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往常的早晨教室。 “对了,你们没有在交往吗?” 田中这么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们常常一起玩。” “你不是也常常跟我一起玩吗?” 田中也是常常一起玩的成员之一。跟三泽出去玩的时候,田中大多都会跟着。 “不,该怎么说呢?该说是气氛还是距离吗?总之就是很近。总之就是有种交往的感觉。” “如果可以的话,我比较想跟更可爱的女生交往。”三泽轻轻哼笑。 在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三泽的拳头飞了过来。 “抱歉,手滑了一下。”三泽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 身体弯成ㄑ字形。 腹肌没有绷紧,直接吃了一拳。 ——这家伙就是我交恶友的原因。 时间回溯到入学典礼那天。 有人跟国中以来的朋友聊天,有人努力交新朋友。 正当我准备踏进有那些人的教室时,我跌了一跤。 跌倒的方向刚好是三泽所在的位置。如果要补充的话,就是我的脸刚好扑进她的胸口。 我连道歉的时间都没有,立刻挨了一记重拳。而且还是腰部使力的强烈攻击。 事后听说,她到国中为止似乎都练过空手道。 我痛得死去活来,结果还撞破了附近的窗户玻璃。 幸好身体没有受伤,但入学典礼时我们两人被叫了出去。 才第一天上课,大家就记住了我的名字。 一个人痛得满地打滚,旁人却只把他当成“那家伙”。 “别像上次一样打破玻璃。”田中说。 ——真是个过分的朋友。 “神崎,别再胡闹了,快点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老师,校内暴力可以吗? 我无法正常说话。 中午。 我咬着三明治,思考着该怎么回复美香传来的简讯时,有人向我搭话。 “对了,早上我忘记说了。” “什么?” 田中向我搭话时,脸上表情让我有股不好的预感。 “你和三泽的围巾都是神崎亲手织的吧?” “……算是吧。” 不好的预感感应器的指针大幅移动。 “我有送巧克力给你。” 田中笑容背后的意思十分明显。 “我也想要围巾。” “到了三月左右天气就相当暖和了。” 我移开视线看着窗外,随口嘀咕着。 “好想要哦。” “白色情人节要送饼干还是棉花糖,哪个比较好呢?” 不能退让,感觉只要后退一步就确定会输。 不能配合对方的步调,感觉会一口气被对方的步调牵着走。 “毛衣比较好吧?” “——这样会多出一条人情债,很贵吧……” “咦——里面放了心意哦。那麻烦送围巾吧。” ——人情债跟心意什么的,根本是狗屁。 “喂!我可没说过要送哦。” 他人的抗议也徒劳无功,田中哼着歌离开座位。 ——输了。 哎,送条围巾随便应付一下,很快就会结束了吧。 “大家,神崎同学白色情人节的回礼是手织围巾哦。”田中对其他女生如此公开宣布。 ——订正,围巾五条。 “你也差不多该明确说出讨厌就是讨厌了。” 三泽默默吃着便当,直到刚才为止的对话,她小声地如此嘀咕。 她的声音没什么精神,从昨天开始就有点奇怪的感觉。 早上时,感觉她也是硬要装出有精神的样子。 “吵死了。” 虽然有点在意,但我还是用平常的态度应对——大概是感冒了吧。 …… “怎么,你今天也来屋顶啊。” 听到这个声音,我全身窜过一道电流。神崎说话的感觉明明和平常一样。 我必须勉强自己笑出来,否则就无法忍受。 好难受,好痛苦。 明明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改变。 “昨天我和姐姐聊过之后,发现为什么那个写信的女生没有来。” 那家伙的表情和平常一样,语气也和平常一样。 “嗯——” ——这个笨蛋终于发现了。 我的心脏跳得飞快,呼吸急促,全身冒出汗水。 对答复的期待与不安,让我无法直视神崎的脸。我低下头等待答复。 “你有看过蓄水塔吧?” 我抬起眼眸偷看神崎,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蓄水塔开始说话。 蓄水塔里面啊,有很多乌鸦或猫的尸体。 去乡下地方的话,也会看到狸猫的尸体。 ——你不觉得如果是在学校的储水槽里,就算有一个女孩子在里头也不奇怪吗? 那家伙轻笑着这么说,完全没察觉到我的心情。 ——这个大木头,那女孩明明就在这里。 “……你有意愿变成储水槽里的男学生K吗?” 一如往常的玩笑话。不过,从我的口中说出,感觉非常假惺惺。 “到时候我也会把你一起拖进去。” ——如果变成那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吗…… 我茫然地想着这种事情。 “喂——” 回过神来,神崎已经出现在我的眼前。只要再往前踏一步,就能接吻的距离。 “你的眼睛红红的,是感冒了吗?” 他露出有些担心的表情,探头看着我的脸。 如果他没察觉到我的心情,我希望他不要察觉到这种事。 我希望他放着我不管,不要管我,像平常一样就好。 因为被他担心,会让我产生奇怪的期待——我明明努力要放弃,要忘记。 在回程的电车上,神崎和美香说话,彼此都慎选着用词,气氛有些僵硬。 ——明明没必要勉强交往。 心中有某种声音在低语。 我离她们两人稍微远一点——因为不想打扰她们。 但是心中的声音又在低语。 ——和我在一起一定比较开心,就这么办吧。 “阿智,你该不会失恋了吧?” “为什么——?” 晚上,由佳打来的电话直接命中我现在的烦恼。 “从情人节回来之后,你感觉就没什么精神。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陪你聊聊。” “谢谢——不过我现在还不想说……” ——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现在美香交往的对象,是我很久以前就喜欢的人,结果什么都没说。 “——是吗?不过我们是朋友,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因为是朋友,所以才难以启齿。 “嗯……” “对了,周末我们去玩吧。和美香三个人一起。” “嗯……” 我为什么会后悔呢?从美香那里得知那家伙的消息时,我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注意到美香传来的简讯。 她问我周末要去哪里约会,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回答她台球不错。 那家伙明明很不会打台球,却老喜欢打台球。 之前我曾经说过,要是我连输五场的话,不管什么事都听对方的。 那家伙五连败——这么说来,他还没遵守这个约定。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满脑子都是那家伙。 “放弃吧。” 我低声念出从昨天起不知在心中发过多少次的誓言。 不知为何,眼泪夺眶而出。 为了散散心,我打开窗户,冷风刺痛了肌肤。空气里带着些许湿气。 ——真的好像笨蛋一样。 …… ——好累。 虽然这么想,但还是每晚每夜编织着田中他们那一枚巧克力的代价——围巾。以一枚巧克力的分量来偷工减料。 “你啊,只要是你不想做的事情,就会露出真的很讨厌的表情呢。” 不知不觉间,姐姐从背后靠了过来,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是的,我是被一条围巾束缚住的可怜爱情奴隶。” 无视于头上那只手,我继续编织。 “我说啊——” “我不要,我才不要被别人代编。” 国三时,她在圣诞节前夕突然说要送男朋友礼物,逼我编了一个。当时我正拼命准备考试。 “不是那个,你之前说要送圣诞礼物给那个孩子,结果怎么样了?” “没什么——” 只是朋友而已——无论好坏。 “——哼。” 我偷看姐姐,只见她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 我决定不管她,赶快解决眼前的麻烦围巾。 才刚这么想,手机就响了。是不认识的号码。 “我是美香,可以打扰一下吗?” “呃——深井——是吗?” 我想应该是。。 “嗯,对。我是问了智子的号码打给你的,我有点事想问你,可以吗?” “可以啊。” 我让手机夹在肩膀上,继续编织。 “那个啊,智子最近是不是怪怪的?” “嗯,今天好像没什么精神。” 我想起放学后的屋顶。 “她好像失恋了,可是不太肯说清楚。神崎同学和她很要好,而且又同校,所以我想你可能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 “啊——是吗?谢谢。还有,你要和智子好好相处哦。” 原来眼睛红红的是因为这个啊。 对方是谁呢?我试着思考,但想不出头绪。 ——这么说来,我没收到那家伙送的巧克力。 挂断电话后,神崎发现自己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他心想明天在学校说一声就好了,于是决定把这件事从脑中赶出去。 …… ——讨厌的雨。 昨天深夜开始下的雨,到了今天早上已经变成像是倒了一整桶水的大雨。 这样的雨,足以让原本就已经很忧郁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今天早上,神崎在电车里,匆匆忙忙地专心编织着纸袋旁的编织物。 “早安。” 神崎草草打了个招呼后,立刻回到编织作业上。 “那是田中的吗?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不用那么急也没关系吧?” “我这个人,讨厌的事情就会尽快解决。” 