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城。 节度使府邸占了半条长安街,朱门铜钉,高墙深院,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比县衙的排场还大三分。 府门前常年有四队甲兵轮换值守,寻常百姓走到这条街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这天傍晚,节度使郭镇海正在书房里看公文。 书房很大,足有五间屋子那么宽敞。 紫檀木的书案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军报和密信,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河舆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各处兵力部署和粮草调度。 舆图旁边挂着一张硬弓和一柄长刀,刀鞘上的宝石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郭镇海五十三岁,身材魁梧如铁塔,虎背熊腰,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山。 他的面容方正刚毅,颌下蓄着修剪整齐的花白短须,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精光内敛,看人的时候像在看猎物。 他年轻时是军中悍将,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功名。 四十岁那年被朝廷任命为风城节度使,掌管边境数郡的军政大权,手下二十万精兵,是大夏王朝在北疆最重要的屏障。 当然,那是朝廷的说法。 实际上,郭镇海早就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女帝昏庸,外戚专权,国库空虚,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他的二十万大军,吃的是他自己筹措的粮草,花的是他自己征收的赋税。 风城这几郡地盘,名义上是大夏的疆土,实际上是他郭镇海的独立王国。 他在等一个机会。 等天下彻底乱起来的机会。 "大人。" 书房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是他的首席幕僚钱伯庸。 "进来。"郭镇海头也不抬地说。 钱伯庸推门而入。 他五十出头,身材瘦削,一张马脸上永远挂着精明的笑容,穿着灰色的长衫,像个教书先生。 但风城上下都知道,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老头子,是郭镇海最信任的谋士,府中大小事务都要经他过手。 跟在钱伯庸身后的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负责军事情报的参军刘奉,四十来岁,精干利落;另一个是管后勤粮草的主簿韩青,三十多岁,白白胖胖。 "什么事?"郭镇海放下手中的公文,靠在椅背上。 钱伯庸走到书案前,将一封密信放在了郭镇海面前。 "大人,太行山那边出事了。" 郭镇海拿起密信,拆开看了一遍。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卧虎寨被人端了?" "是。"钱伯庸点头,"十天前的事。有人趁夜偷袭卧虎寨,一夜之间攻破山门,斩杀寨主赵坤和他手下的几个头目。整个卧虎寨三百多号人,全部归降。" 郭镇海将密信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赵坤那老匪在太行山盘踞了二十年,手下几百号悍匪,周围的县城都拿他没办法。谁有这个本事一夜端掉他?" "说出来大人可能不信。"钱伯庸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十八岁?"郭镇海的鹰眼微微眯了起来。 "陈家村的一个孤儿,叫陈轩。"钱伯庸说,"根据我们在太行山附近的眼线回报,这个陈轩大约一个多月前开始崭露头角。他先是在陈家村组织狩猎,用一些从未见过的陷阱和改良弓弩猎获了大量野物,在村中建立了威望。然后他训练了一支三十人的民兵队伍,伏击了赵坤派下山的先遣队,大获全胜。" "三十人伏击赵坤的先遣队?"刘奉插嘴道,"赵坤的先遣队少说也有五六十人,都是刀口舔血的悍匪。三十个村民怎么可能打赢?" "所以我说大人可能不信。"钱伯庸摊了摊手,"但眼线的回报很详细。这个陈轩利用地形设伏,用改良弓弩远程杀伤,然后近战收割。整个伏击战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己方伤亡。" 郭镇海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继续说。" "伏击成功之后,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策反了赵坤的女儿赵灵儿。"