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冷风灌进楼道，林浩正蹲在玄关系鞋带。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截葱，冲他扬了扬下巴：“你去楼下买瓶醋，家里剩的不够用了。顺便跟你苏婉姐说一声，晚上过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林浩的鞋带系到一半顿住了。 他抬头看他妈，他妈的表情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说完就把头缩回厨房里，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 他低头继续系好鞋带，站起来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平。 楼下超市买了瓶陈醋，他拎着塑料袋上楼，在苏婉家门口站定。他没有掏钥匙，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响，由远及近。 门开了。 苏婉围裙还系在腰上，似乎也在做饭，空气里飘着一股番茄炒蛋的味道。 她看见他手里的醋瓶，又看见他站在门口微红的耳根，偏了偏头：“什么事？” “我妈说晚上请你过来吃饭。”林浩把醋瓶换到左手，“她炖了排骨。” 苏婉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几点？” “大概六点半。” “行。正好我在炒番茄蛋，带过去加个菜。” “那……我等你。” 苏婉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了下去：“知道了，回去帮你妈打下手。” 林浩转身往自己家走，推门进去，他妈正把排骨从砂锅里盛出来。她把碗碟摆上桌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小婉来吗？” “来。她说带个菜过来。” 他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六点半，门铃响了。林浩站起来去开门，苏婉端着一盘番茄鸡蛋。 “进来进来，外面冷吧。”林浩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最后一道汤，“小婉你快坐，别客气。” 苏婉把番茄蛋放在桌上，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在林浩旁边那个位置坐下来。 他爸今天也回来了，坐在主位上，看见苏婉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然后低头夹了一筷排骨放进自己碗里。 饭桌上的气氛比之前自然多了。 林浩妈给苏婉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你尝尝，这次我放了陈皮，比上次的味道清爽一些。” 苏婉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咽下去，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真的好吃，阿姨您这个做法我记下来，下次自己试试。” “我回头把方子写给你。”他妈又给她舀了一碗汤，“你一个人住，平时做饭是不是挺麻烦的？电磁炉还是煤气灶？” “煤气灶。”苏婉端着汤碗喝了一口，“其实还好，做一顿吃两顿，省事。” “那哪行，剩菜没营养。”林浩妈看了她一眼，“以后要是忙了，过来跟我们一起吃。反正也就多双筷子的事。” 苏婉的筷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抬眼看了林浩妈一下。那个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但她很快低下头：“那多麻烦您。” “不麻烦。” 坐在旁边的林浩低头扒饭，但嘴角那个弧度明显压不住。他爸没有说话，但他又夹了一筷排骨，放在苏婉碗旁边那个空碟子里。 饭桌上的话题从菜谱聊到天气，又从天气聊到林浩最近的学习状态。他妈放下筷子，看了林浩一眼：“上次月考怎么样来着？535？” “嗯。”林浩嚼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声。 “小婉，这孩子进步大不大？” 苏婉放下汤碗，想了想，语气认真：“大。比开学的时候稳定多了，数学和理综的丢分点明显少了。不过英语作文还要练，结构上偶尔会跑偏。” “那你多盯着他。”他妈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苏婉一眼，“他不听我的，听你的。” 林浩被饭呛了一下，低头咳了两声。苏婉的耳朵泛了一点点红，但她没有否认，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嘴角那个弧度。 吃完饭林浩站起来收碗，他妈摆了摆手：“今天我来洗，你陪小婉坐会儿。客厅暖气足，别在这儿杵着。” 林浩愣了一下。他妈已经把碗碟叠好端进厨房了，水龙头哗啦响起来，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意思是“你俩别在这儿碍事”。 他站在餐桌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然后偏头看向苏婉。 她正端着水杯慢慢喝水。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朝阳台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出去透透气？屋里有点热。” 阳台不大，苏婉靠在栏杆上，后背抵着冰凉的金属管。 林浩站在她旁边，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胳膊搭在栏杆上。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廓的时候她轻轻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躲。 他的手指没有收回来，沿着她下颌的轮廓慢慢滑下去，经过她颈侧，停在她下巴底下。 她仰头看他，那对蜜糖色的眼睛眯着。 他低下头，嘴唇覆上她的嘴唇，同时抬起另一只手，手掌贴在她后颈上，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她顺着他的力道往前倾了半步，整个人的重量靠上了他的胸口。 她的手抬起来攥住他卫衣侧边的布料，指节微微收紧。 他吻得比刚才深了一些，舌尖探出来扫过她下唇内侧那一小片柔软的皮肤，她张开嘴，让他的舌尖探进来。 他把她往自己怀里搂得更紧了一些，嘴唇从她的嘴唇上移开，沿着她下颌的弧度慢慢滑下去，落在她颈侧。 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扑在她耳后的皮肤上，热烘烘的。 “……林浩……”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喘，“……你妈还在里面……” “她在洗碗。”他的嘴唇贴着她颈侧的皮肤，声音闷在那里，“洗碗听不见。” 她于是仰着头，让他沿着她的颈侧慢慢往下亲。 然后，阳台那扇磨砂玻璃推拉门被拉开了。 林浩和苏婉同时停住了。 林浩他妈站在推拉门后面，手里端着一只洗好的白瓷盘，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滴着水。 她看着阳台上两个人——林浩的手还环在苏婉腰上，苏婉的额头还抵着他的下巴——那个姿势显然不可能是在“透气”。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 林浩的手像被烫了一样从苏婉腰上弹开，往后踉跄了半步。 他的耳朵从耳廓红到脖子根，嘴唇上还带着刚才亲过的水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苏婉比他镇定一些，但她耳根那一圈也已经红透了。 她把手从林浩卫衣侧边收回来，后退了小半步，后背重新靠上冰凉的栏杆，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尖，没有说话。 林浩妈站在推拉门门口，手里那只白瓷盘还端着。 她的目光从林浩泛红的嘴唇移到苏婉垂下来的睫毛，又从苏婉微微抿着的嘴角移回林浩脸上，然后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盘子，又抬眼看了看他们。 “……我想叫你们进来。”她说。语气平平的，“阳台风大，别待太久。” 然后她转过身，端着那只白瓷盘走回厨房，推拉门在她身后重新合上了。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咔嗒一声落进轨道里。 阳台上的两个人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动。 沉默了一阵。 林浩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根还烧着，但嘴角那个弧度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脸，声音闷在掌心里：“……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苏婉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那种“事已至此”的无奈。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不正经的人。” “不会。”林浩说，“她只会觉得我是个很不正经的人。” 苏婉看着他，嘴角终于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一开始很小，后来越来越大，大到她把脸别开了，用后脑勺对着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你笑什么。”林浩说。 “没什么。”她转回来的时候嘴角还翘着，“就是觉得……你刚才弹开的那一下特别傻。” “我那是应激反应。” “你应激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林浩也想笑，但他忍住了。他走过去，重新站到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这一次他没有伸手抱她，只是并肩站着，后背靠着冰凉的栏杆。 “姐。”他开口。 “嗯。” “等一下怎么办？”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移回对面楼的窗口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你妈刚才的语气还行，不像是生气。没事的。” 林浩没有说话。 厨房那扇推拉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林浩妈只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 她看着阳台上两个人——这次是并肩站着，像两个正在看夜景的人。 她把橙子放在阳台门口的矮柜上，说了一句：“橙子切好了，快点吃。”然后就缩回去了，推拉门重新合上。 “你妈挺好的。”她说。 林浩伸手拿了一瓣橙子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他也拿了一瓣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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