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腻……好湿黏…… 游静虚只觉着,自己像是重归了母胎深处的羊水里。然而这并非温润的孕育之液,倒更像某种自太古深渊渗出的稠浆,包裹着她,浸透了她。 发丝如墨藻,紧贴在颊侧。 她的眸光涣散,视线朦胧。 身上的毛孔皆在冒水——倒像是躯体正在融化,正欲还归本初的液状。 好渴……喉间似在灼烧……怎会这样黏腻…… 闺阁内的陈设分毫未动,唯有那空气,沉甸甸,黏稠稠,吸进肺腑时,仿佛有细密的、不可见的触丝在腔壁上游走轻爬,轻轻的挠着她的喉管和血脉。 她觉得自个儿出了好多水,可锦褥之上,偏生干燥如常。有的,只是身周若隐若现的雾丝,与那覆在身上的、男人的舌头。 事态怎么变成这样的? 游静虚想不明白。 她不过多端详了片刻那幅《月下美人图》,便被察觉了。 而后身子一轻,便被拽入一个怀抱之中。 毫不意外,是哥哥。 他哪里是在赏画,分明是在那私藏的春宫图上,批阅着天人交汇、阴阳化生的密契“学问”。 颊畔,是男人呼出的息,并非温热,倒带着微凉,掺杂着冷冷的雪松味。 他换熏香了……这是游静虚残存的,唯一清浅的念想。 柔荑被大手裹握着,在春宫图上落笔批注。 那一页,绘的是最寻常的男上女下。 可她看不懂他的墨迹,那似乎是另一种神秘言语。 她只分辨出,画中女子腰肢之下、螓首之下,都被添画了软枕。 她侧首望去,果然见榻上早已妥帖地铺好了两只锦枕,那间距似是照着她的身骨丈量过的。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她便记不清了。 只觉天旋地转,斗转星移。 她好似窥见了宇宙太虚,那多如恒河之沙的繁星,正依循着某类癫狂的、非常理的轨迹运转,散发着妖异而诡谲的光辉。 它们,在凝视着她,在深爱着她。 它们想要靠近,想要将她拥抱,想要将她……吞噬,与她同化,使她成为那无垠虚空里永恒流转的一部分。 然后呢……然后呢…… 她想不起了。 余下的,唯有近乎寂灭的欢愉,近乎接近一样疼痛,与唇齿间愈深愈浓的雪松冷香。 这气味似要蚀刻入她的骨血,与她共生。 可偏偏,她又嗅到了自己的味道——是清浅的茉莉。 那雪松与茉莉便如此纠缠着,翻滚着,不分彼此,在她的神识里交融,恰如她与身上的男人。 她们,本就源自同一片混沌,如今紧紧相依,势将永不分离。 她听见了浩大的水声。 自她躯壳的内部、外部,澎湃作响。 她觉得自己成了一汪泉眼,一汪无底的泉眼,正为那干渴的旅人解着自太初便存在的焦渴。 水从四面八方涌出。 可为何会如此? 她分明是人,不是那泉眼。 这念头令她的神智骤然清明了一瞬,她勉力睁大双眸,试图驱散那直冲识海的酥麻与眩晕。 她方才,竟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可怖至极的境地——与那可怕的、活着的宇宙融为一体了。 这念头令她猛地打了个寒噤。 她伸手推拒着身上的男子,那胸膛离开了,却在她身前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湿黏的、如蚌类爬行过的水痕。 可一旦她的目光与他对上,她便又陷入了那奇妙又令人胆颤的状态。 四海八荒,仿佛皆在她俯瞰之下。 人类的一切,都渺如朝生暮死的蜉蝣,不过是无规则虚空中浮动的尘埃。 然而当这感觉稍稍消退,等待她的,便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快感和敏感。 轻柔的风拂过肌肤,她都觉得痒极,麻极,只想再涌出更多的甘泉。 沉浸式体验做的的太好了,她根本找不到退出的按钮,身体的快感扭曲的快变成痛苦了,却又在要转变的时候变成一种奇异的麻感,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挣扎着出来。 化作一种奇异的麻痒,仿佛有某种东西,在她体内挣扎着,要破茧而出。 游静虚已然看不清周遭的景物了。 入目所及,皆是五彩斑斓的、蠕行的光点与扭曲的色块。 天地缓缓旋转,重新组合成波动的、令人目眩的扭曲碎片,万物都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湿透的絮。 她觉得自己陷在软绵绵的、不可名状的云翳里,耳畔,响起了模糊的、仿佛来自远古星辰的低语,那是群星的咏唱。 终于,在那亘古的呢喃中,她久违地,陷入了一场无边无际的、黏稠的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