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走吗?”他问。 “能。”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毛巾放在一边,然后弯腰,一只手穿过她腋下,另一只手抄过她腿弯,把她抱起来。 “缪川——” “闭嘴。” 她闭嘴了。 他抱着她往外走,她缩在他怀里,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攥住他胸口的衣服。 他的心跳在掌心下面,一下一下,很稳。 她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汗,还有一点烟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气息。 不难闻。 出了门,楼梯间很暗。 声控灯坏了两盏,只有三楼拐角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亮。 他抱着她往上走,步子很稳,呼吸也没乱。 她住六楼,没有电梯,老小区的楼梯又窄又陡。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还是那么稳。 “几楼?” “六楼。” 他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走到四楼的时候,简纯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时间点,家里应该没人。 父亲一般七点多才回来,王秀英在陈浩那边帮忙做饭。 家里是空的。 她松了一口气。 缪川把她放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掏出了钥匙。手在发抖,钥匙插了好几下才插进去。门开了,客厅的灯亮着。 简纯愣住了。 简立强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页纸,旁边放着一杯茶。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这一幕——女儿被一个高个子男生半搂半抱着站在门口,头发乱着,脸上是没擦干净的泪痕,裙子皱巴巴的,还有可疑的污渍。 简立强的脸色变了。 “爸……”简纯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简立强站起来。他个子不高,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但此刻他站在那里,目光从缪川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简纯脸上。 “这是谁?”声音很沉。 简纯张了张嘴。她该怎么说?这是缪川,那个欺负陈浩的人,那个让她做出各种羞耻行为的人?她说不出口。 “朋友。”她说。 简立强没看她。他看着缪川。 缪川站在那里,比她高一个头。他没有松开扶着她的手,也没有把她推开。他就那么站着,迎上简立强的目光。 “叔叔好。”他说,“我叫缪川,是简纯的朋友。” 简立强的眉头皱了一下。“缪?哪个缪?” “丝绸的缪。” 简立强的表情变了。他盯着缪川看了几秒,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个姓氏很少见,”他说,声音慢下来,“和本市的企业家缪鹏举……” “他是我祖父。”缪川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简立强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警觉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惊讶,或者别的什么。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缪川,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进来坐。”简立强说,声音恢复了平静。 简纯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因为她看见阳台上有人。 那个人转过身来。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根烟。烟雾从指间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但他那双眼睛很清楚。很深,很黑,看着她。 邱深言。 简纯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裙子皱巴巴的,膝盖上红了两块,头发乱着,脸上可能还有泪痕。 她这副样子,从另一个男人怀里出来,被另一个男人抱着上楼,站在家门口。 她不敢看他。 “深言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 邱深言点点头。“简纯。” 就两个字。 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沉沉的。 但她听不出那两个字里有什么。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叫了她的名字,然后继续抽烟。 简纯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简立强招呼缪川坐下。 缪川在沙发上坐了,简纯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她不敢坐太近,也不敢坐太远。 膝盖上的伤还在疼,她把裙摆放下来遮住。 简立强给缪川倒了杯茶。“江大的?”他问。 “嗯,大一,信息管理。” “信息管理,”简立强点点头,“不错的专业。” “还行。” 简立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审视。“你祖父……缪老先生,身体还好?” “还好。” “缪氏这些年转型不小,从化工地产往科技医疗转,动作很大。” “叔叔关注这些?”缪川看着他。 简立强笑了笑。“做出版的,什么都要知道一点。” 沉默。 简纯坐在旁边,手指绞着裙摆。她能感觉到邱深言的目光从阳台那边落过来,不重,但一直在。她不敢抬头。 “你和简纯,”简立强开口,“认识多久了?” 缪川看了简纯一眼。“几个月。” “怎么认识的?” “她来找我。”缪川说,语气很淡,“她哥哥的事,你知道的。” 简纯的心提起来。她怕他说出那些事。但缪川只是说了这一句,没再往下。 简立强点点头。他当然知道陈浩的事。他知道陈浩被欺负,知道简纯去工高找过人,但他不知道后面那些。 “小纯,”他看向女儿,“你裙子怎么了?” 简纯的脸烧起来。“摔的。” “摔的?” “嗯,不小心走到了水池里,走路没看路。” 简立强没再问。 邱深言从阳台走进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和缪川隔着一个小茶几。 他看了一眼简纯,又看了一眼缪川。 什么也没说。 简纯的心跳得很快。她怕他看出什么。他学心理的,什么都瞒不过他。 “邱教授,”缪川忽然开口,“我读过你的书。” 邱深言看着他。“哪一本?” “《暴力的沉默》。”缪川说,“里面有个观点很有意思。你说,暴力最可怕的形式不是动手的人,而是旁观的人。旁观者的沉默,比施暴者的动作更有杀伤力。” 简纯的手指蜷起来。 那本书她读过。 她知道那个观点。 暴力的沉默。 旁观者的沉默。 她在工高门口等了十八天,最后明白的就是这件事。 缪川不需要动手,他只需要不说话。 邱深言看着他。“你怎么理解这个观点?” 缪川想了想。 “施暴者是显性的恶,旁观者是隐性的。显性的恶可以被惩罚,可以被消灭。但隐性的恶不会。它藏在每个人的沉默里,随时可能变成下一个施暴者。” 邱深言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一个问题。”缪川看着他,“旁观者什么时候变成施暴者?是动手的那一刻,还是沉默的那一刻?” 邱深言没回答。他只是看着缪川,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觉得呢?”他反问。 缪川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时候。从沉默的那一刻起,你已经选择了立场。” 简纯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 她不懂这些。 她只知道,缪川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他说的就是他自己。 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那个旁观的人。 他选择沉默,选择看着,选择让那些人去做。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邱深言看着他。“你对自己很坦诚。” “没必要骗自己。”缪川说。 简立强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邱教授的书,你也看?” “看过几本。”缪川说,“他的研究方向很有意思。暴力心理学,群体行为,权力关系。” “你喜欢心理学?” “不算喜欢。只是有些问题需要答案。”缪川顿了顿,“比如,人为什么会服从权力。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渴望。人渴望被支配,因为被支配意味着不用自己承担责任。” 邱深言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是你自己的理解,还是从书里看来的?”他问。 “都有。”缪川说,“书里写了,我也见过。” 简纯低下头。 她知道他见过。 他每天都在见。 那些讨好他的人,那些他不需要说话就替他做事的人。 他们服从他,不是因为他让他们服从,是因为他们想服从。 因为服从意味着安全,意味着好处,意味着不用自己做决定。 邱深言看了他很久。 “你很聪明。”他说。声音平静。 缪川嘴角弯了弯。“谢谢。” 那个笑很淡,但简纯看出来了。那不是被夸奖的笑,是别的。像在说,我知道你很聪明,我也一样。 简立强忽然开口。“你们还小。” 他看着缪川,又看了看简纯。“小纯才十六岁。”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