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理综考得比数学顺一些,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他只写了前半部分,化学的实验题漏了一个条件,生物的选择题有两道拿不准。 英语倒是正常发挥。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把各科的答案在网上对了一遍。 语文选择题错了两个,数学选择填空加起来错了四个,大题第二道只拿了一半分,理综估分大概在180上下,英语还行。 他在心里算了一个大概的总分。 500出头,可能连510都不到。 他看着那个数字,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桌上那张写着“580”的便利贴还在原位,边缘因为贴了太久微微卷起来。 他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到苏婉家门口。他站在那里,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苏婉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厚棉质睡裙,头发披散着,手里还握着一支笔,大概是正在改稿子被打断了。 她看见他站在门口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从“什么事”变成了“你怎么了”。 “怎么了?” 林浩站在门框里,看着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东西,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苏婉看着他的脸。 他站在走廊里,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绷得很紧。 他的眼眶那一圈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林浩。”她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我考砸了。” 苏婉没有说话。她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林浩走进来的时候,低着头。 他换了鞋,走到客厅里站着,没有坐。 她的稿子摊在茶几上,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在一段没写完的文案后面一闪一闪的。 苏婉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他比她高一截,但此刻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狗。 “考了多少?”她问。 “……大概五百。” 苏婉没有说话。 她站在他面前,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抬起手,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没有躲,也没有握回来,他的手就那么垂着,手指微微蜷着,像被抽掉了力气。 “你先坐下。”她说。 林浩在沙发上坐下来,后腰陷进靠垫里,双手撑在膝盖上,指尖泛白。苏婉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侧过身面对着他。 “想说说吗?”她问。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数学我卡了三道题。选择题看漏了条件,立体几何画了两遍辅助线都不对,导数最后一步符号看反了——”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那道题我前天晚上还问过你类似的……你教过我,我还是做错了。” 苏婉听着,没有打断他。 “理综也没考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完,化学漏了一个条件,生物有两道选择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明白——” “林浩。”苏婉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来,看着她。 苏婉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水光终于漫出来了,一滴落在颧骨上,顺着脸颊往下滑,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她看见。 “你看着我。”苏婉说。 林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坐在他面前,表情是平的,但没有冷。 “一次考砸了,不说明你不行。”她说,“你知道你这次为什么考砸吗?” 林浩没有说话。 “因为你太紧张了。”苏婉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给自己定的目标太高,又太急,你想一个月从五百三提到五百八,中间差了五十分。五十分是什么概念,你要每科都涨十几分,你当自己是超人?” 林浩低着头,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苏婉说,“考前那几天你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 “你骗谁呢。”苏婉看着他,“你半夜还在给我发消息问数学题。你眼睛底下青成那样,你告诉我你十一点睡的?” 林浩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感觉到眼眶又在发热。 他咬着下唇,用力抿了一下,但没有用。 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牛仔裤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开始抖。 他不想在她面前哭,他觉得自己应该更像个成年人,应该更稳一些,更扛得住一些。 但他控制不住。 那些攒了一个多星期的压力终于塌了,碎了一地,哗啦哗啦地漫出来。 苏婉看着他。 他坐在沙发上,弯着腰,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受伤的、蜷在角落里的小动物。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他的方向挪了挪,然后她伸出手,把他的一只手从脸上轻轻拿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哭吧。”她说,“在我这儿,你可以哭。” 林浩的呼吸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彻底乱了。 他把脸埋进她肩膀里,手指攥住她睡裙侧边的布料,指节泛白。 他的肩膀在她怀里剧烈地抖着,闷闷的、被压住的哭声从她肩窝里传出来。 苏婉没有动。 她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搭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慢慢穿过他的发根。 她没有哄他,没有说“别哭了”或“没事的”,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让他把眼泪全部蹭在她的肩膀上。 过了很久,久到她的睡裙肩膀那一块布料被浸湿了一大片,久到他抖动的肩膀慢慢平复下来,久到他的哭声从剧烈的抽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吸气。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鼻尖红得厉害,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沾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肩膀上那块深色的湿痕,声音还带着哭腔:“……把你衣服弄脏了。” 苏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那块痕迹,又抬眼看他。“没关系。” 她伸手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他接过来擦了擦脸,纸巾很快被眼泪和鼻涕浸透了,他又抽了两张。 “好一点了吗?”她问。 林浩把用过的纸巾团好放在茶几边缘,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他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不流了。 “嗯。” 苏婉看着他这副样子,开口:“你这次考砸了,是因为你太想考好了。你想考好是因为你想去北京,想去北京是因为——” 她顿了一下。 “——因为我。” 林浩看着她,没有否认。 苏婉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怕考不上,怕去不了,怕——” “怕你不要我。”林浩接完了她的话。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就是怕你不要我。怕你因为我考得不好就不等我了。” 苏婉看着他。他的眼睛是肿的,鼻尖是红的,下巴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苏婉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等你了?” 林浩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出一句她说过的话来证明“考不到580她就会离开”,那都是他自己想的。 “那你——”他的声音有点抖,“你会等吗?” 苏婉看着他。她伸手,拇指按在他颧骨上,把他脸上最后那一道泪痕蹭掉了,动作很轻。 “我不会回答你,我不想你变得懒惰。”她说。 ……言下之意,会。 林浩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她,眼眶又热了一下,但这一次没有眼泪掉下来。他低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着眼安静了一会儿。 “考砸了也没关系。”苏婉说,“又不是高考。期末考砸了,下学期还有一模、二模、三模。一次考不好,不代表你不行。你只要别把自己逼垮了就行。” “那你以后还陪我吗?”他问。 “陪。” “不嫌我烦?” “嫌。但会陪。” “姐。” “嗯。” “我刚才哭的样子是不是很丑。” 苏婉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嗯,丑。眼睛肿得像核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那你刚才不说。” “你正在哭,我总不能说‘你哭起来好丑’吧。” 林浩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嘴角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一点。 “谢谢你。”他说。 苏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他额前那缕被眼泪沾湿的头发拨开了。 “行了,去洗把脸。你眼睛肿成这样,明天你妈看见还以为我打你了。” 林浩站起来,低头看了她一眼。“你的衣服——” “我会换。你去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