钱伯庸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赵灵儿里应外合,帮他打开了卧虎寨的山门。他带人趁夜攻入,斩杀赵坤,收服全寨。" "赵灵儿?"郭镇海想了想,"就是那个号称卧虎寨第一高手的丫头?" "正是。"钱伯庸点头,"武艺高强,性格桀骜,在太行山一带颇有名气。但据眼线说,她现在对这个陈轩言听计从,甘心做他的副手。" "有意思。"郭镇海靠回椅背,鹰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一个十八岁的村中孤儿,一个月之内从无到有拉起了一支队伍,伏击悍匪,攻破山寨,收服匪帮,还驯服了赵灵儿那样的烈马。这小子,不简单。" "不止如此。"钱伯庸又从袖中掏出了一封密信,"这是今天刚收到的。攻破卧虎寨之后,这个陈轩做了几件事。" 他展开密信,一条一条地念。 "第一,他将卧虎寨改名虎营,将匪徒编为三营,立了十二条军纪,违者斩首。" "第二,他在山中找到了铁矿,建了一座冶炼炉,炼出的铁比风城军械坊的还要好。" "第三,他用一种从未见过的锻造法打造兵器,据说打出来的刀能砍断普通铁刀。" "第四……"钱伯庸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他造出了一种能爆炸的东西。"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能爆炸的东西?"刘奉皱眉,"什么意思?" "眼线说,他用陶罐装了一种粉末,点燃引线之后,陶罐炸成了碎片,声响如雷。靶场上被炸出了一个坑。"钱伯庸的表情很严肃,"眼线的原话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郭镇海的鹰眼完全眯了起来。他的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桌面,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大人。"韩青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紧张,"这个陈轩……会不会是朝廷派来的人?专门在我们后方搞事?" "不可能。"钱伯庸摇头,"朝廷要是有这种人才,还用得着被覆天军打得节节败退?再说了,朝廷要对付大人,直接下旨调兵就是了,何必在太行山里搞这些弯弯绕绕。" "那覆天军呢?"刘奉问,"会不会是覆天军的人?" "覆天军在南边,离太行山十万八千里。"钱伯庸说,"而且覆天军要是有能造爆炸物的人,他们早就打到京城了,何必藏在山里。" "那这个陈轩到底是什么来历?"刘奉追问。 "查不出来。"钱伯庸摇了摇头,"陈家村的人都说他是村里的孤儿,从小就在村里长大。但一个月前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又是狩猎又是练兵又是造武器,像是一夜之间开了窍。" "或者说,像是换了个人。"郭镇海突然开口。 三个幕僚同时看向他。 郭镇海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舆图前,目光落在了太行山脉的位置上。 太行山在风城以西二十里。卧虎寨……不,现在叫虎营,就盘踞在太行山的腹地。从那里到风城,骑快马只需要半天。 "三百多人的队伍,精钢武器,还有那个能爆炸的东西……"郭镇海自言自语般地说,"虽然人数不多,但放在我的后院里,就像一根刺。" "大人的意思是……剿灭?"刘奉的眼睛亮了,"属下愿领三千精兵,踏平虎营!" "三千精兵踏平一个三百人的山寨?"郭镇海回过头,看了刘奉一眼,"杀鸡用牛刀,传出去不好听。再说了,太行山地形险峻,赵坤在那里窝了二十年我都懒得动他,就是因为山地作战耗兵耗粮,不划算。" "那大人打算怎么办?"钱伯庸问。 郭镇海沉默了片刻。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他缓缓说道,"有本事,有野心,有手段。这种人,要么为我所用,要么……"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话,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钱先生,你觉得呢?"郭镇海转向钱伯庸。 钱伯庸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沉吟了一会儿。 "属下以为,不急。"他说,"这个陈轩刚拿下卧虎寨,根基未稳,手下不过三百来人。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短时间内也翻不出太大的浪花。大人不如先试探试探他的深浅,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再做定夺。" "怎么试探?" "请他来风城。"钱伯庸微微一笑,"以节度使的名义,设宴款待。一来可以近距离观察此人,二来可以试探他的态度,看他是想自立为王,还是愿意依附大人。三来嘛……"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如果他敢来,说明他有胆量,也有诚意。