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雨,是从凌晨两点开始漏的。 起初只是一滴。 冰冷的水珠从发黄的天花板落下,砸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隔了几秒,又是一滴。 雨势越来越大,屋顶渗下来的水很快连成细线,在昏暗房间里积起一小片水洼。 裴妄坐在书桌前,没有动。 电脑屏幕上仍然停留着裴氏集团的内部股权结构图。 窗外雷光闪过,将阁楼照得惨白。 这间房比他预想中更差。 墙面返潮,窗户漏风,衣柜里残留着陈旧的霉味,床垫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刺耳声响。 裴家当然不缺房间。 主宅共有四层,除去主人卧室,还有十余间常年空置的客房。即便今天所有宾客都留宿,也轮不到亲生儿子住进堆放杂物的阁楼。 负责安排房间的管家没有这么大胆。 没有裴正庭的默许,他不敢这样做。 裴妄垂眼看着地上的积水,神色平静。 他并不觉得愤怒。 从决定回裴家的那天起,他就已经猜到会面对什么。 裴正庭要认回他,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出于迟来的父爱。 裴氏近两年资金周转出现问题,集团内部几股势力争斗不休。裴正庭需要一个没有母族、没有根基,也没有选择余地的亲生儿子。 一个能够被控制的继承人。 认亲宴前的羞辱,只是裴正庭给他的第一道规矩。 让他清楚地明白,即使拥有裴家血脉,他也依然要依附裴家才能生存。 可惜,裴正庭弄错了一件事。 需要这场认亲宴的人,从来不是裴妄。 滴答。 又一滴水落下。 正好砸在书桌旁边。 裴妄伸手合上电脑,将屏幕上的秘密尽数遮住。 门外也在此时传来一阵细小的脚步声。 很轻。 走走停停,像是怕惊动房间里的人。 裴妄抬眼看向门口。 几秒后,敲门声响起。 “哥哥?” 少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你睡了吗?” 裴妄没有回答。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虞栀似乎以为他睡着了,压低声音自言自语。 “这么早就睡了吗……” 门把手被轻轻试探着压了一下。 没有锁。 房门打开一道缝隙。 一颗乌黑柔软的脑袋先探了进来。 虞栀已经换下宴会礼服,穿着一条浅粉色睡裙,外面披着柔软的白色针织开衫。 她手里抱着一床干净被子,怀中还夹着一只圆圆的枕头,整个人几乎被东西挡住,只露出一双湿润清澈的眼睛。 发现裴妄还坐在书桌前,她明显吓了一跳。 “你没睡呀?” 裴妄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有事?” 虞栀艰难地抱着东西走进来。 刚迈出两步,脚下便踩进了积水。 冰冷水渍浸湿拖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阁楼正在漏雨。 “怎么会漏成这样?” 她把被子和枕头放到唯一没有被雨水浸湿的椅子上,仰头看向天花板。 屋顶裂缝已经被水泡开。 雨水沿着墙壁不断往下流。 床头也湿了一大片。 这样的房间根本没法睡人。 裴妄语气淡淡:“年久失修。” “可是佣人说已经收拾好了。” “可能他们觉得这样就算收拾好了。” 虞栀听出了话里的嘲讽。 她转过身看他。 裴妄的黑发尚未完全干透,换了一件简单的深色家居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看不出任何被怠慢后的愤怒。 桌边放着那只绣着栀子花的手炉。 她送给他的外套也被整齐叠在床边。 虞栀心里莫名有些难受。 在宴会厅时,她已经觉得裴妄很可怜。 现在看见这间漏雨的阁楼,那点同情直接翻了一倍。 别人回家,都是被提前打扫好房间,准备新衣服和欢迎礼物。 裴妄回来,先在雨里站了那么久。 好不容易进门,又被安排进不能住人的阁楼。 难怪系统说他会黑化。 换成是她,她也要偷偷生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房间漏雨。” 裴妄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告诉你以后,你准备怎么办?” “给我换一间房?” “去找你父亲告状?” “还是站在这里陪我一起淋雨?” 虞栀被问住了。 她想了想,认真回答:“先拿盆接水。” 裴妄:“……” 虞栀转身在阁楼里寻找。 最后只发现一只落满灰尘的旧铁盆。 她嫌脏,却还是皱着鼻子把盆擦干净,放到漏水最严重的位置。 雨滴落进盆里,发出清脆声响。 至少地板不会继续被泡了。 处理完这些,虞栀重新走到裴妄面前。 “这里今晚不能住。” “嗯。” “你跟我下楼。” 裴妄没有起身。 “去哪儿?” “我的房间。” 少女说得自然,像是已经认真考虑过。 裴妄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你让我住你的房间?” “主卧很大,也不漏雨。” “那你呢?” “我睡外面的沙发。” 虞栀的卧室是一间套房。 外面有独立起居室,沙发足够她睡一晚。 她刚才抱来的被子和枕头,本来就是准备放在外间的。 裴妄看了一眼椅子上的东西,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深夜跑来。 不是偶然发现阁楼漏雨。 她早就准备把房间让给他。 “为什么?” 他问。 虞栀眨了眨眼睛。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把房间让给我?” 她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因为你没有地方睡呀。” “裴家有很多客房。” “可是他们不给你住。” 裴妄注视着她。 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像是能够一点点剥开人的表象,看见藏在最里面的真实意图。 虞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不愿意住我的房间吗?” “你的房间里应该有很多贵重物品。” 裴妄缓慢道:“不怕我拿走?” “你想要什么,可以告诉我。” “你会给?” “太贵的不一定。” 虞栀很诚实。 “不过我可以先看看银行卡里有多少钱。” 裴妄轻轻挑眉。 “你不怕我抢走你在裴家的一切?” 今晚宴会上,几乎所有人都在暗示这件事。 这个被裴家宠爱了十几年的养女,应该比任何人都担心他的回归。 虞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裙。 “什么是我的一切?” “裴家的宠爱,财产,还有大小姐的位置。” “可我本来就不是亲生的。” 她轻声回答。 “他们愿意对我好,是他们心地好。” “不能因为养了我,就不认你呀。” 房间里只剩下雨滴敲击铁盆的声音。 裴妄没有说话。 虞栀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得不对。 她小声补充:“而且你是哥哥。” “哥哥回家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住。” 这个“一起住”,说得没有任何复杂意味。 在她看来,哥哥就是家里新增加的一名成员。 过去只有她一个孩子。 以后多一个人吃饭,多一个人住在家里,也多一个人可以在雷雨天陪她说话。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裴妄垂眼,掩住眸底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不相信毫无缘由的善意。 更不相信一个人会主动交出自己拥有的一切,只为了照顾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昨晚宴会厅里发生的一切,可能只是一场临时表演。 虞栀需要所有人相信她并不排斥裴妄。 这样无论以后发生什么,她都能占据道德高地。 至于让出房间,也许只要他真的答应,她便会露出勉强和委屈。 裴妄原本没有兴趣配合这种无聊试探。 可看着她抱来的被子,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好。” 他站起身。 “我住你的房间。” 虞栀明显松了口气。 “那我们快走吧。” 她抱起被子和枕头,没走几步,怀里的东西便开始往下滑。 裴妄伸手接过。 所有东西落进他怀里,只剩下一个小枕头被虞栀牢牢抱住。 她愣了一下。 “我可以自己拿。” “走路看路。” 裴妄绕过地上的积水,走出阁楼。 虞栀跟在他身后,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哥哥好像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冷漠。 至少会帮她拿被子。 系统提示在她脑海中悄然响起。 【目标信任程度:2。】 没有增加。 虞栀的笑容又垮下来一点。 真的很难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