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书房的门开了。 缪鹏举走出来。 他八十三岁了,但看着像七十出头。 个子不高,但很硬朗,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大。 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老人该有的亮,是猛兽才有的亮。 客厅里的人全站起来。 “都来了。”他扫了一眼,“坐。” 他在主位上坐下。 所有人跟着坐下。 缪治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爷爷!” 老爷子的脸松动了一点,在她头上拍了拍:“乖,去坐好。” 缪治跑回父母那边。 家宴开始。 佣人开始上菜。冷盘,热菜,汤,点心,摆了满满一桌。老爷子不动筷子,没人敢动。 缪鹏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继业。” 大伯的身体绷了一下:“爸。” “上个月那个并购案,我看了报告。” 大伯没说话。 “亏了多少?” 大伯的额头开始冒汗:“爸,那个项目——” “我问你亏了多少。” 大伯低着头:“三千二百万。” “三千二百万。”老爷子重复了一遍,“你管的那几个公司,今年加起来亏了九千多万。十个月,九千多万。” 大伯没说话。 大伯母在旁边想说什么,老爷子目光扫过去,她立刻闭嘴。 “你妈走的时候,让我看着你们几个。”老爷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大哥走得早,你就是老大。你管成这样,我怎么跟你妈交代?” 大伯低着头,汗珠子从额角滑下来。 老爷子没再骂他,目光移到大伯母身上。 “周芸。” 大伯母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职业化的笑:“爸。” “上个月那个慈善晚宴,你去了?” “去了。” “捐款?” “捐了。” “捐了多少?” 大伯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八百万。” “八百万。”老爷子点点头,“你知道这八百万是哪个公司出的吗?” 大伯母没说话。 “是继业管的那家公司。”老爷子说,“那家公司今年前三季度亏了五千多万,你一个晚上就捐出去八百万。” 大伯母张了张嘴。 “你唱戏唱了二十年,戏子就是戏子。”老爷子看着她,“钱是挣出来的,不是花出去的。你那个脑子,除了花钱还会干什么?” 大伯母低下头,脸上那层笑终于没了。 老爷子没再看她,目光移向缪成。 “缪成。” 缪成的身体抖了一下:“爷爷。” “你那个酒吧,这个月又惹事了?” 缪成的脸白了:“爷爷,那是有人故意——” “我问你是不是惹事了?” 缪成低下头:“是。”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没再骂。但那个眼神比骂还难受。 他移开目光,落在于敏身上。 “于敏。” 缪川的母亲抬起头,脸上带着那个永远改不了的讨好式微笑:“爸。” “你上个月做的那个方案,我看了。” 于敏的笑容僵了一下。 “一团浆糊。”老爷子说,“你在公司待了二十多年,就这点水平?” 于敏低下头。 老爷子又看向缪攀峰。 “攀峰。” 缪川的父亲低着头,像等着挨训的孩子。 “你那个部门,今年业绩垫底。” 缪攀峰没说话。 “你知道垫底是什么意思吗?” 缪攀峰还是没说话。 老爷子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目光。 他没骂。那种不骂,比骂还让人难受。 老爷子又看向周维安。 “小周。” 周维安抬起头,笑了笑:“爸。” “你最近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在家带孩子。” 老爷子看着他,摇了摇头:“无用。” 周维安还是笑,没说话。 老爷子又骂了缪旭几句,说他那个项目是异想天开。 骂了缪蘅几句,说她不务正业。 骂了缪立几句,说她太保守。 骂了缪坻几句,说他不够大胆。 挨个骂了一遍。 除了缪建华、缪川和最小的缪治。 缪建华是没得骂,她是副部级,在这个家里站得最稳。缪川是留着有用,他的能力老爷子看得见。缪治是开心果,老爷子舍不得骂。 骂完了,老爷子端起酒杯。 “吃饭。” 所有人拿起筷子。 饭桌上的气氛很诡异。 每个人都低着头吃,偶尔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大伯母和那个叫小曼的女孩说话,问她家里是做什么的。 于敏想和缪川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几次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缪攀峰从头到尾没抬头,一直在吃。 缪旭忽然开口。 “爷爷,我有个想法。”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说。” 缪旭坐直了身体,开始讲他的投资计划。什么新能源,什么新赛道,什么未来五年十倍增长。他讲得很自信,眼睛里放着光。 老爷子听完,没说话。 他看向缪川。 “小川,你说。” 缪川放下筷子。 “方向没错。”他说,“但有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缪旭看着他,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缪川看着他,简短地说了几个点。市场准入的门槛,技术路线的风险,现有团队的匹配度,现金流的问题。每一点都很准,准得像用刀划过。 缪旭的笑容开始僵。 “这些我都考虑过。”他说。 缪川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那些,缪旭根本没考虑过。 老爷子听完,看向缪旭。 “听见了吗?” 缪旭低下头:“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老爷子说,“以后想清楚了再说话,别丢人。” 缪旭没说话,但手指攥紧了筷子。 老爷子没再看他。 饭吃到一半,老爷子把缪川叫进书房。 书房是老宅里最安静的地方。