神崎没有把脸转向这边,默默地编织着围巾。 小学和国中的时候,神崎看过好几次女生在学校编织东西,但编织东西的男生还是第一次看到。 他以熟练的指尖俐落地编织着。 乍看之下,那像是顶尖运动员单调的重复动作,但神崎也觉得那是没有多余动作的行动。 “好厉害哦。”美香的双眼就像天真无邪的孩子一样,被那作业景象深深吸引。 在雨中行走是最糟糕的。就算撑着伞多少还是会淋湿,鞋子和袜子也会被雨水染湿。 “美香和神崎怎么样?” 田中不经意地询问。因为她是神崎的两个朋友之一,而且正值在意男女关系的年纪。 ——如果她不喜欢,我会暗示神崎放弃。田中心想。 “虽然还有些难以亲近的地方——不过我觉得很可爱,而且和某人很像……” 神崎愣愣地看着阴暗的云朵说道。 ——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我可爱。田中心想。 “你在晒什么恩爱啊!” 田中稍微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因为要是不勉强摆出表情,她可能会哭出来。 神崎一到学校就默默地继续编织。田中见状,露出满脸笑容。 “很好很好,你做得很好。”田中看着那幅景象,露出满脸笑容。 “我已经织好一条了,就放在那边的纸袋里,你随便拿一条走吧。” 神崎露出嫌麻烦的表情,冷淡地说道。 “唔——我想要和三泽一样的感觉。”田中露出有些不悦的表情,沉吟着说道。 “如果是一个人情巧克力的份,那应该绰绰有余吧。” 他完全不看田中,默默地继续作业。 ——我的份也会绰绰有余吗…… “唔——”田中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盯着围巾看。 ——这雨真的很讨厌。 放学后,脚步自然而然地往屋顶走去。但外面下着倾盆大雨,连出门的意愿都没有。 然后不知为何,神崎就在身边。 “你该不会还在等那个写信的女孩吧?真是不死心耶。” 他半是说给自己听似地说道。 ——没错,我就是不死心。 “今天我是来见你的。因为实在找不到不被干扰的两人独处机会。” 他轻轻搔着鼻尖,感觉有点在挑选用词。 “——什么啊?” ——我明明打算放弃的。 “我出生的故乡是个很乡下的地方,只有山和田,像这样下雨的话,水龙头就会流出泥水。” “——你想说什么?” 这家伙总是这样开玩笑。明明不能期待,却不知为何会期待。 ——真的好像笨蛋。 哎,听我说完嘛。 大概是五岁左右吧。直到小学快毕业的时候,我都住在那种地方。 当时父母老是在吵架,我身为小孩子,实在不想待在家里。 于是我就一直待在附近有同年纪小孩的人家。虽说是附近,但因为是乡下,距离非常远。 我总是和那家的孩子,一个女孩子玩在一起。 结果父母离婚了,我跟着母亲离开,和那个孩子分隔两地。 分隔两地之后,我好想见她,好想见她,哭得死去活来,让妈妈很困扰。 现在我连那个孩子的长相都想不起来了…… 神崎露出有些伤脑筋的表情,望着天花板。 “所以呢?” “没有啦,昨天深井同学打电话给我,说你失恋了——所以我就只能用这种感觉的说法来安慰你。” 神崎显得有些害羞。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 这么一想,我稍微笑了出来。 “什么嘛,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我忍不住喷笑。 ——回忆中的女孩,总有一天也会褪色。 “那么,差不多该回去了。”神崎一副不想再露面的感觉。 “神崎,我问你。” ——有件事——我有点在意,也想稍微确认一下。 “什么事?”正要走下楼梯的他回过头来。 “如果是我送的围巾——人情巧克力的话,你会收几个呢?” “——天晓得。” 神崎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 在电车里,神崎和智子之间依然有些僵硬的气氛。不过,那种僵硬正一点、一点地逐渐化解。 “我也可以介入你们之间吧——因为我是你们的朋友。” “那么,神崎,再见。” 在平常的车站,我们和神崎道别——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不,我今天要在这里下车。” 神崎说出奇怪的话。 “咦?” ——为什么?我不懂。 “昨天小智拜托我教她编织,我们约好今天回家时要教她。” “就是这样。” ——我可不是笨蛋,居然让男生教自己编织。 我心中的某种黑暗低语着。 正要走出车站时,智子发现自己忘了某样东西。 “……伞,忘在电车里了。” 看着倾盆而下的大雨,美香终于察觉到一件事。 “电车已经开走了哦?” 在下雨天忘记带伞,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孩子。 “离家很近?”神崎询问美香。 “——嗯。”美香轻轻点头。 “那,要一起进去吗?” 神崎一边这么说,一边撑开伞。 美香害羞地微微点头。 ——伞这种东西,随便买一把就好了。 不知为何,我走在离他们两人稍远的地方。 从后方看去,两人在一把伞下并肩而行,看起来就像一对青涩的恋人。 ——笨蛋,你硬是把伞往智子那边撑,所以肩膀才会湿掉啊。 “再见。” 美香这么说道,向我道别。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害羞,又非常开心。 除此之外,她脸上挂着纯真无邪的笑容。 神崎和美香走进屋内。 我看着她们——发现自己的拳头不知为何握得死紧。 …… “欢迎回来。哎呀,你有朋友一起吗?” 我看见一个应该是美香的母亲的人。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和某个人很像,让我有点在意。 “打扰了。” 我简单打过招呼后,就请他们让我进屋。 虽然我并不是没去过女性朋友的家里玩,但还是第一次一个人来。 想到这里,我开始紧张起来。 这是第一次和女生在房间里独处,而且还要教别人编织,双重紧张感让我很不自在。 紧张的丝线差不多快到极限了。在这样的时候,我抓到一只偶然遇到的白猫,把它带回来。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只要有一只猫在,感觉就会好一点。 “是四白木。” “小白吗?我是士郎哦。”他如此对猫说话。 “神崎同学的名字是下平吗?我也有个儿时玩伴叫下平哦。” 她开心地说道。虽然我觉得“Shiro”这个名字并不稀奇,不过…… 总觉得如果真的这样吐槽,未免太不解风情了。 “等我一下,我现在就拿照片给你看。” 她这么说,拿出相簿翻了起来。 “有了,就是这个。” 那是很久以前的照片。我记得那是我五岁左右的照片。 “这边是我,这边是白白。” 她露出怀念的眼神,指着照片。 “我记得,这张照片拍完之后不久,我就搬家了?”我完全忘了这件事,逐渐回想起以前的事情。 “嗯,是啊。” “啊——对了,我们常常玩相扑——” 说到这里,我察觉到一件事。 为什么她手上的照片里,有小时候的我和她一起拍照? “……这是我。”我的声音有点颤抖。 “神崎同学?这张照片,白白是山城士郎哦。”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呃——我父母离婚后,我改姓神崎,以前的姓氏是山城……” 她似乎终于察觉到答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嗨、嗨,小麻,好久不见……” 我表情僵硬地说着。 “白白,好久不见……” 我们两个同时僵住。 过了一会儿,我们同时笑了出来。 “再见,小麻。” 察觉到两人是青梅竹马后,至今两人之间那堵墙般的隔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白和我……正在交往对吧?” “嗯,是这样没错。” 再次被这么一说,实在很难为情。我无法直视她的眼睛,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你愿意吻我吗?” 我侧眼看着她,她正害羞地恳求着。 ——不吻不行。 “闭上眼睛。” “……嗯。” 我屏住呼吸,一口气将脸凑近,在嘴唇相触的瞬间,立刻把脸移开。 “……再见。” 她的脸上,带着羞涩却满面的笑容。 我因为害羞,小跑步地离开了。 …… ——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自从两人进到家里后,我就一直站在雨中。 不知道等了多久,神崎终于小跑步地出来了。 “嗨、嗨,三泽。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神崎的脸上带着羞涩。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我家就在那里……” “啊,是吗?” 神崎虽然这么说,但脸上却看得出他似乎在遮掩着什么难为情的事。 “我说啊,你要来我家玩吗?” ——如果你愿意来,我也可以做同样的事给你。 “现在吗?虽然没有门禁,但太晚的话晚餐会消失,所以不行。” ——如果你愿意来,我就会做很多很多的饭给你吃。 “那再见了。” 我一直目送小跑步离去的神崎。 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我才终于想起自己一直紧握着拳头。 张开的拳头中,因为流汗而冒出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