,你回去的话,我怕他把你打死。” “凯蒂……” “别说了。”赵凯蒂把姐姐抱进怀里,“我们姐妹之间,不说对不起。” 赵凯兰把脸埋在妹妹的肩膀上,哭得更厉害了。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自私的废物,妹妹替她承受了那么多,她却连换回来的勇气都没有。 但她真的太害怕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已经把她变成了一个胆小鬼。 “二” 赵凯蒂回到许铁强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许铁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他穿着一件发黄的背心,头发油腻腻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房地产市场从去年开始就不景气。 他所在的建筑公司接不到新项目,大批裁员。 他虽然保住了职位,但被强制“轮休”,说白了就是变相失业,一个月拿个基本工资,赋闲在家。 他已经在家待了三个月了。 “回来了?”许铁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语气阴阳怪气的,“赵大主任现在真是日理万机啊,连家都不回了。” 赵凯蒂没有理他,换了拖鞋就往卧室走。 “站住。”许铁强的声音冷了下来,“我问你话呢。” 赵凯蒂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我今天在医院加班。有事?” “加班?”许铁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天天加班,一个月加班二十多天?你们医院是你家开的?” “许铁强,我今天很累,不想跟你吵。”赵凯蒂想绕开他。 但许铁强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你身上有酒味。” 赵凯蒂的心跳漏了一拍。今天在宴会上,她确实喝了两杯红酒,为了应酬李家的亲戚。 “今天若辰过生日,喝了一点。” “若辰过生日?”许铁强眯起眼睛,“你外甥过生日,你喝什么酒?又不是你儿子。” 赵凯蒂咬着牙,没有接话。 许铁强的手从她的胳膊滑到她的手腕,用力握紧:“你知道你最近的行为很不正常吗?天天往外跑,回来越来越晚,有时候还夜不归宿。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说了,医院在搞护理质量评审,我是主要负责人,必须加班。” “是吗?”许铁强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那我明天去你们医院看看,问问你们领导,是不是真的有这回事。” 赵凯蒂的心猛地一沉。 她忘了,她现在顶着的是赵凯兰的名字。 姐姐工作的那家医院,根本没有什么护理质量评审。 她今天晚上实际上是在李家参加宴会,跟许铁强口中所说的“医院”八竿子打不着。 如果许铁强真的去医院查,一切都会穿帮。 她用力甩开许铁强的手:“你爱信不信。我困了,要去睡了。” 这一次她没有停下,快步走进卧室,反锁了门。 许铁强站在客厅里,盯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赵凯蒂最近的通话记录里,有很多陌生的号码。 他还注意到,她的微信聊天记录总是删得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到。 她一定有什么事瞒着他。 许铁强把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里。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慢慢成形,他需要找到证据。不管她到底在隐瞒什么,他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三” 接下来的日子,赵凯蒂更加忙碌了。 医院的护理质量评审确实开始了,这是真的。 赵凯蒂作为护理部的新星,是这次评审工作的主要负责人。 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甚至十一点才回家。 有时候评审材料太多,她干脆就睡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 许铁强彻底闲在家里,每一天都在焦躁中度过。 他开始跟踪她。 第一天,他骑着电动车,远远地跟在她后面,看到她进了医院的大门,确实穿上了白大褂。 第二天,他蹲在医院对面的快餐店里,从中午一直坐到晚上,看到她确实在加班,但她中间出去了两次,打了两个电话,表情很严肃。 第三天,他趁她洗澡的时候,偷偷翻看了她的手机。 手机设了密码。他试了她的生日、她姐姐的生日、许梓桐的生日,都不对。 他试了“123456”,解锁了。 许铁强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飞快地翻看她的微信聊天记录,空的。 通话记录,大部分是陌生号码,但有一个号码最近频繁出现,备注是“李主任”。 点进去一看,短信内容全都是一本正经的工作汇报。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许铁强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手机翻了个遍,最终在备忘录里发现了一条没有写完的记录:“若辰发烧38.5℃,已服药,明天再观察,” 若辰。李若辰。她外甥。 她为什么会在他手机备忘录里记这个? 许铁强还没来得及细想,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他飞快地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回沙发上,装作在看电视。 赵凯蒂裹着浴巾走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向卧室。 浴巾裹得很紧,只露出锁骨和膝盖以下的小腿。 她的身段比赵凯兰更紧致,毕竟她没有经历过两次生育,小腹平坦,腰肢纤细,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许铁强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碰过“赵凯兰”了。 自从那天晚上她用膝盖顶了他之后,她就再也不让他靠近。 他尝试过几次,每一次都被她冰冷的眼神逼退了。 但他今天不想再忍了。 他站起来,跟着她走进卧室。 赵凯蒂正背对着他,在衣柜前找睡衣。 浴巾包裹着她的身体,勾勒出她腰臀之间流畅的曲线。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裸露的肩胛骨上。 许铁强从背后靠近她。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他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不是赵凯兰用的那种茉莉花香,而是一种更淡、更清冽的味道。 他伸出手,抓住了她浴巾的边缘。 赵凯蒂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说我干什么?”许铁强的手用力一扯,浴巾滑落在地上。 赵凯蒂赤裸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但她没有尖叫,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用手遮挡。 她只是缓缓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跟赵凯兰长得一模一样的眼睛,却没有赵凯兰的怯懦和温顺。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冰冷的厌恶,像在看一只蟑螂。 “许铁强,”她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女儿在隔壁。” 许铁强愣住了。 他的身体僵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拉扯浴巾的姿势,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 “梓桐的房间门没关,”赵凯蒂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她随时可能走出来喝水、上厕所。