如果他不敢来,说明他心虚,那就不足为虑。如果他来了之后不识抬举……风城是大人的地盘,要留他要杀他,还不是大人一句话的事?" 郭镇海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钱先生这一手,妙。" "大人过奖。" "不过……"郭镇海转回书案前坐下,"请他来风城,用什么名义?一个山寨的头目,我堂堂节度使亲自设宴款待,传出去不像话。" "大人可以用'嘉奖剿匪之功'的名义。"钱伯庸早就想好了,"赵坤在太行山为祸多年,周围几个县都深受其害。陈轩攻破卧虎寨,客观上也算是为民除害。大人以此为由设宴嘉奖,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好。"郭镇海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刘奉,你挑一个机灵的,带上我的名帖,去太行山走一趟。" "是!"刘奉抱拳领命。 "记住。"郭镇海补了一句,"态度要客气,但不能太低。让他知道是我郭镇海在请他,不是在求他。" "属下明白。" 三个幕僚正要退下,书房的侧门突然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父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侧门的帘子被掀开,一个身着淡紫色绸缎襦裙的年轻女子款款走了进来。 郭婉儿。 节度使府的大小姐,风城出了名的才女佳人。 她今天梳着精致的双环髻,插着一支羊脂玉簪,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瓜子脸更加温婉秀丽。 柳叶弯眉之下,一双杏眼含情脉脉,琼鼻挺翘,樱唇不点而红。 淡紫色的襦裙裁剪得极为合身,领口虽不低,但锁骨的优美曲线若隐若现。 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将纤细的腰肢勒得盈盈一握,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露出绣花鞋的尖尖一角。 她身上有一种大家闺秀特有的矜持和端庄,但那双杏眼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明和算计。 钱伯庸等三人连忙行礼:"见过大小姐。" 郭婉儿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她的目光掠过三人,落在了郭镇海身上。 "婉儿,你怎么来了?"郭镇海的语气比对幕僚们柔和了不少。 他只有这一个女儿,自幼宠爱有加,请了最好的先生教她读书识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在他心里,这个女儿不只是掌上明珠,更是一枚重要的政治棋子。 "女儿来给父亲送参汤。"郭婉儿走到书案前,将手中的托盘放下。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父亲日理万机,要注意身体。" "嗯。"郭镇海端起参汤喝了一口,"你来了多久了?" 这句话看似随意,实则是在问她听到了多少。 郭婉儿微微一笑,没有隐瞒:"女儿在侧门外站了一会儿。父亲和几位先生说的话,女儿都听到了。" 钱伯庸和刘奉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有些不自在。书房里商议的是军政机密,被大小姐听了去,多少有些不妥。 但郭镇海却不以为意。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她的心思比府里大多数幕僚都缜密,让她听几句也无妨。 "既然都听到了,你怎么看?"郭镇海放下参汤碗,饶有兴趣地看着女儿。 郭婉儿在书案旁的绣墩上坐下,理了理裙摆,姿态优雅从容。 "女儿觉得,钱先生说得很对。"她的声音不疾不徐,"这个陈轩,不能贸然动他,但也不能放任不管。请他来风城,是最稳妥的法子。" "哦?"郭镇海挑了挑眉,"说说你的理由。" "理由有三。"郭婉儿伸出三根纤细白皙的手指,"第一,太行山地势险要,强攻不划算。赵坤窝在那里二十年,父亲都没有动他,就是因为山地作战得不偿失。这个陈轩既然能攻破卧虎寨,说明他比赵坤更难对付。强攻只会白白折损兵力。" "第二,此人能在一个月内从一个村中孤儿变成三百人的首领,还能造出精钢武器和那种爆炸之物,说明他有真本事。这种人,与其为敌,不如拉拢。就算不能为父亲所用,至少不能让他投靠别人。" "第三……"郭婉儿的杏眼微微眯了起来,"北边的鲜卑人最近又不安分了。父亲的二十万大军要防备北疆,不宜在后方再树一个敌人。如果能把这个陈轩收为己用,不但解了后顾之忧,还多了一支可用的力量。" 她说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钱伯庸看向郭婉儿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这位大小姐的政治嗅觉,比府里不少幕僚都要敏锐。 "大小姐高见。"他由衷地说。 