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摆满了书,窗外的老槐树把月光遮住大半,只有一点光漏进来。 老爷子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缪川坐下。 “最近怎么样?” “还好。” “那几个项目,进度如何?” 缪川开始汇报。科技板块的布局,医疗板块的推进,几个并购案的进展,新团队的搭建。他说得很简洁,但该有的都有。 老爷子听着,偶尔点点头。 等他说完,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做的?” 老爷子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像能看穿一切。 “小川,”他说,“你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开始接触家里的事,这几年下来,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 缪川没说话。 “你比你爸强,比你大伯强,比缪旭强。就是启明还在,也不一定比得上你。”老爷子说,“你像我。不,你比我还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码头扛麻袋。” 缪川看着桌面。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老爷子说,“我们这个家,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你一个人再强,也撑不起一百年的基业。” 缪川点点头。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缪立怎么样?” 缪川想了想:“能用。但有限。” “缪坻呢?” “比缪立强一点,但需要时间。” “缪旭呢?” 缪川没说话。 老爷子笑了一下:“你倒是实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转型的事,你放手去做。”他说,“化工地产这两块,早晚要过时。科技医疗是未来,你看得比他们远。” 缪川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但你要记住,”老爷子回过头,看着他,“转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那些人,那些事,你得慢慢来。急了,他们会咬你。” 缪川点点头。 老爷子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骄傲,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去吧。”他说,“家宴还没结束。” 缪川回到饭厅的时候,气氛已经变了。 缪旭不知道去哪儿了。 大伯和缪成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大伯母和那个小曼的女孩已经聊得火热,什么你家做什么的,你爸妈身体怎么样,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于敏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吃,偶尔抬头看一眼缪川,又低下头。 缪攀峰还是那副样子,一直吃,一直吃。 二伯母林婉君已经带着缪立和缪坻走了。她们家的事办完了,不想多待。 姑姑缪建华在和老爷子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姑父在旁边陪着,偶尔插一句。缪治困了,靠在姑父身上打哈欠。 缪川走过去,在原来的位置坐下。 于敏抬起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缪攀峰还是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缪成带着他那个女朋友走了。大伯母还在嘱咐什么,声音传过来:“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又过了一会儿,大伯和大伯母也走了。缪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她每次都是这样,谁都没注意她就消失了。 姑姑一家也准备走了。缪治跑过来,在缪川脸上亲了一下:“小川哥哥,你要来看我!” 缪川点点头。 他们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缪川和他父母。 于敏站起来,想说什么:“小川,你——” “我一会儿走。”缪川说。 于敏张了张嘴,点点头。她和缪攀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缪川坐在那里,没动。 门关上了。 客厅空了。 佣人在旁边收拾碗筷,轻手轻脚的,不敢发出声音。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一动的,像什么东西在爬。 缪川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他想起刚才老爷子说的话。你像我。不,你比我还强。 他想起缪旭走的时候那个眼神。那个眼神他见过很多次,在很多人眼睛里见过。嫉妒,不甘,还有恨。 他想起于敏那个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想说什么?她不知道说什么。她从来不知道。 他想起缪攀峰一直低着的头。他这一辈子都在低着头,在家里低着头,在公司低着头,在所有人面前低着头。 这些人,都是他的家人。 但他坐在这个客厅里,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那个女孩。 简纯。 她不是他的。他知道。她心里有别人,她从来都是闭着眼睛让他碰,她每一次发抖都是因为怕他,不是因为他。 但他还是想她。 不是想要她的身体。那些他都有了。是别的。他也说不清。