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纯最近有了件开心的事。 那天放学回家,她听见父亲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比平时高一些,带着笑意。 “回来了?好好好,什么时候?……行,到时候来家里吃饭,你嫂子一直念叨你……” 简纯换鞋的动作顿了顿。 父亲挂了电话,冲着厨房喊:“秀英,深言下周末回来,你准备一桌好菜!” 简纯的心跳漏了一拍。 深言。 邱深言。 她从鞋柜后面探出头,声音尽量稳:“爸,谁要回来?” 简立强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你邱叔叔,在德国待了一年,总算回来了。” 邱叔叔。 简纯低下头,继续换鞋,耳根有点热。 她十几岁那年第一次见他。 那时候父亲刚出版了他的书,请他到家里吃饭。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头发长,遮住一点眼睛,眼睛很深,很黑。 他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轻轻的,像怕惊着谁。 她给他倒水,他接过去,说谢谢,声音低低的,很好听。 他二十六岁。 她不懂什么叫喜欢。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总是盼着他来。 王秀英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深言要回来了?那可太好了,我得想想做什么菜,他爱吃红烧肉吧?” “爱吃。”简立强说,“上回他来,那盘红烧肉他一个人吃了大半。” 简纯站在玄关,听着他们说话,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她已经有四百一十七天没见他了。 晚上她给林晓月发消息:他回来了。 林晓月秒回:谁? 简纯:邱深言。 林晓月:!!!你那个大哥哥??从德国回来了??? 简纯:嗯。 林晓月:什么时候见??? 简纯:下周末来家里吃饭。 林晓月:卧槽!!!你准备好穿什么了吗??? 简纯愣了一下。穿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灰扑扑的,袖口还有墨水印。 她突然觉得那件校服哪儿都不对。 接下来几天,简纯觉得自己像踩在云上。 她把衣柜翻了个遍,最后在王秀英的帮助下,买了一件新的连衣裙。 奶白色,收腰,领口开得刚刚好,不长不短。 王秀英说好看,简立强说不错,简纯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哪儿还可以更好。 林晓月课间拉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简纯,你最近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说不上来。”林晓月歪着头,“就……整个人在发光,你知道吗?” 简纯的脸红了。 “哎呀,别躲,”林晓月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家大哥哥要回来了,是不是?” 简纯把她推开。 林晓月笑得不行:“我跟你说,就你现在这个样子,走在路上谁看了都得回头。太迷人了你知道吗?” 简纯捂住她的嘴。 但林晓月说的是真的。 那几天,走在学校里,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确实比平时多。 课间有人故意从她桌边走过,放学有人在校门口磨蹭。 她不太懂那些目光的意思,她只知道,她脑子里全是周末。 周末。 他能来。 周六早上,简纯六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些快。窗帘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她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睡不着。 七点半,她起床,洗澡,吹头发。换上那件奶白色的裙子,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头发别到耳后,又放下来。放下来,又别到耳后。 最后她决定让头发披着,把一侧别到耳后,露出半边脸。 王秀英在厨房忙了一上午,红烧肉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简纯想帮忙,被她推出去:“去去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等着就行。” 简纯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门铃响的时候,她差点把书掉在地上。 简立强去开门。简纯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门口传来声音。 “简哥。” 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最下面的那几个音。 简纯攥紧裙摆。 他走进来。 个子很高,比她记忆里还高。 头发还是那样,有点长,遮住一点眼睛。 眼睛很深,很黑,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长到虎口,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安静,像冬日的湖。 他看见她。 “小纯。” 他叫她名字。 简纯张了张嘴,想叫叔叔,像父亲交代的那样。 “深言哥。” 她叫出来了。 简立强在旁边说:“叫什么哥,叫叔叔。” 邱深言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长大了。” 简纯的脸红了。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他对面。 他吃饭很慢,动作很轻。王秀英往他碗里夹菜,他说谢谢,低头吃。红烧肉,他确实爱吃,吃了好几块。简纯偷偷看着,记在心里。 饭后他们在客厅喝茶。简纯端了水果过去,放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看她一眼,又说谢谢。 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轻轻托住了。 后来他抽烟。 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风从外面吹进来,把他身上的烟味带进来。很淡,不呛,有一点薄荷的凉。 简纯坐在沙发上,偷偷吸了一口。 那个味道,她想记住。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他走进来时的样子,他叫她名字时的声音,他抽烟时背对着她的背影,还有那股淡淡的烟味。 