郭镇海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的女儿,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婉儿分析得不错。"他说,"不过,你漏了一点。" "哪一点?" "这个陈轩的来历。"郭镇海的目光变得深沉,"一个村中孤儿,突然之间像变了个人,懂练兵,懂冶铁,懂造那种闻所未闻的爆炸物。这不正常。他背后要么有人,要么他本身就不是一个普通人。" 郭婉儿沉吟了一下:"父亲是担心他背后有势力?" "不排除这个可能。"郭镇海说,"但钱先生说得对,朝廷和覆天军都不太可能。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什么?" "他就是他自己。"郭镇海缓缓说道,"这世上确实有一种人,天生就是做大事的料。年纪轻轻就有经天纬地之才,运筹帷幄之能。这种人,一旦给他机会,就像火星落进干柴堆,烧起来就不可收拾。" 他的鹰眼微微眯起,语气中既有欣赏,也有忌惮。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他说,"十八岁从军,二十岁就当了百夫长。不是因为有人帮我,是因为我比别人看得远、想得深、下手狠。这个陈轩,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郭婉儿的杏眼闪了闪。 父亲很少夸人。能让他说出"想起年轻时的自己"这种话,说明这个陈轩确实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而她自己……也确实对这个神秘的年轻人产生了好奇。 十八岁。比她还小两岁。一个月之内从孤儿变成三百人的首领。攻破二十年老匪巢穴。驯服桀骜不驯的山匪之女。造出前所未见的武器。 这样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是粗犷彪悍的莽夫,还是……别的什么? 郭婉儿发现自己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些。她不动声色地将这丝异样压了下去,脸上依然是温婉得体的笑容。 "父亲。"她开口了,语气依然是那种乖巧恭顺的调子,"女儿有个不情之请。" "说。" "这个陈轩来风城赴宴的时候,女儿想……见一见他。" 郭镇海看了她一眼。 钱伯庸等三人也看向了她,眼中都有些意外。 "见他?"郭镇海的语气不置可否,"为什么?" "父亲方才说,要试探他的深浅。"郭婉儿不慌不忙地说,"父亲和几位先生都是久经沙场的人物,他在你们面前必定会有所防备,未必能看到真面目。但女儿不同。"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中带着一丝狡黠。 "女儿是个女子,又是父亲的女儿。他在女儿面前,防备会少一些。女儿可以用别的方式试探他,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镇海沉默了。 他当然听得出女儿话里的意思。她不只是想"见一见",她是想用自己作为筹码,去试探甚至拉拢这个陈轩。 这正是他一直在考虑的事情。 郭婉儿二十岁了,在这个时代早就过了婚嫁的年龄。 之所以一直没有许配人家,就是因为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人选。 这个人选不一定要门当户对,但一定要有足够的价值。 如果这个陈轩真的是个人才…… "钱先生,你怎么看?"郭镇海转向钱伯庸。 钱伯庸沉吟了片刻,缓缓点头。 "大小姐说得有道理。"他说,"属下也正想建议大人,如果这个陈轩确实是可用之才,不妨考虑用联姻的方式将他绑在大人的战车上。大小姐才貌双全,是最好的人选。"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个陈轩值得。"钱伯庸补充道,"如果他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草莽,那就另当别论了。" 郭镇海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了。 他看了看女儿。 郭婉儿端坐在绣墩上,姿态优雅,面容平静,杏眼中是一片温婉的柔光。 但他知道,这个女儿的心思比表面上看起来深沉得多。 她主动请求见陈轩,绝不只是出于好奇。 她在为自己谋划。 这一点,像极了他自己。 "好。"郭镇海终于开口了,"婉儿,我答应你。赴宴那天,你可以出席。但有一点。" "父亲请说。" "你只是去看,去试探。"郭镇海的鹰眼盯着女儿,"在我没有做出决定之前,你不能给他任何承诺。明白吗?" "女儿明白。"郭婉儿微微低头,乖巧地应道。 但在低头的瞬间,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父亲答应了。 这就够了。 至于见面之后会发生什么……那就要看这个陈轩,到底是不是她等的那个人了。 三个幕僚告退之后,书房里只剩下了父女二人。 郭婉儿起身给父亲续了一杯茶,然后重新坐回绣墩上。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墙上的舆图上,太行山的位置被她的视线锁定了片刻。 "父亲。"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带着一丝只有父女之间才有的亲昵,"您真的觉得这个陈轩,像年轻时的您吗?" 郭镇海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像,也不像。"他说,"像的是那股子狠劲和胆量。十八岁就敢夜袭匪巢,这份胆色不是一般人有的。不像的是……我年轻时只会打仗,不会造东西。这小子又能打仗又能造武器,比我全面。" "那父亲觉得,他会来风城吗?" "会。"郭镇海毫不犹豫地说。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要发展,就绕不开风城。"郭镇海放下茶杯,"太行山再大,也只是一座山。他要粮草、要铁器、要人口、要地盘,都得跟风城打交道。他不来找我,我迟早也会去找他。与其被动等我找上门,不如主动来摸摸底。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 郭婉儿点了点头。 "那如果他来了……"她的声音更轻了,"父亲打算怎么对他?" 郭镇海看着女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先看看他的成色。"他说,"是块好钢,就收来铸刀。是块废铁……" 他没有说下去。 郭婉儿也没有追问。她站起身,向父亲行了一礼。 "那女儿先回去了。父亲早些歇息。" "去吧。" 郭婉儿转身走向侧门。她的步伐依然是大家闺秀的端庄步态,不急不缓,裙摆轻轻摇曳。 但走出书房、穿过回廊、回到自己闺房之后,她的脸上那层温婉的面具才微微卸下了一些。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 镜中的女子秀丽温婉,杏眼含情,樱唇微抿。淡紫色的襦裙衬得她肌肤如玉,锁骨下方的肌肤白皙细腻,隐约可见胸口微微起伏的弧度。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锁骨,指尖沿着锁骨的线条缓缓滑动。 陈轩。 十八岁。 一个月之内从孤儿到三百人的首领。 能让桀骜不驯的赵灵儿甘心臣服。 能造出这个世上从未有过的武器。 连父亲都说"像年轻时的自己"。 这样的男人…… 郭婉儿的手指停在了锁骨的凹陷处。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一股微妙的热意从胸口蔓延开来。 她不是那种情窦初开的少女。 她从小在节度使府长大,见过太多的男人。 武将、文官、公子哥、江湖客,形形色色。 但没有一个人让她真正动过心。 不是因为她不懂情爱,而是因为她太懂了。 她知道自己的价值。 节度使的女儿,风城第一才女,容貌出众,身家显赫。 她的婚姻不是儿女私情,是政治筹码。 她要嫁的人,必须值得她这枚棋子。 而到目前为止,没有人值得。 但这个陈轩…… 她还没有见过他。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说话是什么语气,不知道他的眼神是锐利还是温和。 但仅凭那些传闻,她就已经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不,不是悸动。郭婉儿在心里纠正自己。那是一种猎手发现了值得追逐的猎物时的兴奋。 她的杏眼在铜镜中微微眯起,唇角勾出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弧度。 "陈轩……"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是呢喃。 她的手指从锁骨滑下,抚过襦裙的领口,感受到了自己胸口微微加速的心跳。 二十年了。 她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让她觉得"也许值得"的人。 当然,一切还要等见了面才能确定。如果他只是个空有蛮力的莽夫,那她会毫不犹豫地收回兴趣。但如果他真的像传闻中那样…… 郭婉儿拿起梳妆台上的玉梳,开始慢慢梳理自己的长发。 她要好好准备一下。 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为了让自己在最好的状态下,去审视那个男人。 铜镜中,她的杏眼深处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好奇,有期待,有算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渴望。 窗外,月色如水。 风城节度使府的灯火渐渐暗了下去。 而在同一片月色下,一匹快马已经从风城出发,沿着官道向西疾驰而去,马上的骑手怀中揣着一封烫金的名帖。 名帖上写着: 风城节度使郭镇海,敬邀太行山虎营统领陈轩,三日后赴风城赴宴,共商剿匪大计。 快马的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朝着太行山的方向,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