你想让她看到什么?看到她爸爸光着身子,把她妈妈按在衣柜上?” 许铁强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欲望,还是因为羞耻,还是因为愤怒。 “你……” “滚出去。”赵凯蒂说完这两个字,弯腰捡起浴巾,重新裹在身上。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从衣柜里拿出睡衣,慢条斯理地穿上,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许铁强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想冲上去,把她按在床上,让她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但他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说得对,梓桐的房间门确实没关。他能听到女儿在隔壁翻书的声音。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他转身走出了卧室,重重地摔上了门。 赵凯蒂穿好睡衣后,站在原地,听着许铁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哭。 她走到门口,轻轻关上了卧室的门,然后落了锁。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姐姐……”她在心里默念,“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鼓起勇气?” 她没有等到答案。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客厅里的电视声很大,许铁强把音量开到了最大,像是在用噪音掩盖什么。 “四” 第二天早上,赵凯蒂出门的时候,发现许铁强不在客厅。 她以为他还在睡觉,直到她打开鞋柜,发现他的运动鞋不见了。 她皱了皱眉,没有多想,骑上电动车去了医院。 但她不知道的是,许铁强一大早就去了她医院门口。 他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蹲在花坛后面,看着医院的大门。七点四十分,赵凯蒂骑着电动车到了。她锁好车,匆匆忙忙地走进了门诊大楼。 许铁强没有跟进去。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赵凯兰,不,是赵凯蒂的“丈夫”李学文的电话。 这个号码是他昨天在赵凯蒂手机里偷偷记下来的。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警惕。 “你好,请问你是李学文吗?”许铁强的声音尽量保持礼貌,“我是许铁强,赵凯兰的丈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好。”李学文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明显谨慎了许多,“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许铁强笑了笑,“就是我老婆最近天天加班到很晚,说是你们医院的护理质量评审。我想问一下,这个评审大概什么时候结束?她最近累得不行,我想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这个……”李学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为难,“许先生,我跟凯蒂不在同一家医院工作。她那边的情况,我恐怕不太了解。” “是吗?”许铁强眯起眼睛,“你不是在市人民医院吗?她也在市人民医院啊。” “不。”李学文的声音很笃定,“我在XX证券公司。她,不对,”他顿了一下,“赵凯兰女士,是在市人民医院。” 许铁强愣住了。 他老婆在市人民医院工作,李学文在XX证券公司。这两家单位虽然都在同一个城市,但相距几十公里,根本不可能每天一起上下班。 可是,他明明亲眼看到她进了市人民医院的门诊大楼。 而她说她在参加“护理质量评审”,一家三甲医院的省级评审项目,参与人员至少是护理部的骨干,而她只是一个被排挤到医德医风办的副主任。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问题? “许先生?”李学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还在吗?” “哦,在在在。”许铁强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可能是我搞混了。打扰了。” 他挂断了电话,盯着市人民医院的门诊大楼,眼神变得越来越阴沉。 一个被他忽视的可能性,正在他心里慢慢成形。 他老婆赵凯兰,跟他小姨子赵凯蒂,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不太对劲。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她们从小形影不离。 而最近这段时间,“赵凯兰”的行为举止,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态、对他的态度,全都变了。 就好像……换了一个人。 许铁强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一个荒谬的、疯狂的念头,像一条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但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一定是想多了。 “五” 与此同时,赵凯兰正在婚房里,给李若辰喂奶。 小家伙已经一周岁了,长了四颗小牙齿,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床,可爱极了。他窝在赵凯兰的怀里,小嘴含着她的乳头,咕嘟咕嘟地喝着奶。 赵凯兰低头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是她的儿子。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她用乳汁喂养长大的。 但,他不是她的儿子。至少在法律上不是。他是“赵凯蒂和李学文”的儿子。 而她,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叫他一声“儿子”。 梓桐叫了她半年多的“姨妈”了。 那个孩子渐渐习惯了她的新身份,开始跟真正的赵凯蒂越来越亲近。 赵凯兰看到她们俩在一起说笑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她把一切都搞乱了。 她毁了自己的婚姻,也毁了妹妹的生活。 “若辰……”她轻声说,手指轻轻抚摸着婴儿柔软的头发,“妈妈是不是很自私?” 婴儿当然不会回答她。他含着乳头,已经慢慢睡着了。 赵凯兰把他轻轻放进婴儿床里,盖好小被子。她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婴儿房,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凯蒂的电话。 “凯蒂……” “姐?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赵凯蒂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我……”赵凯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没什么。就是问问你今天回不回来吃饭。” “回不来。今晚要加班到很晚。” “那……你注意身体。” “嗯。你也是。” 电话挂断了。赵凯兰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窗外的夕阳正在慢慢落下,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但她只觉得冷。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平静的日子,可能快要到头了。 而她的妹妹,正在替她承受着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