她把这四百一十七天攒着的想念,一点一点拿出来,放在枕头边,反复地看。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下周还要去见缪川。 她闭上眼睛,把那个人从脑子里赶出去。 周日晚上,缪川发消息:明天,老地方。 简纯看着那几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不想去。 但她必须去。 第二天放学,她坐公交去那家茶室。还是那条巷子,那扇竹帘,那个穿旗袍的女人。还是那间包间,那个靠窗的位置。 缪川已经到了。 他坐在窗边,低头看手机。听见她进来,抬起头。 那双细长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慢慢滑过。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坐。” 简纯坐下来,照例隔着茶桌,一米五的距离。 他泡茶。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稳。热水冲进茶壶,雾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简纯忽然想起昨天邱深言抽烟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雾气,只是更淡。 缪川把茶推过来。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心情不错?”他忽然问。 简纯愣住:“什么?” “你。”他看着她,“今天不太一样。” 简纯垂下眼睛:“没有。” 他没再问。 但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多停了几秒。 那天晚上回家,简纯躺在床上,又想起那个问题。 她今天心情确实不错。因为昨天见了他。因为再过几天,也许还能见他。 她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 耳边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下周,老地方。 她皱了皱眉,把那个声音赶走。 接下来几周,简纯觉得自己在两个世界里来回切换。 一个世界有邱深言。 他来家里吃过两次饭,她坐在他对面,偷偷看他。 他和父亲聊书,聊学术,聊德国的一年。 她听不懂,但她喜欢听他的声音。 偶尔他看她一眼,她就低下头,假装在吃东西。 另一个世界有缪川。 每周一次,茶室,两小时。 他泡茶,她喝。 话不多,时间到了就走。 像某种奇怪的仪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但她继续着。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只有第一个世界,该多好。 那天是第四次见面。 茶室,还是老位置。他泡茶,她喝。窗外的光一寸一寸移动,从桌边移到桌角。 他忽然问:“你有喜欢的人?” 简纯的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一点。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细长的眼睛。他看着她,目光很淡,但很深。 “没、没有。” 他看着她,没说话。 简纯垂下眼睛,把茶杯放好。心跳得很快。 他怎么知道的? 她哪里露馅了? 她想起刚才,自己是不是又走神了。是不是又想起那个抽烟的背影,那股淡淡的烟味。 她攥紧手指。 “我、我先走了。”她站起来,“时间还没到,但我……” 话没说完,手腕被握住了。 她愣住。 他站起来,很高。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握着她的手腕,不重,但挣不开。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发抖,“协议上——” “协议上。”他打断她,低头看着她,“我签过字的那份。” 简纯的呼吸停住了。 他的脸靠近。 她下意识往后躲,但手腕被他握着,躲不开。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把她困在他和墙之间。 和那天在巷子里一样。 但又不一样。 那天他没碰她。 今天他碰了。 他的脸停在她面前,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能闻见他呼吸里那股淡淡的烟味。 很淡,不呛,有一点薄荷的凉。 和邱深言的味道一样。 她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他的嘴唇压下来。 简纯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推他,推不动。他一只手握着她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墙上,身体压下来,把她整个人困住。他的嘴唇很软,但很用力,她喘不过气。 眼泪涌出来。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放开她。 她靠着墙,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用手背擦嘴,擦了一遍又一遍。 “你无耻——”她的声音发颤,“你破坏了规则——”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第一次?”他问。 简纯愣住。 “我也是第一次。”他说,语气淡淡的,“你不亏。” 简纯瞪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墙上,把她重新困住。他的脸靠近,这次没碰她,就在她面前几厘米的地方。 “规则需要修改。”他说。 简纯浑身僵硬。 “以后每周两次,”他看着她,“允许身体接触。” “你——” “否则,”他顿了顿,“陈浩。” 简纯的呼吸停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淡,那么平静。但她忽然明白,她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个人。 “你无耻。”她说,声音发抖。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 “简纯。”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不是笑,只是牵动了一下面部肌肉,“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好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