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纯数着日子。 九月二十三号。第十五天。 工业高中的铁门敞着,放学的人潮一波波涌出来,像退潮后四散的蟹。 简纯站在斜对面的梧桐树下,书包带子在手指间绞了又绞。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仍挡不住胸口的弧度。 路过几个穿工装裤的男生,目光在她身上粘了一粘,吹了声口哨。 她把脸别过去,耳根烧起来。 右手在书包侧袋摸了摸,那瓶防狼喷雾还在。 三十块钱,网上买的,快递盒子塞在床底下没敢让家里看见。 她试过,喷出来的水柱很冲,能喷三米远。 陈浩已经半个月没出门了。 继母王姨端着饭菜敲门的声响,她在自己房间都听得见。 门不开,饭菜凉在门口,晚上原封不动端回去。 偶尔半夜,她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呜咽——十八岁的人,蒙在被子里哭。 简纯把脸埋进枕头。 那天陈浩回来,书包被剪成两半,书页散了一路。 他低着头往家走,校服后背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青紫的皮肤。 简纯在楼道里撞见他,他躲开她的目光,像只受伤的兽。 “没事。”他说。 后来她从他同学那儿问出来的:一杯饮料,洒在缪川的书上。 道过歉,赔过钱,没用。 缪川没动手,甚至没说话。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本湿了的书,抬眼,看了陈浩一眼。 就一眼。 第二天开始,陈浩被人堵在厕所。 第三天,课桌里多了死老鼠。 第四天,有人往他椅子上倒红墨水,他站着上完两节课。 第五天,他被一群人按在地上,书包剪烂,书页塞进他嘴里。 “你知道缪川是谁吗?”他同学说这话时,声音压得低低的,“工业高中没人敢惹他。不是他动手,是他不说话。” 简纯不懂。 不说话有什么可怕? 第十五天,她等到太阳西斜,等到人潮散尽,等到铁门边的保安开始收凳子。 缪川出来了。 她一眼就认出他——不是因为见过照片,是因为周围人的反应。 他走出来的瞬间,原本散漫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像潮水分避礁石。 他个子很高,背脊笔直,校服敞着穿,露出里面灰色的棉质T恤。 白净的面皮,细长的眼,低垂着眼睫往校门走,步子不快不慢,悠然得像在散步。 简纯攥紧书包带。 她想象过很多次。 应该是个满脸横肉的恶霸,或者染着黄毛的社会青年。 但不是。 眼前这个人,甚至比她班里那些男生还要清秀——清秀得有些文弱。 可当她迎上去,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她忽然明白陈浩同学那句话的意思。 那双眼睛在看她。 不对。那双眼睛只是落在她身上。淡漠,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不值得费神的物件。 简纯的勇气在嗓子眼里卡了一卡。 “缪、缪川。” 他停下来。 不是被她叫住,是刚好走完这一步。那步子顿住的姿态,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像猫允许蚂蚁拦住去路。 简纯仰起头。她一米六三,在女生里不算矮,此刻却觉得自己缩成了很小一团。他低着头看她,她看不见自己的影子,全被他遮住了。 “你是缪川,对不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努力让它稳下来,“我是陈浩的妹妹。陈浩,师专高三四班的,他、他不小心把饮料洒你书上,他道过歉了,也赔了钱——” “所以呢?” 三个字。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但简纯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 “你、你能不能让他们别欺负他了?” “谁欺负他?” “你的人,你、你那些——” “我没有‘人’。”他打断她,语气淡淡的,“我不收小弟。” 简纯愣住。 他继续走。擦过她身侧时,带起一阵风,有极淡的薄荷味。 简纯转身追上去,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可是他们都说是你的人——” “他们是谁?” “工高的学生,他们说——” “他们说。”他又停下,侧过头看她。 夕阳打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层白净的皮肤染成淡金。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不是笑,只是牵动了一下面部肌肉。 “他们说,就是我说的?” 简纯被他问住。 道理好像是这样。可是—— “你、你不能这样。”她急起来,“陈浩他、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已经道过歉了,赔了钱,你们为什么还要——” “道理?” 他转过身,正面朝着她。简纯往后退了半步。 他比她高太多。 她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这个角度,夕阳被他挡住,他整个人逆着光,面目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冷而亮,像深冬结冰的湖面。 “道理有用吗?”他问。 简纯张了张嘴。 “你跟他讲道理,”他往前走了一步,简纯往后退一步,“他挨打的时候,道理替他挡了?你替道理挨打?” “我、我不是——” “道过歉,”他又往前走一步,“赔了钱,”再一步,“就该结束?” 简纯后背撞上梧桐树。 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树干上,把她整个人圈在阴影里。 她闻见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洗衣液,薄荷,还有一点极淡的、说不出是什么的味道。 他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细长的眼睛垂下来看她,像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小妹妹,”他轻声说,“世界不是这样转的。” 简纯的睫毛抖了抖。 她咬着嘴唇,眼眶已经红了,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胸口剧烈起伏,衬衫下面那道弧度跟着颤,她意识到他垂眼扫过那个位置,脸腾地烧起来,双臂下意识护在胸前。 右手碰到书包侧袋那个硬邦邦的小瓶子。 她没动。 他直起身。 动作很慢,像一只餍足的兽从猎物身边离开。他退后一步,插着裤兜,偏了偏头看她。 “十五天。”他说。 简纯愣住。 “第十五天。”他重复,语气里有一丝她听不懂的东西,“明天还来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没等她的答案。 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悠然,校服下摆在风里轻轻晃着。 走出去十几步,她听见他的声音飘回来,不高不低,刚刚好让她听见: “挺有意思。” 简纯靠在树上,浑身发软。 眼泪这时才涌出来,大颗大颗滚下脸颊,砸在校服领子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怕的,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是哭,肩膀一耸一耸,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保安收了凳子,拎着钥匙往值班室走,路过她身边,看了一眼:“小姑娘,哭了?谁欺负你了?” 简纯摇头,用手背胡乱抹着脸。 “快回去吧,天黑了,这边不安全。” 她点点头,抱着书包往公交站走。走出去很远,还能闻见那股淡淡的薄荷味,沾在衣领上,怎么也散不掉。 右手一直没离开书包侧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